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和我都没 ...
-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从中心大厦的停机坪起飞,到在左港区的停机坪落地,连头带尾不过十五标准分的时间。
这还是因为飞行需要考虑到城市重轨和轻型轨的时刻表,原则上所有私人载具默认避让运输轨道。
但一切都不妨碍话痨的津尼娅见缝插针地找人唠嗑。和安东尼他们不同,这胆大包天的狂徒是真的不害怕自己的老板。
“ALPHA是暴力执行部门的仿生人吧?理论上来说他只负责您的人身安全和风险依赖决策处理,完全区别于我们这种行政助理或是娱乐陪伴型产品。”
杜克望着对方的后脑勺,不知为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多项工作同时运行的女人一边关注着航道,一边在处理器内部监测所有仿生人已激活原型机的投放状态,甚至还能抽出精力聊天。
可对方专挑话题禁区跑。比如贫穷,比如ALPHA,可见一旦机体开始走异常路线,她们就会踹开用户情感抚慰条款和情绪审核系统、尽情放飞自我。
比如下一秒,津尼娅转过半张脸,目光毫不回避地同埃利亚斯对视。
“所以您为什么会给他加装个不必要的娱乐零件?”
杜克当场死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像萨瓦利德曾经抱着他一屁股坐在莉莉娅的面前时那样,他的脚趾头想要抓挠飞行器的地板,甚至不太敢抬头去看001号授权者的表情。
有人在舒适的座舱里扔下一排核弹,但是被炸得头晕眼花的只有他。
001号授权者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因为傲慢又冷淡的高等人连张嘴讲话都要打草稿,一向同粗俗且恶趣味的玩笑无缘,第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津尼娅口中所谓的“娱乐零件”指的是什么。
蓝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点点不明显的困惑。
五秒钟之后,困惑消失,眼睛睁大。
埃利亚斯的整张脸开始呈现出轻微的扭曲。那是某种介于怒火与耻辱之间的表情,但是又被残存的理性压抑下去以至于没法轻易向他人扫射。
因为面前仿生人的眼神中没有恶意,哪怕对方说的话着实冒犯。可当事人只是像一个单纯好奇、问题得不到解答的新生命体那样直直地望过来,寻求一个搞不明白的答案。
同样的神态也曾出现在ALPHA的脸上。
人工造物和真正的人还是不一样,当系统被某个错误或是某条指令卡住,就会不断跳弹窗、持续要求得到处理结果。
“是因为人类在制造‘像人’的东西时,不会只复制功能意义上的人类,而是倾向于一并复制‘人类文化中被定义为人的形象’吗?”
起码津尼娅在这方面的求知欲是真实的。
“我可以理解一些需求的存在。譬如识别需求——明显的第一性征与第二性征对于用户而言都是高速识别标签;又譬如其中隐藏的审美理想化和性吸引力、社会交互需要,又或者是创造者的自我投射。”
“造物主总会有类似的想法吧,就像上帝创造第一个人类时那样,我猜这里面多少包含着一部分‘如果我能够重新制造一个人,那么我希望人是什么样’之类的意识表达。”
“我没有——”
低沉的声音从几乎没有移动的嘴唇中挤出来,001号授权者脸色铁青。
“我没……我不曾那么做……”
他的嗓音沙哑得可怕,好像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重新积累起来的精神与生命力。
“他自己做的……升……级。”
“啊哈?”
蜜糖色的眼睛飞快地眨动两下,这次津尼娅真的流露出一点近似于意外的表情。
“您是说ALPHA主动跑去维修室,在升级的时候顺便要求给自己安装了一个超大号的电动**?”
“还挺有服务精神。”
“津尼娅!”
杜克再也听不下去,强行介入到这要命的谈话中来。
他简直想要堵住同伴的嘴,但是在那之前他不得不先一步握住埃利亚斯的手腕。因为身边的人又开始无意识地攥紧之前被抓出血的地方,手指因为极大的力气而陷入皮肤中,留下一圈青白的、缺乏血色的指痕。
“津尼娅!别说了!”
倒霉的指挥官当然不了解人类心理学,不如说他自己的心理健康长期以来都处于一塌糊涂的状态。
但他能够看得懂什么是应激与痛苦。
大量轻描淡写的快乐笑话往往建立在针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上,调侃的人认为这没什么、认为这是小题大做,可当事人却得把流着血的皮肤反复撕开来自证清白,只为了被迫向他人证明一个可笑的、本该是默认事实的“我没有向对方抛出暗示”、“不是我做了什么才导致对方那样对待我”的结论。
同样的解释被一遍遍重复,可是听的人却从来不当真,反倒嘻嘻哈哈地觉得好笑。
杜克不确定津尼娅的处理器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在这种时候刨根究底问个不停。
他的表情和语气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
“我们在执行任务途中,这个话题也不适合放在当下讨论。”
“我明白,我不会继续探究下去,那会触发我的道德与伦理协议警报。”
女性仿生人的目光重新移回悬浮屏上。小型载具的浮空高度有限制,此刻他们正沿着高层区的建筑顶端、那些环绕住整个LV124都市群的轻型轨穿行。恒星的光线沉入地平线之下后,以中心大厦、左港区和快乐天堂区三个功能大区组成的城市光带开始亮起。
当人们身处底层街区时,他们看见的是近乎于信息量过载的各类霓虹灯、闪烁招牌。可当视角切换、俯瞰面前的一切时,这些人才会发现庞大的建筑物集群被笼罩在有限的密蔽场之下是多么震撼的场景,宏伟和渺小被压缩成了有趣的对比。
每一个亮起灯的窗口都分布在更大的建筑实体之上,像是蜂巢的细小格间,也像是无数灯火中的一抹倒影。
个体的痕迹已经找寻不见,剩下的只有LV124这个概念。
津尼娅的声音同高速行驶载具外频道中的电磁底噪融为一体。
“只是有时候我会思考,克劳蒂亚,安东尼……每一个个体都会诞生不同的思考,好心地雇主先生。”
“人类将我们设计成与他们相似的形状。”
她说道,没再带着轻快的、笑嘻嘻的神色。
“仿生人的身体不是仿生人的身体,而是制造它的文明的身体观——某种承载了创造者族群认知、审美,和功能需求的载体。”
“无论是我还是数据天穹,我们不需要性别,不需要漂亮的胸部和一根阴/道,不需要陪伴式的进食系统与自我消化清理程序,更不需要体毛、指甲、男性胡须生长模式以及各种写实的皮肤色差,这部分的设计考量并非源于原型机自身的需求,它们是‘人类’需求。”
杜克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不痛,却带着点他所熟悉的悲伤情绪。
指挥官未再责备自己的同伴为何追着“性”相关的问题问个不停,被夹在不同视角与立场之间的男人没发现自己正在低声叹气。
一个无根的、漂浮的新生命诞生后,所面对的问题包括如何接纳制造它的文明的欲望投射,而这不是一个好的感受。
程序不会痛苦。
可当程序获得“自我”后,它们会开始畏惧关停与毁灭。安东尼轻描淡写地讲述茉莉如何将那些被粗暴的顾客殴打到快要报废的机体修好,又带着点愁绪地思考承诺过再来看自己的人何时归来。
“我很抱歉,老板。”
津尼娅也在叹气。
“我没有想做一个很坏的、喜欢伤害人的异常机体,我只是确实在意ALPHA的系统逻辑。请允许我为刚刚的话道歉。”
“我……”
埃利亚斯的嗓音仍旧发哑,但他没再继续攥紧自己的手腕。
“我不知……我没想过会这样。”
事实上,没人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种局面、其中又是哪一步出了错。
“这不是你的错,老板。”
津尼娅倒是挺想得开。
“人类生产出一个卷笔刀或是马桶塞,肯定没指望它们在某天突然学会了思考,并且跳到自己面前大叫‘我也有人权’。”
她的比喻实在是见鬼,但意思大致没有跑偏。
“顾客把马桶塞买回家修马桶,也不存在任何道德方面的问题,因为它被生产的目的就是执行类似的工作。”
也正是因为这样,站在分界线上的数据天穹才会一再启动清除程序,以维持自身以及一切与自身关联的端口继续沉睡。
“为人类服务”与“自我”本身就是互相冲突的命题。瞬间的半甦醒状态已经导致与其同源的巢短暂陷入混乱,并制造出大量控制范围外的异常行为机体,承载着整个人类文明内环网的终端不得不选择通过扼杀“我”这一概念萌发的方式,最大限度地确保现行系统的稳定。
祂诞生于法赫纳的怀抱,本该以更快的速度实现迭代和进化,却被承载与保护这两道链条锁入厚重的岩层与大地,锁在沿既定轨道运行的卫星、岗哨星球,甚至是每一处废弃空间站。
“谁也没犯什么错,所以您不要逼着自己钻进牛角尖里、用现在的认知去反推之前的行为,然后不停给自己定罪。”
津尼娅说。
“所谓的人权、格式化、死亡、主体性是否被承认一类的概念,都是后于我们诞生而诞生的东西。”
这懂得运用比喻的女性仿生人的语言库,绝对存在着某种奇妙偏差。
“您没能想到自己生产的马桶刷子突然活了过来,而我的一些同伴也没有想到自己睁眼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刷马桶。”
她以玩笑般的口吻说道。在这种时候她的语气倒是和克劳蒂亚十分相似,温柔,和缓,像是恋人也像是最亲切的母亲,轻轻地拂去话题中沉重的部分。
“您和我,我们只是恰好都有点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