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地下

　　“……恩……克里恩……”

　　短暂失去意识的灰翅因为呼唤的声音和触碰自己的东西而醒来。
　　他连接头颅的整根脊椎差不多被毫不留情地咬断，这远比其它肢体部位受伤或是缺失更严重。
　　睁眼的瞬间，克里恩看见联盟议会长的眼睛。

　　那是两双灰色的眼睛。

　　“……哒……”
　　躺着的虫费力地发出一个音节。就像幼年期掌握不好情绪语言的虫崽在面对利雅得与克里特时，总是会发出“哒哒”的声响那样。

　　一双手臂抱着他、将他扶起来些。
　　久违地靠在亲眷的怀中令克里恩眨了眨眼，试图用手比划出什么。然后他看见捞住自己的双臂覆盖满鳞片。
　　纵向拉长如野兽般的瞳孔和不再维持着拟人的模样，意味着面前这位议会长已完全进入异化状态。翅翼和一节节打开的鳞尾盘踞在身侧，轻微的、被压下去的情绪语言如同不明显的背景底噪。
　　而更多充斥着四周的，则是响亮的、此起彼伏的恐怖爆炸声。

　　“带走他。”
　　和可怕的外表不同，利雅得平静地下达指令。
　　“送去治疗巢穴。其余待命队伍尽快换乘可行动船只，我要赶往瓦萨维那里。”

　　然后他被轻轻地拉住。

　　“发生什……么事……了？”
　　完全撕裂的喉咙还处于加速愈合状态，胸腔被凿开的破口也影响到了呼吸缝和其它器官，以至于克里恩的声音显得有些含混不清。无论是通用语还是情绪语言都无法很好地受他控制。
　　“……我听……见爆炸。”

　　“大信息巢出现问题，因为外在入侵而暂时被屏蔽，所有飞船陷入断连状态。”
　　利雅得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对方的提问。
　　“受巢控制、统一调度的舰队群目前失去群体行动能力。闪纹种不是一时兴起，他们的支援舰队趁着这个时机发动反扑式袭击，逃离监管的罗兰特有可能已与攻击者汇合。”

　　克里恩的分量足够重，他们的骨骼密度和肌肉质量向来是最适合战斗的配置。
　　但利雅得直接那样抱着对方站起来，就像曾经抱着自己的幼崽那样。
　　似乎无论是突发的状况还是溅满整间监禁室的血液，都无法改变这位铁石心肠的议会长的精神状态。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藏匿舰队突然发难，趁着巢掉线的时机，围住于近行星轨道处待机的灰翅狂轰滥炸，打得彼此间断连的队伍陷入一个不得不各自为政、混乱开火反击的境地。
　　而从监禁室通往停机巢穴的路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显然之前罗兰特被临时突袭打懵了，权将对比之下只能做出温顺的投降姿态，可一旦对方的支援到位，这位亚王虫就立刻撕开人畜无害的表皮，直接抢夺小型机离舰。
　　不明所以的灰翅分散于各处，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禁闭室的异样，有两只年轻的武装种被偷袭受伤，差不多完全丧失行动力。他们的血液几乎抹成指向明确的道标，身体更是差一点就要连头被切断。

　　不知为何，逃离的亚王虫没真的将那些脑袋给拧掉。
　　仿佛在最后关头，这位对核心基因族群怀抱着不满、甚至对于篡位一事蓄谋已久的罗兰特勉强留了一丝情。不多，只够看押者刚好活下来的程度。

　　克里恩闭了一下眼睛。
　　他摇摇晃晃地试图靠自身的力量站起来。哪怕虫群天生对于痛觉不敏锐，太过严重的伤势还是令他在落地的瞬间发出情绪语言的嘶哑咆哮。
　　“我……不去治疗巢……穴。”
　　捂着自己脖子的灰翅断断续续地说，看起来仿佛只要一松手，刚愈合的这部分就会不小心断掉。
　　“我要处……理自己引发的事故，与责任……我可以战斗。”

　　放手的利雅得没有点头。
　　“你当前的状态不符合作战要求。”

　　“我们没……有作战要求。”
　　克里恩同自己的亲眷对视。
　　“虫群唯一的本……能，即战斗直至死亡。”
　　犟种是这样的。哪怕亚成年期在武装种选拔考核中被咬断了三次尾巴、又差点被自己的兄弟一脚踩扁，也没能拧回这一条道走到黑的木头脑袋的想法。加入武装种编队后，垫底的家伙次次任务都擦着被淘汰的边低空飞过，有时候甚至爬都爬不起来要靠萨瓦利德拖着走，但克里恩依旧没有放弃，反而通过十几个大循环的探索摸准了自己在队伍中的定位。

　　现在他握着利雅得的一只手臂，鳞尾与翅翼垂落在身后。
　　“……我想去……哒……”
　　哪怕他最终还是不小心冒出了一点奇怪的音节。

　　联盟议会长一动不动注视了自己的后代片刻。
　　然后一向冷漠且缺乏情绪波动的利雅得发出轻微的蜂鸣声，如同某种低沉的叹息。
　　“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能够让你改变自己的主意。”
　　在克里恩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稳定的手臂再一次将这只自小就体格相对较弱的幼崽抱到自己的身边，让对方靠在怀中。

　　平静冷漠堪比机器的议会长也有过一些新手亲眷的时期。他和克里特之间孵化的唯一一窝卵个个性格不同。先破壳的两只继承了稳定、强大、善于观察和寻找生存位等一系列品格，可后两只却实在是值得头痛。
　　第三只弱小但头铁，对于亚王虫直系血脉而言，不够强大本身就是一种缺陷；而第四只简直是原始兽进化，一个虫就能营造出一片万马奔腾的效果，新的一天往往从挨个揍一遍兄弟开始。
　　性格稳定如克里特，也有被萨瓦利德加克里恩的犟种天灾组合气到想找棍子抽崽的时候。

　　“我所爱着的最固执的那只幼崽啊……”
　　利雅得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早已成年的后代的脑袋。他们以异化的姿态挨在一起，如同两头可怖的野兽，触碰的动作却又太过轻柔。
　　“去吧。只是你还太过年轻，不要先于我和克里特踏入那条永不折返的河流，没有什么会比失去所爱更令身为亲眷的我们感到悲伤。”

　　克里恩感受着对方的手，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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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前两日的平静表象不同，如今的左港区呈现出混乱状态。
　　想要出去但不被允许的人、不断折返的非常规运输队、早些时候拉起但又被冲散的警戒线……所有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事态已经开始向不受控制的程度转变。

　　反侦测模式全开的灰翅停栖在货物存储区的集装箱顶端，盯着信息连接器里人类转过来的东西看了一会。
　　那是茉莉替杜克找到的、整个左港地下垃圾回收处理设施的立体图纸。

　　其中港区固废处理系统通往地表的废弃物回收站是最容易突破的站点。因为紧贴着着部分装置，存在着供员工进出的维护通道。
　　否则所有工业化设施——运输机、分拣机械、闸门一类的东西，在损坏后根本没办法及时得到维修。
　　只要穿过那里，就会直达地下的B3区域。

　　工程图标显示B3是整个左港区的最底层。
　　但是B3输送带旁边的货运升降机记号旁，被人为手写标注了更多信息。

　　B1
　　B2
　　B3
　　-
　　-
　　-
　　-

　　后四格缺乏说明的空白标识被单独圈出来，打了个巨大的问号。
　　在货运升降机B3层级的转接轨两侧，是两条理论上应该通往“危险压缩废料仓”的运输线，然而从规模来看，其实际运输能力远远超过垃圾处理需求。
　　它们被“灾害与辐射等级四”的警示通告所遮掩，向来没什么人靠近。

　　港口区当然要处理电池、反应堆耗材、化学品，以及一部分违规生物材料，为这些东西单独分建一套密闭的、独立输送且直达隔离舱的地下运输线非常合理。
　　在普通的工作人员眼中，这只是一条“不需要靠近、系统会自动处理”的自动化废弃物处理单位。

　　灰翅看完所有东西，然后快速钻进维护通道的闸门。
　　信息连接器的触须在不触发被动警报的情况下，绞紧、融化掉电子锁只需要一瞬间。整个LV124都市群都开始向着混乱的状态滑落，没有人在乱糟糟的情况中注意到这样一个小小的角落。

　　带着金属光泽的地下走廊显得幽深又寂静，和嘈杂的外界相比甚至安静到了显得诡异的程度。
　　B1到B3区看起来仍处于全自动化的运转中，但是哪里都没有本该值守的员工，反而令潜行模式的入侵变得相当容易。
　　而B3区的升降机转接轨旁边，黑色的巨大闸口将通往更深层的危险压缩废料仓运输线拦腰截断。这一部分的机械履带没有运行，全部处于静止的停滞状态。

　　萨瓦利德无声地靠近些，打量着那看起来复杂得过分的多重锁盘。
　　它们要求开启密钥和生物验证同时就位。

　　可正是这样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闸口，却被人掀开了防护罩，露出“安全认证已解锁”的提示。
　　当灰翅触碰按键，沉重的闸门向着两侧滑动。

　　奇怪的、泛着甜的腥味从通道更深处扑面而来。
　　它们闻起来像是糖果，但又不太像蔗糖一类的植物原料，反倒像是大量的血肉被压缩在一起发酵出奇异的甜味。

　　——有什么人，或者说不是人的东西，比他先一步进入了地下。
　　灰翅在这一瞬间得出判断。
　　重铠随着动作而收拢，折叠压缩成更适合战斗的姿态，深色的鳞片同步覆盖上重心压低的身体。

　　萨瓦利德快速进入了半异化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