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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新的朋友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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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别一副那样的表情盯着我看,我只是在做出假设!”
女性仿生人面对一齐望过来的目光,快速举起双手。
“而且是合理的、推演范围内的假设!”
“我才不会做违法违规的事!内环网安全协议的一千两百多条限制条款和金兰公司的底层运行程序管着我呢!”
这可不好说。
事实上,谁都不知道法外狂徒一样的女人能够整出什么花活——比如最开始所有人以为是ALPHA毫无缘由地对她痛下杀手,但真实情况是她自己扛着单兵RPG冲到ALPHA面前,迎头给对方轰出一发大导弹顺便炸掉了无辜躺枪的飞行器。
虽然担心克劳蒂亚、为自己遭了袭击的姐妹报仇是一回事,但差点被拆成零件也是有理由依据的。
“哈,您在怀疑我!”
表情丰富的家伙一只手捂住胸口的位置,做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姿势,好像伤心到快要靠着墙壁倒下。
她或许拿捏不了铁石心肠的001号授权者,但拿捏杜克简直是绰绰有余。
心地善良的老实人最看不得人难过,一旦她露出泫然欲泣的样子,对方就要习惯性地想办法找补两句。
“您在发自内心地怀疑您忠实的革命战友津尼娅——甚至忘记了我们一起强行闯入中心大厦的情谊,是您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拎上滑板车,也是我牢牢地守护住了您的后脑勺没被ALPHA的三棱刺戳出几个洞!而这样生死与共的信任居然如此轻易地因为猜忌而瓦解,我实在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谁料这一次杜克面无表情。
当着埃利亚斯的面讨论入侵金兰公司的过程,怎么听都不像是能够唤起他过剩同情心的好选项。
“我现在开始怀疑对方追着我们打得尤其凶猛,其中或许有你的一份功劳。”
难得铁石心肠了一次的人类回答。
津尼娅哈哈大笑起来,再也演不下去苦情剧。
“他追着我们打是因为他的处理器有毛病,无论我惹不惹他结果都一样。况且他可是给克劳蒂亚做了个无痛开胸手术,又差点将我拆成废渣整整两次。我没有在他爬不动的时候找机会将他的脑袋割掉,都算是顾念着同类情谊。”
说得好像那时候她自己能动一样。被萨瓦利德尾巴拎着卷成一团的仿生人彼时口吐白沫,冷凝液沿着脸和鼻子流了一脸,滴滴答答甩得挺有节奏感。
而坐在旁边的001号授权者更为沉默。
虽然那张严肃的、皱着眉头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变化,但高等人的目光里显然透露出一点“公司的产品是不是有严重问题”的深思。
无论是行政助理型还是娱乐陪伴型仿生人,理论上来说都不该将“炸掉一栋地标建筑”的假设如此轻描淡写地挂在嘴边,这具机体的设置绝对处于故障状态。如果销售出去的产品全是津尼娅的同款,那么金兰公司在未来可能会接到数以吨计的投诉,以及无数内环网安全与伦理审查部门的审核令。
“你……算了。”
唯一的正常人杜克只想叹气。
相遇以来,他已经习惯命运的过山车时刻贴脸开大,也习惯了身边环绕着一些说话能够掀翻人房顶的朋友或是伴侣。
将脸埋在手掌中搓动两下,脑子里记挂着正事的指挥官强行把话题扯回正轨。他望向埃利亚斯。
“你想怎么办?”
虽然津尼娅的话听起来跳跃又脱线,但对方指出的安全隐患是切实存在的。
“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一起行动?”
后者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谁知道不久之后左港区会混乱成什么样子,而带着一个未经任何训练的平民进入可能混杂着严重污染的任务区,和带人送死没太大区别,甚至还严重会拖慢己方进度。
但他仍征询了一下当事人自身的意见。在面对未来事态的走向预测上,没人能够拿得准。
“你想一起吗?”
这一次埃利亚斯沉默了很久。
看得出金兰公司的老板没有因为单纯的傲慢或是自尊快速给出否定回答,而是在思考。
最后,这位不怎么好相处的男人只是目光垂落着摇了摇头。
“不。我留在这里。”
“我走不快跑不快,并且缺乏专业武器使用熟练度,无法跟上你们的速度。”
阐述事实时,001号授权者的蓝眼睛里往往会流露出不近人情的冷淡情绪。而这样的态度很容易令不熟的人感到社交压力、从而拉开距离。
不过杜克无所谓。
他是军方,埃利亚斯是普通民众,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身份立场。哪怕再难搞的挑剔企业家对于此刻的他而言,也天然具有“被保护对象”这一属性。
“不需要考虑那些,埃利亚斯。”
柔和的蓝灰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没什么表情的谈话对象,杜克将声音放低语速放慢。
“你是布宜诺斯深空港旧案的相关人员。如果两桩事情通过锈港佣兵团具有某种联系,那么确保你的人身安全也属于我个人任务的一环。你和我,都是那桩案件仍活着的亲历者和人证。”
“所以我是在问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我不会说绝对安全这样的假话,因为我无法确保它。但是我可以承诺以对待每一个任务目标的认真态度来对待你的个人安危。”
他们对视了一会。
打破这份对峙的是津尼娅的口哨声。
“啊哈。”
女性仿生人笑着点点头。
“看吧,我就说那只年轻的灰翅喜欢围在你身边是有理由的。乍一看之下您如同最普通不过的老实人,但仔细一看——其实是披着食草生物外皮的肉食性掠食者。如果您负责什么救灾现场的工作,所有被营救人员事后都得给您送鲜花。尊重,温柔,和带着一点点认真的好耐性——我将其称之为优质人类男性稀缺的三大美德,如果再加少许够灵光的脑子,会足以压倒其他所有竞争对手。”
“你们不搞什么年度最受欢迎的驻地指挥官评选吗?否则我猜您能拿个前三名,按照这种中央地暖一样对着所有人发光发热的性格,喜欢您的人得绕基地排三圈队。”
杜克的太阳穴猛猛跳。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全都被搅散。
见了鬼的披着食草生物外皮的肉食性掠食者……他头一次想要建议津尼娅校准一下语言库,同时清理一下处理器内的缓存,免得说出程序错乱一样的东西来。
如果真的要按现实状况算,他大约能够评上“年度最惹人讨厌的驻地指挥官”前三名。
刚被从审讯室被释放、还没有成功调岗的时候,杜克顶着人尽皆知的同性恋名头和布宜诺斯艾深空港袭击案内部嫌疑人的流言,走到哪都要被隐晦地打量一圈。一旦他端着餐盘在取餐点的椅子上坐下,同一张餐桌上的其他人便会立刻停止窃窃私语不再说话。
那样的气氛快要令人吐出来,好像时时刻刻都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铁锯剌他的神经,然后将他的脑袋按进密不透气的冷水里。
那段时间他累到没力气说话。
一连失去三位家人的经历本就令他陷入某种不想开口的境地中。虽然那不是一对正常的、合格的父母,但他们之间仍存在着某种不可捉摸的、与生俱来的亲缘关系,更何况其中还夹杂着安雅。特蕾莎发疯一样的哭声在盘旋在梦境里,总也无法消散,悲苦的声音混合着从出生以来就无法摆脱的阴沉气氛,凝固成沉甸甸的实体。大火烧出来的疤痕令后背时不时抽痛一下,似乎总也不见好。
他觉得累。吃饭很累,思考很累,任何事情都能够轻而易举地令他感到疲惫。好像只是呼吸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会给身体带来难以承受的负担。
进入指挥官学校和服役初期那些短暂的快乐时光,唯一自由的、奋发的、怀带着激情与野心的时光,就像是胶卷机里的老照片,连细节都变得模糊起来。
小时候每说一句话都要被家里盯着的、所有同学和朋友的家庭背景要被反复问上许多遍的经历,让他在与人交往方面永远做不太对。既不懂得如何接话、不让交谈的气氛冷场,也不懂得热情开朗地来事儿、讨所有人的喜欢。
而在这种情况被调整好之前,连续两次举报和布宜诺斯深空港的袭击案彻底击散了他重新融入身边群体的可能。
第一军内部正处于保守派上行、竞争激烈得发疯的状态。
这一切不是他同僚的问题,因为正常的人不会因为看见其他男人的身体而兴奋,所以有问题的显然是杜克·戴维斯。可他确实不曾如举报信中所说的那样,做出过任何骚扰下属或是同级军官的行为,甚至不如说从一开始有自知之明的人就懂得敬而远之不和人挨太近。
有时候他想问问布莱恩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写下举报信替相识多年的“朋友”编织谎言,可后来又觉得一切都不太重要了。
没被扔进过审讯室的人会觉得坐在灯光下发发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事实是,那些刺眼的、白到看不清天花板的灯光每一份每一秒,一天二十六标准时地照在人头顶上,照着他没穿衣服、被固定在座椅上的样子。作为“人”的自尊一点也没能剩下,疲倦但禁止入睡的状态到最后会令正常人发疯。
唯一庆幸的是特蕾莎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他想不出要如何面对仅剩的家人。
那些人看着他被迫勃/起的样子哈哈大笑,像是发现了什么离奇又有趣的实验,然后又会快速用电击器给他两下,问他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准备搔首弄姿地给其他什么人看。
整件事后续的处理更像是为了草草结案、堵上一位洗清嫌疑的倒霉受审者的嘴,而不是真的承认他从头到尾没做错任何事。
“我……”
遇到萨瓦利德以来,很久没再回忆起过去的人含混地发出一点声音。
他理解津尼娅只是在善意地调侃,甚至是夸赞,可他不受控制地涌起轻微的恶心。杜克试图将这种不讲道理的感受压下去,胡乱岔开话题。
“我刚刚说什么?噢对,要不要一起行动。”
下一秒,女性仿生人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嘿,雇主先生,我在开玩笑。”
那双善解人意、永远可以轻易分析出一个人情绪的人造眼球温柔地望着他。
“我有时候过于自来熟,会说出一些让人不高兴的事。莉莉娅就曾被我惹生气过。”
“我为自己缺乏分寸的调侃道歉,我只是觉得您是一位对民众富于耐心的好长官,和那些我见过的颐指气使的家伙们都不太一样。我很喜欢您这样的人。”
说着她眨眨眼。
“别生气?不然那只灰翅得将我的脖子和小腿拧在一起打个结。”
杜克被最后一句话逗笑。
不知道为什么,在伴侣被提及时,人类的脑子像是习惯性地拉了重置的电闸。
“萨瓦利德不会那么做。”
他忍不住为自己的另一半辩解两句,注意力成功跑到其它地方去,抬手打出一个强调性质的手势。
“他没那么……那么不讲道理。”
这份申辩的底气其实没那么足。
“哈。”
津尼娅差不多是在用鼻孔喷气。
“我懂,情人眼里的小灰翅,无害又可爱。”
“您离场两秒试试看呢?你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快速掰掉每一个移动物体的脑袋——您知道那些生物有收集头颅的习俗吧?他们喜欢把猎物的头砍下来当作装饰品、甚至是就地修建祭祀场。”
杜克:“……”
他知道。他自己的脑袋就差点成为舰桥船首像。
刚相遇的时候,萨瓦利德掐着他脖颈的手比划来比划去,还要全身上下毫无顾忌地捏一遍,活像是在思考怎么处理面前的活体标本。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埃利亚斯也动了一下。
安静寡言的金兰公司老板伸出一只手,像是商业交流那样,头一次主动地握住了杜克抬起的手掌。
“我希望和你们一起。”
这位高等人人低声说,目光仍低垂着。
“但那会为你们平添麻烦,所以我留在原地比较好。”
“不麻烦不麻烦。”
还不等杜克开口,哪哪都有她的津尼娅唰啦一声拉开自己的衣服,动作活像是个旧时代卖小碟片的不法商贩。
也不知道她从装备的哪个角落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压缩板砖般的东西,得意洋洋地在001号授权者面前晃悠一圈。
“嘿,没想到吧,我从茉莉那边进货搞到的轻型甲零件还有半套。要试试看吗?保证能让您拥有平地起跳、身轻如燕的神奇体验,试一试不要钱,试一试不出错,试过就爱上。对于我最尊敬的创造者,我愿意给您提供七五折绩点消费。”
这回埃利亚斯的太阳穴也开始跳。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流露出“公司产品确实有质量问题”的深度反思情绪。
杜克实在没忍住。
他坐在最近认识的朋友们中间,握着一只手,肩膀上还搭着另一只手,整个人情不自禁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