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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烬雪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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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绝峰,名副其实。
孤峰拔地而起,直刺苍穹,四周皆是深不见底的万丈绝渊。
峰顶不过方圆十数丈,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凛冽如刀的罡风永不停歇地呼啸盘旋,发出凄厉的呜咽,卷起地面细碎的砂石,抽打在人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这里是昆仑山脉最高的地方,离天最近,也离死亡最近。
午时的阳光惨白而刺目,毫无温度地洒在冰冷的岩石上,映出惨淡的光晕。
谢前枭站在峰顶东侧。
一身玄衣被罡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伤痕累累的轮廓。
他脸上、脖颈上,昨夜在裂风谷留下的几道新鲜爪痕尚未完全结痂,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中紧握着那柄饱饮过妖狼鲜血的长剑,剑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他在等。
罡风卷过空旷的峰顶,发出尖啸。
一道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峰顶西侧的边缘。
喻苏年来了。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在狂风中翻飞,却奇异地不显半分凌乱。
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名剑,孤绝,清冷。
那张脸在惨淡的天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渊,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对面的谢前枭。
他手中握着渌秋剑,剑尖斜指地面,姿态沉凝。
没有言语,没有开场。
宿敌相见,唯有一战。
当峰顶罡风骤然加剧、卷起更大一片砂石尘雾的瞬间,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喻苏年身法如电,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
渌秋剑在他手中爆发出清冽的嗡鸣,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罡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谢前枭的咽喉!
剑锋未至,那冰冷的杀意已如针尖般刺得谢前枭喉间皮肤隐隐作痛。
谢前枭瞳孔骤缩,身体却比思维更快。
他猛地侧身,脚下岩石在巨力下崩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玄色身影险之又险地擦着那道致命的青光闪过,同时手中长剑由下而上,带着一股狂猛暴烈的气势,悍然撩起,血红色的剑芒如同燃烧的火焰,狠狠劈向喻苏年的腰腹!
这一剑,毫无保留,带着昨夜积累的戾气和此刻被点燃的杀心。
喻苏年眼神微凝,手腕极其精巧地一旋,渌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圆弧,精准无比地点在谢前枭血色剑芒力量最为薄弱的一处。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瞬间炸开。
狂暴的剑气以两剑相交点为中心,轰然爆发。
气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峰顶坚硬的岩石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一层,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向四周的深渊。
谢前枭和喻苏年同时被这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向后滑退。
谢前枭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踏得岩石碎裂,脚下拖出深深的痕迹。
握剑的右臂被震得酸麻,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他强行稳住身形,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但很快被他压下。
喻苏年则只退了两步,身法飘逸如风,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但他握剑的手也微微颤动了一下,显然刚才那硬碰硬的一击,也绝不好受。
仅仅一个照面,双方都已感受到了对方那不容置疑的杀意和深不见底的实力。
短暂的停滞之后,两道身影再次悍然撞在一起。
剑光纵横交错。
青色的冷芒与血色的厉光在狭窄的峰顶疯狂碰撞、绞杀、湮灭。
谢前枭的剑,大开大阖,如同暴怒的雷霆,每一击都倾尽全力,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在岩石上留下道道深刻的焦痕。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试图将喻苏年彻底淹没、摧毁。
而喻苏年的剑,则如穿花的蝴蝶,灵动莫测,又如蜿蜒的寒溪,无孔不入。
渌秋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到毫巅,以最小的代价化解谢前枭最狂暴的力量。
他的身法更是快到了极致,在谢前枭狂猛的剑影中穿梭,白色的身影飘忽不定,留下道道残影。
他的反击往往在谢前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刺出,刁钻狠辣,直指要害。
冰冷的剑锋数次擦着谢前枭的要害掠过,割裂他的衣衫,带起一串细小的血珠。
“嗤啦!”
渌秋剑锋贴着谢前枭的肋下掠过,瞬间切开玄色衣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线。
谢前枭闷哼一声,眼神却更加凶戾,仿佛受伤的野兽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他非但不退,反而借着前冲的势头,身体猛地一个旋身,手中长剑借着旋转之力,划出一个巨大的血色圆弧,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意志,狠狠斩向喻苏年的脖颈!
这一剑,快!狠!绝!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和杀意!
喻苏年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凝重。
面对这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搏命一击,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断首的血色锋芒。
冰冷的剑风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削断了他几缕飘散的发丝。
然而,就在他身体后仰到极限、重心最不稳的瞬间,谢前枭眼中凶光爆射。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前冲的势头没有丝毫停止,反而借着旋身斩击的余力,左脚猛地踏碎地面,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右脚灌注了全身的灵力和狂暴的力量,如同攻城巨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踹向喻苏年因后仰而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胸腹。
这一脚,凝聚了谢前枭所有的恨意、不甘和玉石俱焚的决绝。
速度太快,力量太猛,时机把握得刁钻到极致。
喻苏年瞳孔骤然收缩。
他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难生,根本来不及闪避,也来不及格挡。
“嘭——!”
一声沉重到令人心悸的闷响,如同重锤砸在败革之上,骤然在罡风呼啸的峰顶炸开。
喻苏年素白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被这一脚蕴含的恐怖巨力狠狠踹飞出去。
他身体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弓起,口中猛地喷出一口刺目的鲜血,在惨白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砰!”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数丈外一块凸起的嶙峋巨石上。
坚硬的岩石表面瞬间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碎石簌簌滚落。
喻苏年顺着粗糙的岩面滑落,无力地单膝跪倒在地。
他一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被重创的胸口,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更多的鲜血从他紧抿的唇边不断溢出,染红了素白的衣襟,如同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谢前枭的方向。
那张苍白到极致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震惊,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谢前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痛楚、愕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谢前枭站在原地,保持着踹出那一脚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喻苏年狼狈吐血、跪地颤抖的样子,看着那刺目的鲜血染红白衣,一股近乎毁灭性的快意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
成了!他终于伤到了他!
这个永远高高在上、冰冷漠然的人,终于被他从云端狠狠踹落尘埃。
“哈哈哈……!”
一阵狂野、嘶哑、带着血腥气的笑声从谢前枭喉咙里爆发出来,在山巅凛冽的风中回荡,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和一种濒临疯狂的宣泄。
他笑得浑身都在颤抖,玄色的衣袍上沾满了自己和他人的血污,状若疯魔。
“喻苏年!你也有今天!”
他嘶吼着,声音因狂笑而撕裂变调,每一个字都饱含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怨毒,“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看着我杀了你那老鬼师尊的时候,是不是很痛快?啊?!”
他猛地提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跪在远处的喻苏年。
剑身还在微微嗡鸣,残留着刚才激斗的余韵。
“现在!轮到你了!”
谢前枭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那火焰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巨大痛苦灼烧出的水光。
他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跪地的喻苏年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杀了他!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盖过了一切。
走到喻苏年身前几步之遥。
喻苏年依旧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按着胸口,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
他微微抬着头,看着步步逼近、如同复仇魔神般的谢前枭,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那抹挥之不去的、深沉的震惊。
“看着我!”
谢前枭猛地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看着我杀了你!就像你当年看着我一样!给我看清楚!”
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
积压了太久的恨意、痛苦、无法言说的纠缠,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纯粹、最暴烈的杀机。
谢前枭眼中再无他物,只剩下喻苏年那张苍白染血的脸。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手猛地握紧剑柄,全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那柄饱饮鲜血的长剑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如同燃烧的血色太阳。
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意志,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他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喻苏年的胸膛,狠狠刺下。
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喻苏年跪在那里,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
他仰着头,看着那道夺命的血色剑光在视野中急剧放大,看着谢前枭那张因狂暴杀意而扭曲的脸。
就在那冰冷的、燃烧着血焰的剑尖即将刺入他胸膛的前一瞬——
喻苏年紧抿的、染血的唇角,极其突兀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一个极其短暂,如同幻觉般的笑。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仿佛只是濒死的嘲弄,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在呼啸的罡风中也清晰可闻。
时间骤然凝固。
谢前枭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剑之中。
剑身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喻苏年单薄的身体,从前胸刺入,后背透出。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冰冷的剑刃疯狂流淌,染红了谢前枭握剑的手,也迅速在喻苏年素白的道袍上晕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成了。
谢前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这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杀了喻苏年!他终于杀了喻苏年!
那股支撑着他所有暴戾和疯狂的恨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目标达成的瞬间,骤然泄去。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空虚和一种灭顶的冰冷。
他看着剑身上淋漓的鲜血,看着喻苏年胸口那个狰狞的血洞,看着那迅速蔓延开的、象征着生命流逝的猩红……
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死寂般的僵持中。
喻苏年的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低低地咳了一声,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
但他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沾满了从他胸口涌出的温热血液。
这只染血的手,没有去捂伤口,没有去推拒刺穿自己的剑刃。
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轻轻拂过谢前枭紧握剑柄、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惨白、青筋暴起的手背。
指尖的血液,温热粘稠,沾染在谢前枭冰冷的手背上。
喻苏年的目光,穿透了两人之间弥漫的血腥气,直直地落在谢前枭脸上。
他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罡风吹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谢前枭骤然失序的心鼓上:
“你赢了。”
他顿了顿,沾染着两人鲜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谢前枭颤抖的手背上,点了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谢前枭失魂落魄的脸,以及那双空洞、茫然、写满巨大惊恐的眼睛。
喻苏年看着他,看着谢前枭那双已经猩红的眼睛,看着他近似崩溃的面庞,看着他那双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的手,看着那柄贯穿自己胸膛的剑也在随之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濒死的气息,却又无比清晰,如同最后的审判,直刺谢前枭的灵魂:
“但你的手……”
“……为什么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