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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雪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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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碑,矗立在昆仑墟的绝顶之上,直入云霄。
灰白的碑体饱经风霜,深深浅浅刻着名字,是修仙界千年以来强者的印记,冰冷而沉默。
碑顶的位置,只有两个名字,墨迹如新,笔锋凌厉,力透石骨。
谢前枭。
喻苏年。
这两个名字并肩而立,刻在最高处,俯瞰着下方所有黯淡的过往荣光。
风呼啸着掠过碑面,卷起细微的冰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云海在碑下翻涌,如同凝固的怒涛。
山巅的风,冷得刺骨。
谢前枭一身玄色劲装,猎猎作响。
他微微仰头,目光死死锁住碑顶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那冰冷的字迹,也映着碑顶之上,另一个同样孤高的身影。
喻苏年。
他就站在天道碑的另一侧,一身素白道袍,几乎与昆仑的万年积雪融为一体。
他同样仰望着碑顶的名字,侧脸线条在稀薄天光下显得过分清晰,透出一种玉石的清冷和脆弱。
山风卷起他散落的几缕银发,拂过毫无波澜的眼眸。
他们是当世最耀眼的双子星。
也是彼此最想置于死地的宿敌。
谢前枭的视线,胶着在那片素白之上,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
他记得的。
记得很多年前,在某个同样酷寒的雪谷深处。
喻苏年还不是现在这般冷淡如霜的模样。
那时他遭遇伏击,伤得不轻,斜倚在一块冰冷的山岩旁,气息微弱。
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温柔地覆盖着他的肩头、发梢,甚至沾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微微阖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紧抿着,只有一丝极淡的血痕蜿蜒而下,在无瑕的雪色中,刺目得惊心。
那是谢前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宿敌,竟生得这般……漂亮。
一种易碎而冰冷的漂亮。
那个瞬间的画面,带着刺骨的寒意,深深烙印在谢前枭的记忆里。
每一次想起,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心口缓缓地磨。
但记得更深的,是另一幕。
在凌霄宗巍峨肃穆的演武场上,人头攒动。
无数目光聚焦在场中。
他手中的剑,冰冷,沉重,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和决心。
剑尖毫无阻滞地刺入,穿透了那袭熟悉的青色道袍,深深没入那个曾被他短暂称为“师尊”的老者胸膛。
温热的血猛地喷溅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他握剑的手背上,灼烫得惊人。
他清晰无比地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短促的抽气声。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扎穿了他所有的喧嚣和狂躁。
是喻苏年。
这血海深仇,是他亲手泼洒在两人之间,浓得再也化不开。
山巅的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谢前枭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潮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暴戾的平静。
他收回仰望碑顶的目光,转向那个白色的身影。
“你该恨我。”
谢前枭的声音低沉,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清晰地砸向对面。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喻苏年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睛,曾经映着雪谷飘落的雪花,此刻却如同昆仑深处万年不化的寒潭,幽深得不见底,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谢前枭的话语只是掠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没有回答。
只是沉默地抬起手,摊开掌心。
一个小小的、白玉雕成的药瓶安静地躺在他素白的手心里,瓶身温润,在惨淡的天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谢前枭的目光落在那个药瓶上,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那温润的光狠狠刺了一下。
恨意?
怜悯?
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喻苏年的逻辑?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狂怒。
“我不需要!”
谢前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点燃的疯狂。
他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目标不是攻击,而是那只握着药瓶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喻苏年手腕的前一瞬,喻苏年的手极其细微地向后一撤,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前枭的手落空了,只抓住了冰冷的空气。
这个微小的回避动作,像一根引信,瞬间引爆了谢前枭压抑的火山。
他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狂怒的火焰熊熊燃烧,烧得他眼前一片血红。
那只落空的手猛地收回,五指成爪,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抓向喻苏年摊开的手心,目标直指那个碍眼的白玉药瓶!
“啪嚓!”
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在山巅炸响,瞬间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白玉药瓶在谢前枭狂暴的指力下,脆弱得不堪一击,瞬间化为齑粉。
细碎的粉末混合着几滴殷红温热的液体,从他紧攥的指缝间簌簌落下,滴在脚下冰冷的雪地上。
那红色,是他自己用力过猛、被瓶身锋利碎片割破掌心流出的血,刺目地晕染开一小片肮脏的痕迹。
药粉混杂着血腥气,被凛冽的山风粗暴地卷走。
谢前枭死死攥着拳,任由那混合的粉末和鲜血从指缝间漏下。
他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喷在冰冷的空气里,化作白雾。
他盯着喻苏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濒临绝境、择人而噬的孤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把戏!喻苏年,我谢前枭,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
喻苏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刚才谢前枭狂暴的动作带起的劲风,似乎还残留在他指尖,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他那只手,手指修长匀称,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
他沉默了几息。山风刮过,卷起他素白道袍的衣角。
然后,他慢慢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握着一把剑。
剑身古朴,通体呈现一种内敛的玄青色,剑锋在稀薄的天光下流转着一线幽冷的光泽,寒气逼人。
正是他的佩剑——渌秋。
喻苏年的动作不疾不徐。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极薄,没有任何纹饰。
他垂着眼,专注地擦拭着渌秋剑的剑身。
从靠近剑格的根部开始,沿着流畅的剑脊,一路向下,直到锐利的剑尖。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此刻天地间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拭去这柄剑上可能沾染的、哪怕最微不可察的尘埃。
山巅的风呜咽着,卷起细雪,扑打在两人身上。
谢前枭狂怒的喘息声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方薄薄的素帕摩擦过冰冷剑身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异常清晰,一下下,刮在人的耳膜上,也刮在紧绷的心弦上。
时间仿佛被这冰寒的空气冻结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单调的擦拭声终于停止。
喻苏年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终于再次落在谢前枭身上。
那双眼睛,依旧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谢前枭此刻有些狼狈的身影——玄衣染尘,掌心滴血,眼神凶狠却难掩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清晰得如同他刚刚擦拭过的剑锋:
“明日午时,天绝峰顶。”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前枭紧握的、仍在滴血的拳头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落回到谢前枭的眼睛里。
“我会杀你。”
话音落下,再没有半分停留。
喻苏年手腕一翻,渌秋剑无声地滑入腰间的剑鞘。
他转身,素白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决绝地融入昆仑山巅亘古不变的惨白风雪之中,迅速被翻涌的云雾吞没,消失不见。
只留下谢前枭独自一人,站在呼啸的风雪里,站在冰冷的天道碑下。
指缝间的血,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微小而刺目的红梅。
杀你。
这两个字,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谢前枭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冰冷的麻痹感,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狂怒和喧嚣。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的石雕,唯有紧握的拳头还在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纯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圈又一圈刺目的红。
风卷着雪沫,狠狠抽打在他脸上,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刺痛。
他缓缓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摊开在眼前。
掌心被玉瓶碎片割裂的伤口很深,皮肉翻卷,鲜血混着残留的白色药粉,显得污浊不堪。
他死死盯着这伤口,仿佛要从这淋漓的血肉里,看出那个白衣身影留下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恨?
当然恨。
恨他永远那副高高在上,无动于衷的冰冷模样,恨他明明该恨自己入骨,却还要递来那该死的伤药。
更恨他……
谢前枭猛地攥紧拳头,伤口被挤压,剧烈的疼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却也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恨他,让这个名字,这个人,成了自己心头拔不掉的一根毒刺,日日夜夜,反复折磨。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刺目的血迹,不再看那冰冷的天道碑。
玄色的身影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决绝地冲入漫天风雪,朝着与喻苏年消失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需要发泄,需要战斗,需要让身体彻底疲惫,才能暂时压下心中那头咆哮的、名为“喻苏年”的凶兽。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血腥的倒计时。
谢前枭的身影如同鬼魅,出没在昆仑山脉最险恶、妖兽最密集的几处凶地。
他不再刻意收敛,不再讲求章法,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毁灭性的狂暴力量。
在幽暗的“裂风谷”,刀锋般的罡风几乎能撕裂护体灵气。
他单枪匹马,冲入盘踞谷底的铁背妖狼群中。
玄色的身影在无数双幽绿贪婪的狼瞳注视下,渺小如芥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长剑爆发出刺目的血色光芒,悍然挥出。
“吼——!”
凄厉的狼嚎与剑气的破空声瞬间交织,撕碎了谷底的死寂。
血光乍现,腥气冲天。
他像一道失控的黑色雷霆,在狼群中疯狂地冲撞、劈砍。
剑锋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肉分离的闷响和妖狼濒死的惨嚎。
滚烫的妖血喷溅在他脸上、身上,瞬间又被罡风吹得冰冷粘稠。
他毫不在意,眼中只有一片被血与杀意浸染的赤红。
玄色的衣袍早已被狼爪撕开数道口子,肩头、手臂添上深可见骨的新伤,火辣辣地疼。
这疼痛反而刺激着他,让他挥剑的动作更加狠厉决绝。
当最后一头妖狼的头颅被他一剑斩飞,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着不再动弹时,裂风谷底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浓稠的血液浸透了黑色的岩石,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谢前枭拄着剑,半跪在堆积的狼尸之间,剧烈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
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血泊里。
他抬起手,用沾满污血和狼毛的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很好,这正是他需要的。
身体的极度疲惫,暂时压下了心头那更为窒息的混乱和灼痛。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跄着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浓重死亡气息的修罗场。
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昆仑墟外围一处隐蔽的山洞时,洞外已是星斗漫天。
冰冷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让每一处伤口都叫嚣着疼痛。
他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功法疗伤。然而,灵气刚刚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喻苏年那双寒潭般的眼睛,还有他平静说出“我会杀你”时,那毫无波澜的语调。
心绪瞬间翻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
“噗!”
谢前枭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点溅落在身前冰冷的岩石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腹间撕裂般的疼痛,额角青筋暴起。
他死死捂住胸口,喘息急促而混乱。
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谢前枭的目光落在石壁的阴影里,眼神空洞。
身体上的伤,远不及心头那被反复撕扯的痛楚来得猛烈。
明日,天绝峰顶。
杀你。
他闭上眼,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