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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渡寒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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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潮湿,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铁锈和腐朽的气息顽固地钻进鼻腔。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左胸那处致命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谢前枭他还活着——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
他缓缓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很久,才勉强适应这地底极致的黑暗。
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借着这微光,他看清了自己身处之地。
天牢最底层。
名副其实的深渊。
狭窄的石室,四壁是冰冷滑腻、长满深色苔藓的巨石。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湿冷石板,角落里堆着腐烂发霉的稻草。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粗如儿臂的铁栅栏将石室封死,铁栏外是同样漆黑、深不见底的甬道,死寂无声。
这里,是专门用来关押和折磨最重刑犯的地方,被遗忘的角落。
他被随意扔在冰冷的石板上,胸口的匕首已经被粗暴地拔走了——大概是狱卒怕他死得太快。
伤口只经过了最潦草的处理,用肮脏的布条紧紧捆扎着,勉强止住了汹涌的血流,但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失血过多让他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生命体征持续下降……预计维持时间:72小时。】
【“缘”任务倒计时同步启动。】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像丧钟。
谢前枭扯了扯嘴角,尝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自愿亲吻?
他几乎要笑出声,胸腔的震动又引来一阵剧痛。
喻苏年眼中那刻骨的恨意,比这地牢的石头更冷更硬。
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怎么可能吻他?
时间在黑暗和剧痛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个时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铁栅栏外,昏黄摇曳的火把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喻苏年来了。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亲王蟒袍,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更显身姿挺拔。
火把的光跳跃着,映在他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明灭不定。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刑具,只提着一个食盒。
狱卒打开沉重的铁锁,哗啦一声拉开铁门。
喻苏年走了进来,站在离谢前枭几步远的地方。
居高临下。
他带来的光线刺得谢前枭眯起了眼。
他看着喻苏年。
几日不见?
那张脸依旧漂亮得惊心,也依旧冰冷得毫无人气。
眼神淡漠,像在看一块石头,而不是一个被他一刀刺穿心脏、正躺在血污里等死的人。
“感觉如何?”
喻苏年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如同在问天气。
谢前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是血沫呛住气管。
他艰难地喘息着,想说话,却只能咳出更多的血沫。
喻苏年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谢前枭身边,蹲下身。
玄色的衣摆垂落在肮脏湿冷的地面,他却毫不在意。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酒。食物的香气在这污浊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拿起一块点心,动作优雅,递到谢前枭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唇边。
“吃点东西。”喻苏年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还需要回答本王一些问题。”
点心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谢前枭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食物,又抬眼看向喻苏年。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算计。
他在维持他的体力,好从他嘴里撬出所谓的“余党”名单。
谢前枭猛地偏过头,用尽力气,避开了那块点心。
动作牵动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
喻苏年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谢前枭抗拒的动作,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预料。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块点心随意地丢回食盒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骨头倒硬。”
喻苏年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谢前枭,目光转向石室冰冷的墙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谢前枭听:“前朝暗卫系统庞大,根须遍布朝野。谢前枭死了,但他留下的网还在。一日不清除干净,新朝便一日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你,代号‘枭’,是他的心腹,他的影子。你知道的,远比你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喻苏年重新蹲下,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谢前枭涣散的眼瞳:“告诉本王,名单,前朝暗卫所有潜伏人员的名单,以及他们的联络方式、据点。”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谢前枭看着他。
剧痛和失血让他的思维变得迟滞,但意识深处那个荒谬的任务目标却无比清晰——【使觉醒角色喻苏年,自愿亲吻宿主】。
名单?
他哪有什么名单。
他只是个执行任务的快穿者。
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数据流。
他唯一知道的“秘密”,就是他自己的身份,和那个该死的任务。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混合着血污的笑容。
声音嘶哑破碎:“名单……没有名单……”
喻苏年的眼神骤然一寒。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呵,”谢前枭喘息着,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只知道……你……欠我一个……吻……”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这句话几乎是凭着本能和那荒诞任务最后的执念,脱口而出。
喻苏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盯着谢前枭,那张冰雪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纹。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荒谬、极度错愕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可理喻的疯话。
“……什么?”
喻苏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前枭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失血和剧痛终于压垮了他最后的意识。
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冰冷的石室里,只剩下喻苏年僵硬地蹲在原地,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双深湖般眼睛里翻涌的、前所未有的剧烈风暴。
他看着地上气息微弱、如同破败玩偶般的谢前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曾经沾满对方鲜血、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
那句荒谬绝伦的“你欠我一个吻”,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他冰封的意识深处。
冰冷的石室里,谢前枭彻底失去了意识,如同破碎的玩偶倒在血污中。
那句荒谬的“你欠我一个吻”在死寂的空气里留下诡异的余音。
喻苏年僵硬地蹲在原地,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盯着谢前枭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湖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冰冷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荒谬?可笑?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物伤其类的触动?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他大步走出牢房,玄色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看好他。”
他对狱卒丢下三个字,声音冷硬依旧,“别让他死得太轻易。”
接下来的日子,喻苏年每日都来。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依旧提着食盒。
他不再问名单,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粗糙的石凳上,看着狱卒或医官给昏迷的谢前枭灌下续命的汤药,清理那狰狞的伤口。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谢前枭脸上,冰冷,探究,仿佛在看一件被打碎后、失去了所有威胁的器物,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谢前枭在剧痛和昏沉的边缘挣扎。
意识模糊时,他感觉到苦涩的药汁被灌入喉咙,感觉到伤口被触碰时撕裂般的痛楚,也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是喻苏年。
那视线里,恨意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漠然的情绪覆盖。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预计维持时间:24小时。】
【任务倒计时:23:59:59……】
系统的红光在意识深处疯狂闪烁,像最后的丧钟。
第三天夜里,谢前枭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身体冷得像冰。
医官摇头,低声对喻苏年道:“王爷,毒素已入心脉,回天乏术了。那匕首上……淬了见血封喉的‘牵机’。”
喻苏年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人。阴暗潮湿的石室里,只剩下他和石板上气息奄奄的谢前枭。
他走到谢前枭身边,缓缓蹲下。昏黄的光线下,谢前枭的脸毫无生气,嘴唇干裂灰败。
喻苏年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冷脸颊时,停住了。
他注视着这张曾经睥睨天下、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脸。
一个快穿任务者。
一个冷酷的王牌。为什么会选择不清除?
为什么会为了留在这个世界,落到如此境地?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愚蠢得……让人心头发冷。
他想起谢前枭为他堆砌的珍宝山,为他染红的刑场石阶,为他失控的低吼……那些“用力”的表演背后,似乎藏着某种连表演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的真实。
这份扭曲的真实,如今正以最惨烈的方式在他眼前凋零。
可怜吗?
喻苏年心中划过这个冰冷的词。
或许。
不是怜悯,而是对一个强大存在最终沦落至此的、一丝近乎本能的叹息。
如同看到一头曾经威猛的困兽,在泥泞中奄奄一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漠然。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瓶身冰凉。
里面是唯一一颗解药,用当年那株被束之高阁的“不死仙草”为主药炼制而成,能解百毒。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底牌。
他看着谢前枭灰败的脸。
喂药?
以谢前枭现在的状态,根本咽不下去。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系统倒计时的红光在谢前枭意识深处疯狂跳跃。
喻苏年捏着玉瓶,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只是在进行一个既定的程序。他拔开瓶塞,将那颗碧绿的药丸含入自己口中。
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用力捏开谢前枭冰冷的下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不带丝毫情绪地将自己的唇,印上了那毫无生气的、干裂的唇!
药丸被舌尖顶入谢前枭口中,温热的津液随之渡入,强迫着那濒死的喉结做出一个微弱的吞咽动作。
就在双唇相触的刹那——
【滴!目标角色喻苏年自愿亲吻宿主!】
【任务“缘”完成!】
【生命维持系统强制启动!清除毒素中……修复致命伤……】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天籁,在谢前枭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中轰然炸响。
一股强大而温和的暖流瞬间从心脏爆发,席卷四肢百骸。
胸口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冰冷僵硬的身体开始回暖,力量重新在干涸的经脉中奔涌。
喻苏年在双唇触碰的瞬间,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那触感冰冷而陌生。
但就在他渡入药丸的下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掌下托着的脖颈,那微弱的脉搏,猛地变得强劲有力起来。
一股蓬勃的生机,从谢前枭冰冷的躯壳深处爆发。
他立刻直起身,后退一步,用一方雪白的丝帕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嘴唇,动作带着一种冰冷的嫌恶。
他看着石板上的人,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疏离,唯独没有喜悦。
谢前枭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虽然依旧虚弱。
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几步外、正用力擦拭嘴唇的喻苏年。
四目相对。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前枭的胸腔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痛楚。
他看着喻苏年眼中那片冰封之下、被强行搅动又迅速归于沉寂的复杂,以及唇上那抹被用力擦去的痕迹。
“……为什么?”
谢前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问的是解药,是那个冰冷的吻。
喻苏年放下丝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淡漠的疲惫。
他看着谢前枭,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处理掉的麻烦。
“那颗解药,”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放着也是放着。你这条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前枭依旧虚弱的身体,“……现在是我捡回来的。仅此而已。”
他没有解释更多,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阴暗的牢房。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天牢最底层发生的一切,被喻苏年以雷霆手段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