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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渡寒年(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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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京城郊外,一座清幽雅致的皇家别苑深处。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
谢前枭靠坐在软榻上,胸口的伤处裹着雪白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门被推开。
喻苏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喝药。”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前枭没动药碗,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本可以让我死在地牢里。”他指的是那颗解药。
喻苏年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死了太便宜。你欠的债,还没还清。”他指的是谢前枭作为“暴君”的过往。
“活着,慢慢还。”
他的语气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仿佛在安排一件公事。
“我留在这里,没有积分,没有荣誉,”谢前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只有你捅的这一刀,和你‘捡’回来的这条命。”
“现在,我不是任务者,不是暴君,不是暗卫‘枭’。”
“我只是谢前枭。”
“一个为你留在这个世界,又被你‘捡’回来的……债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地看着喻苏年。
喻苏年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妥协。
他或许永远无法理解谢前枭的执念,也无法回应那份炽热。
但看着眼前这个死过一次、只为留下的人,看着那双固执地只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那冰冷的“债户”身份,似乎也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稳定的联系。
他不再追问过去,不再探究动机。
恨意已经随着那一刀和漫长的等待消散,剩下的,是一种带着疏离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拿起药碗,递到谢前枭面前,动作不再有之前的冰冷抗拒,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责任。
“先把药喝了。债,慢慢还。”
谢前枭看着他递到面前的药碗,又看向喻苏年那双终于不再完全冰封、透着一丝妥协和疲惫的眼睛。
他明白,这就是喻苏年能给的极限。
但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拼尽一切才换来的大团圆。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药碗,而是轻轻覆上了喻苏年端着药碗的手背。
喻苏年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抽回。
谢前枭就着他端碗的手,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看着喻苏年近在咫尺的侧脸,心口那块悬了太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窗外,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也洒在喻苏年微微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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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织成一片喧闹的雨幕。
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喻苏年刚沐浴过,只着了件素绸寝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前朝水利图志。
墨发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侧脸越发清冷如玉。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风。
谢前枭回来了。
他玄色劲装被雨水浸透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
发梢还在滴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脸色有些发白,唇色也比平日浅淡几分,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烛火下却亮得惊人,直直锁在喻苏年身上。
“怎么不关窗?”他开口,声音带着雨夜的微哑,还有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砰”一声将窗户关严实,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声。
喻苏年抬眸看他,视线落在他湿透的肩头:“去换衣。”
“不急。”
谢前枭却已走到他身边,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气——他今日去处理了一桩棘手的江湖事。
他俯身,双手撑在喻苏年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他困在自己与书桌之间,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王爷好香。”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喻苏年微凉的颈侧,灼热的呼吸喷在那细腻的皮肤上,贪婪地汲取着沐浴后清冽的气息,试图驱散自己身上沾染的雨水与血腥的冷意。
喻苏年被他身上浓烈的湿冷气息和强势的靠近激得微微一颤,指尖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推开。
他合上图志,语气平淡:“你身上凉。”
“嗯,”谢前枭应着,却得寸进尺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头也疼。”
这并非全然是借口,淋了雨,加上旧伤处被湿冷激得隐隐作痛,确实让他有些不适。
喻苏年沉默片刻。
他能感觉到谢前枭身上透出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人平日里像头不知疲倦的凶兽,此刻难得流露出一点脆弱,虽然姿态依旧强势霸道。
“去沐浴更衣,让太医看看。”喻苏年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王爷帮我?”谢前枭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他知道喻苏年喜洁,从不踏入浴房伺候人。
喻苏年眉头微蹙:“胡闹。”
谢前枭也不强求,只是忽然伸手,将他膝上的图志拿开丢在一旁,然后双臂穿过他膝弯和后背,竟是要将他打横抱起来!
“谢前枭!”喻苏年一惊,手下意识抵住他湿冷的胸膛。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也感受到衣料下紧实肌肉的紧绷,和那处旧疤的微微凸起。
“地上凉,”谢前枭理直气壮,手臂收得更紧,不容他挣扎,“王爷赤着脚。”他目光扫过喻苏年踩在厚绒地毯上的、白皙的足尖。
喻苏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行径弄得有些无措,身体悬空,只能被动地被他抱着。
谢前枭抱着他,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他走得稳,但喻苏年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些。
将人小心放在柔软的被褥间,谢前枭才松开手。
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湿透的衣服还在滴水,他却浑不在意,只低头看着喻苏年:“等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浴房。
喻苏年靠在床头,听着浴房里传来的水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胸膛的冰凉触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唤来门外侍立的心腹:“去熬一碗驱寒的姜汤,浓些。再让太医备些治风寒和……缓解旧伤疼痛的药膏。”
心腹应声而去。
很快,谢前枭换了一身干爽的墨色寝衣出来了,头发用布巾随意擦着,发梢依旧湿漉。
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动作自然地将擦头发的布巾塞到喻苏年手里,然后侧过身,背对着他:“王爷帮我擦。”
这命令的口吻,强势得理所当然。
喻苏年轻皱着眉,握着微湿的布巾,看着眼前宽阔的后背和还在滴水的发梢。
他本可以拒绝,或者将布巾丢还给他。
但看着那湿漉漉的发,想到他方才淋雨归来时苍白的脸色和抵在自己肩上时闷闷的一句“头疼”,喻苏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抬起手,用布巾裹住谢前枭浓密的黑发,动作有些生疏,却尽量轻柔地擦拭着。
水珠被吸走,指尖偶尔擦过温热的头皮。
谢前枭舒服地喟叹一声,微微向后靠,几乎将整个后背的重量都倚在喻苏年身前。
这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的姿态,强势地入侵着喻苏年的私人领域。
喻苏年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他,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复杂的情绪。
纵容,似乎成了一种无声的习惯。
头发擦得半干,仆役也送来了姜汤和药膏。
浓烈的姜味弥漫开来。
谢前枭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汤汁,眉头拧起:“太辣,不喝。”
喻苏年端起碗,用瓷勺搅了搅,声音没什么起伏:“驱寒。”
“王爷喂我。”
谢前枭盯着他,眼神带着点挑衅和固执,像个讨价还价的孩子。
喻苏年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
最终,喻苏年妥协了。
他舀起一勺姜汤,轻轻吹了吹,递到谢前枭唇边。
动作有些生硬,带着点不情不愿,却又莫名地认真。
谢前枭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张口含住勺子。
辛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他眉头皱得更紧,却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他就着喻苏年的手,一口一口,将那碗味道并不美好的姜汤喝了个干净。
放下碗,谢前枭指了指放在一旁的药膏:“还有这个。”
喻苏年拿起药膏:“何处疼?”
“这里。”
谢前枭解开寝衣前襟,露出精壮的胸膛。
一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在左胸心脏稍上的位置,颜色已淡,但在这雨夜,似乎又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指着疤痕附近的一处肌肉,“闷痛。”
喻苏年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这是他亲手刺下的。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挖出一些散发着清苦药味的膏体,指尖微凉,轻轻涂抹在那片泛红的肌肤上。
谢前枭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是疼还是被冰的。
“忍着。”
喻苏年低声道,指尖的力道却放得更轻,打着圈,将药膏细细揉开。
温热的掌心隔着药膏,熨帖着那处旧伤,带来奇异的安抚感。
谢前枭低头,看着喻苏年专注的侧脸。烛光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胸口游走,带着一种他从未奢望过的珍视。
强势的猛兽,此刻被驯服般地安静下来。
他不再说话,只是贪婪地感受着这份由他强求而来、却意外真实的温柔。
他伸出手,试探地、轻轻地环住了喻苏年劲瘦的腰身,将下巴搁在他发顶,嗅着那清冽的冷香。
喻苏年涂抹药膏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任由他抱着。
雨声被隔绝在窗外,室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指尖在谢前枭胸膛上轻柔摩挲的声音。
强势的索取,与沉默的纵容,在这雨夜,奇异地交融成一片暖意。
“王爷,”谢前枭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带着一丝困倦和满足,“陪我睡。”
喻苏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擦净手上的药膏,看着谢前枭环在自己腰间、带着不容拒绝力道的手臂,又看了看他闭着眼、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依赖。
半晌,他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中,他轻轻拉开谢前枭的手臂,却在对方身体瞬间绷紧、以为他要离开时,掀开被子,躺在了他身侧。
几乎是瞬间,谢前枭带着暖意的身体便贴了上来,手臂重新牢牢地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锁进自己怀里,霸道地占据着。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喻苏年的后颈,带着姜汤残留的微辛气息。
“冷。”谢前枭在他耳边低语,更像是一个霸占的借口。
喻苏年背对着他,身后是滚烫坚实的胸膛,腰间的手臂如同铁箍。
他闭了闭眼,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陷入那个强势的温暖的怀抱。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屋内的黑暗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喻苏年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腰间不容忽视的力量,在黑暗中,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他或许有些沉溺了。
但他似乎已在这被强求的温暖中,寻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