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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渡寒年(2) ...

  •   谢前枭把自己埋进了无休止的政事和杀戮里。

      只有在批阅奏折的间隙,在深夜独处时,那双沉静如冰湖的眼睛,会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句“演得太用力了”,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冷静。

      他烦躁地摔碎过笔洗,撕毁过奏章,甚至有一次,失控地一剑劈碎了殿内价值连城的紫檀木屏风。

      碎片飞溅,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试图调用快穿局的心理稳定程序,那冰冷的蓝光扫过他的意识海,反馈却是刺耳的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情感波动!超出阈值!建议立即清除情感数据!】

      清除?

      谢前枭盯着那刺目的警告,第一次感到了迟疑。

      清除掉……关于喻苏年的一切?那双眼睛,那抹身影,那句将他彻底钉穿的话……也要一并抹去吗?

      抹掉之后呢?

      他依旧是那个完美的任务者,没有弱点,没有冗余数据。

      可心底深处,那个被“用力演出”戳出的空洞,却在叫嚣着拒绝。

      他烦躁地关闭了稳定程序。

      蓝光熄灭,殿内重归昏暗。

      他靠在冰冷的龙椅上,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任务之外的东西,像毒素,已经侵入骨髓。

      新帝登基前的准备,如同巨大的齿轮,在谢前枭以铁血手段铺就的轨道上,沉重而不可阻挡地推进着。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早已被血洗一空,剩下的都是噤若寒蝉的应声虫。

      地方上,几处可能生乱的隐患,也被谢前枭以雷霆手段拔除,人头悬挂在城门,以儆效尤。

      谢前枭像一个最精密的工匠,用恐惧和死亡作为粘合剂,将这座摇摇欲坠的帝国强行粘合起来,只为平稳地交到那个命定的新帝手中。

      时间在血腥和高压中流逝。

      终于,新帝登基大典的日期定下了。

      【主线任务完成度:99%】

      冰冷的系统提示在谢前枭意识深处闪烁。

      只差最后一步——暴君的死亡节点。

      按照剧本,他将在新帝登基大典上,被“正义”的力量诛杀,为这场权力的更迭画上完美的句号。

      他作为“暴君”的使命,即将结束。

      谢前枭站在空旷的大殿里。

      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回归快穿局,领取下一个任务的坐标。

      喻苏年……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即将结束的任务进程里。

      他调出系统界面。那象征着任务终结的提示框清晰无比地悬浮着:

      【任务即将完成。是否清除本世界情感数据?】

      【是/否】

      两个选项,冰冷地闪烁着。

      清除。

      这是规定流程。

      清除掉所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冗余记忆和情感,恢复成最纯粹的任务执行者状态。

      他应该点“是”。

      他从未犹豫过。

      谢前枭的目光落在那个“否”上。指尖悬在半空。

      喻苏年沉静如冰湖的眼睛再次浮现。

      那句“演得太用力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清除?

      连同那份被看穿的狼狈,连同那份失控的烦躁,连同那晚被彻底否定的空洞……以及,那双眼睛本身,都要变成一段被删除的冰冷代码?

      不。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抗拒感攫住了他。

      他不要忘记那双眼睛。

      他不要忘记那个将他所有“表演”撕得粉碎的人。

      即使那是难堪,是痛苦,那也是……真实的。

      是他谢前枭,这个代号“枭”的任务者,第一次感知到的、属于自己的真实。

      他不要清零。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量,重重地点在了【否】上。

      【警告!检测到强烈情感数据残留!拒绝清除!】

      【警告!宿主强行滞留任务世界将导致不可预测后果!积分清零!荣誉剥夺!强制滞留倒计时开始……】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意识海中炸响。

      红光疯狂闪烁,几乎要撕裂他的精神。

      谢前枭面无表情,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积分?荣誉?王牌评价?他不在乎。

      他只要一个答案。

      一个来自那双冰湖深处的答案。

      警报声被强行压制下去,系统界面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只剩下一个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在无声跳动。

      他被困在了这里。

      以一个“已死亡”暴君的身份。

      新帝登基大典,如期而至。

      皇城内外,旌旗蔽日。

      汉白玉铺就的御道被清洗得光可鉴人,洒满象征祥瑞的花瓣。

      礼乐庄严,编钟浑厚悠扬。

      文武百官身着簇新的朝服,依品级肃立在广场两侧,垂手恭立,鸦雀无声。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新漆和一种紧绷的肃穆。

      谢前枭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换下了帝王的冕服,穿着一身普通禁卫的玄色甲胄,脸上做了些易容,掩去了过于锋利的轮廓。

      他像一个幽灵,冷眼旁观这场由他一手促成的权力交接。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祭天高台的方向。

      吉时到。

      礼炮轰鸣,声震九霄。

      新帝身着明黄衮服,在仪仗簇拥下,缓缓踏上高台,接受百官朝拜。

      山呼万岁之声如海潮般响起,响彻云霄。

      就在这最鼎沸、最庄严的时刻,一道身影,缓缓从新帝身后侍立的队列中走出。

      玄底金绣的亲王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那张脸暴露在万众瞩目之下——惊心动魄的漂亮,也带着一种冰雪雕琢般的、不容亵渎的冷冽。

      是喻苏年。

      新帝登基,他获封亲王,地位尊崇。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敬畏,有艳羡,有复杂难明的揣测。

      他一步步走到高台的最前方,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谢前枭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

      他隔着人海,隔着甲胄,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人。

      来了。

      喻苏年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优雅。

      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一截玉雕般的手腕。

      他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匕。

      匕首的样式古朴,刃口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冷光。

      “诸位!”

      喻苏年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残余的礼乐声,带着一种冰雪般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整个广场,数十万人,瞬间屏息,落针可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一张脸,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谢前枭藏身的角落。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前朝暴君谢前枭,”喻苏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死寂的广场上空,“倒行逆施,残害忠良。虽其已伏诛,然其生前豢养之鹰犬爪牙,仍有余孽潜藏,伺机作乱。”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棱,砸在谢前枭心上。

      鹰犬爪牙?

      余孽?

      喻苏年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谢前枭藏身的角落。仿佛早已洞穿那层易容和甲胄。他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向谢前枭。

      “此獠,便是那暴君最忠心的走狗。暗卫统领‘枭’。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今日,新朝初立,万象更新,岂容此等祸国妖孽苟活于世?”

      “为肃清朝纲。为告慰冤魂。”喻苏年声音激昂,响遏行云,“本王,代天行诛——”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从高高的祭台上飞身而下!

      玄色的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苍鹰!

      速度快得只在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目标,直指角落里的谢前枭!

      太快了!

      快到谢前枭身边那些真正的禁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快到谢前枭自己,也完全来不及思考!

      谢前枭瞳孔骤缩。

      他不是躲不开。

      以他的身手,喻苏年这一击在他眼中并不算顶尖。

      他可以轻易格挡,可以瞬间反制,甚至可以在喻苏年匕首及身之前,就拧断他的脖子。

      但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喻苏年那张冰雪般冷冽、此刻却因极致杀意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清晰地撞入谢前枭的眼底。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湖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是刻骨的恨,是决绝的杀意,是终于挣脱樊笼、手刃仇敌的疯狂快意。

      这恨意如此真实,如此炽烈,如此……属于喻苏年本人。

      谢前枭的身体僵住了。

      格挡的本能,反击的指令,全部被这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冻结。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

      冰冷的金属,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玄色甲胄的薄弱处,深深没入了谢前枭的左胸。

      精准无比,直指心脏。

      剧痛瞬间炸开。

      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的神经。

      谢前枭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低头。

      喻苏年的手,紧紧握着匕首的柄。那截玉雕般的手腕,因为用力而绷出清晰的骨节,微微颤抖着。

      鲜血,滚烫的、属于谢前枭的血,正顺着匕首的血槽和喻苏年白皙的手指,汹涌地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谢前枭胸前的甲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禁卫终于反应过来,惊恐的怒吼和拔刀声响成一片,无数刀锋指向了行刺的喻苏年。

      喻苏年却丝毫不慌乱,他离谢前枭极近,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因剧痛而瞬间失血的苍白,看清对方眼中翻涌的、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喻苏年微微抬起头,迎上谢前枭的目光。

      那双燃烧着恨意的漂亮眼睛深处,此刻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东西。

      像冰湖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汹涌的暗流,是痛苦?是解脱?复杂得让谢前枭在剧痛中根本无法捕捉。

      然后,喻苏年的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但谢前枭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走。”

      走……

      让他走?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般的剧痛同时席卷了谢前枭。

      他为他颠覆天下,他为他屠戮苍生,他为他放弃一切强行滞留。

      换来的,就是这当胸一刀和一句无声的“走”

      力量在飞速流逝。

      心脏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泵出大量的鲜血,带走了他的体温和意识。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禁卫的怒吼、刀剑的寒光、人群的惊恐尖叫……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机械,却又带着奇异韵律的电子音,直接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和痛楚:

      【滴——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角色喻苏年觉醒度:100%!】

      【隐藏任务“缘”强制激活!】

      【任务目标:使觉醒角色喻苏年,自愿亲吻宿主。】

      【任务时限:宿主生命体征消失前。】

      【失败惩罚:意识彻底消散。】

      【祝您好运。】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最后的审判锤,砸在谢前枭残存的意识上。

      亲吻?

      在心脏被刺穿、生命飞速流逝的此刻?

      这简直是快穿局开的最残酷、最荒谬的玩笑。

      剧痛和失血让谢前枭的视野阵阵发黑。

      他勉强聚焦,视线里是喻苏年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依旧漂亮得惊心,此刻却比任何寒冰都要冷硬。

      握着匕首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沾满了谢前枭温热的血。

      自愿亲吻?

      谢前枭想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却只牵动了胸口的伤,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看着喻苏年眼中那片深沉的、冻彻骨髓的恨意,比胸口的匕首更冷。

      这恨意如此真实,如此磅礴,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都冻结。

      自愿,

      怎么可能……

      “保护亲王!”

      “拿下这逆贼!”

      周围的禁卫终于彻底反应过来,怒吼着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包围。

      数把闪着寒光的刀锋,毫不犹豫地朝着谢前枭劈砍下来。

      要将他剁成肉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刀锋即将加身的千钧一发之际。

      喻苏年猛地动了,他握着匕首的手非但没有抽出,反而用力向下一压。

      这个动作让谢前枭闷哼一声,剧痛几乎撕裂灵魂。

      同时,喻苏年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抽出腰间的亲王令牌,高高举起。

      “住手!”喻苏年的声音如同冰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瞬间压过了禁卫的怒吼。

      令牌上蟠龙狰狞,象征着新朝亲王的无上权威。

      冲在最前面的禁卫首领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喻苏年,又看看他令牌,再看看他手中依旧插在“刺客”胸口的匕首。

      “此人乃前朝余孽首恶,罪证确凿。本王亲自诛杀,以儆效尤。”喻苏年目光如电,扫过围上来的禁卫,“尔等速速退下。维持大典秩序,若有差池,唯尔等是问。”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天然的威慑。

      禁卫们面面相觑,看着亲王令牌,又看着亲王手中染血的匕首,再看看地上气息奄奄,胸插利刃的“刺客”……

      最终,在首领的示意下,包围圈迟疑地、缓缓地向后退开,刀锋依旧警惕地指着,却不敢再上前。

      危机暂时解除。

      喻苏年收回令牌,目光重新落在谢前枭脸上。

      那双深湖般的眼睛里,恨意依旧浓烈,但在那浓烈的恨意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更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握着匕首的手,依旧很稳。

      鲜血顺着匕首柄,流到他的手腕,再滴落在光洁的汉白玉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带下去。”

      喻苏年冷冷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关入天牢最底层,严加看管。本王要亲自审问余党!”

      “是!”禁卫首领不敢怠慢,立刻指挥手下上前。

      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卫粗暴地将谢前枭架了起来。

      胸口的匕首随着动作被牵动,剧烈的疼痛让谢前枭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他被拖拽着离开,双脚在染血的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断续的血痕。

      在被拖离高台前的一瞬,谢前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

      新帝身着明黄衮服,站在最高处,正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被拖走的谢前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早已注定的、微不足道的物品。

      谢前枭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他也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一颗被利用到极致、然后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他强行滞留,换来的不是答案,而是被彻底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后的清理。

      意识在剧痛和失血中迅速模糊。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喻苏年站在高台边缘,玄色蟒袍在风中翻飞。

      他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属于谢前枭的血迹。

      动作优雅而冰冷,如同在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黑暗彻底吞噬了谢前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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