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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音 你碍我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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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正午,日头不算太狠毒,却也决计谈不上温柔。
崔桃偷偷抹了把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江砚面罩寒霜,嗓音冷得像是淬了冰,“自然妨碍。为人师表,不仅要教写字读书,这行止礼仪更是重要。”
“霍公子诱着她,不守礼节,行止荒淫,可不益于她的声望。”
霍离武艺精湛,无可挑剔,可若论起口舌,怕是十个他也抵不上一个江砚。
崔桃见他被噎住,立刻抢过话头,“他没有诱着我,是我,是我诱他!”
这话说完,自己也有点脸红。
“崔桃!”
江砚低声喝道,手背青筋暴起。
崔桃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也是他第一次生气。
之前无论如何,他都是一副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斯文儒雅,胜券在握。
可刚刚那句话似乎一下子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崔桃五味杂陈,不知这莫名又混乱的局面该如何终结,只觉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收紧了些,耳中传来江砚冷冰冰的声音。
“不知廉耻。”
“你……”霍离气急,却被崔桃一把拉住,“我向来如此,先生难道不知?”
“正是因为你向来如此,令尊才会把我找来。只是我原以为,你还是有羞愧之心的。现在看来,未必。”
江砚顿了顿,有些意味深长,“崔姑娘,遇上我,是你的命。”
崔桃似觉这话另有含义,还来不及细嚼,就听江砚一字一句下了判决:“欺瞒成性,不敬师长,加至五十遍,明日清晨上交。”
说完便素袖一挥,回身离去,步伐缓慢,总归减弱了些气势。
霍离还在愤愤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盘算着怎么给他些苦头吃,崔桃认命般道,“霍离,你快回去吧。”
“那你……”
崔桃凄然一笑,“船到桥头自然直。”
霍离:“……”
这是真疯了?
相识不到一天,三人却已结了梁子,这来日方长,不知还有什么破事。
霍离一声长叹,身手麻利地翻墙而去,顷刻不见了踪迹。
午膳过后,下午依旧要上课。
这次是学琴。
于琴棋书画这类高雅玩意儿,崔桃可谓一窍不通,这回真的要从头开始了。
江砚花了多些功夫才终于让她了解七弦各自的名称和音阶高低,又费了好大劲儿才让她对散音、泛音的概念似懂非懂地有些知晓。
待弄完这些,竟已是申时末了。
江砚嘴皮子都薄了几分,长叹一声,“回吧。”
崔桃脑中也已一片酱糊,如闻大赦地起身行礼,抱着琴匆匆告辞,速度快得难以想象。
江砚嘴角一抽,“回来。”
闻言崔桃身子一僵。
“……什么?”
“我叫你回来。”江砚冷面无情地说道,手指无意间微微拨了下琴弦,发出一声清细空灵的琴音,“距晚膳还有半个时辰,你就在此处抄书。”
崔桃:“……”
无奈,只得悻悻将琴搁在案首,又从书篮中掏出文房四宝和那册《诗经》。
江砚没再理她,抚看琴头处纹刻的花案沉吟,不知在想些什么。
香炉燃得正旺,屋内浮涌一股清淡的香息。
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小声响,以及远处偶尔的鸟鸣。
崔桃埋头奋笔,却不知何时耳畔竟传来悠扬琴音。
她微愣,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毫不客气地洇开一个硕大黑点。
沉浊的思绪全被这流水低吟的琴调冲得一干二净,她把笔摞在笔架上,一手支着下巴,竟认真听了起来。
这恐怕是她平生第一次仔细听人弹琴。
江砚这人虽严苛,琴技却实在高超,妙音若水,婉转清澈,时而悠扬,时而静敛,怡人心神,叫人沉醉而不自知。
崔桃忽然觉得要是能学好琴也不错。
江砚身姿清挺,拂琴时双臂微颤,神色依然淡得像水,一袭素衣显得他不染凡主。
崔桃这才发觉,他除了没有眼睛,其他的地方长得很清俊,不能说不好看。
她更加仔细地打量他一番,忽觉此人好似画中走出来的,气质疏淡,仿佛只误闯人间的闲云野鹤。
正把自己浸在琴音里时,却听江砚清冷的嗓音透过乐声传来,犹如棉里藏针,刺得她猝不及防,“写到第几遍了?”
“第……呃……一,一遍……”
琴音微顿。
“继续写。”
“好。”
崔桃认命地再度提起笔,却被江砚打断,“算了,你回去吧。”
崔桃心头一喜,这家伙终于心软,打算放她一马了?
“近日研究新琴谱,你在这儿碍事。”
“……”
崔桃是个听从师命的好学生,风风火火地从私塾滚了出去。
捧着书篮回到四云院时,潇儿正在门口左顾右盼,一瞧见她便喜上眉梢,“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一整天见不着人影,想死你了!”
潇儿叽叽喳喳地接过书篮,“晚膳都备好了,怎么样,新的教书先生和善吗?”
崔桃沉重地拍拍她的肩,“不提,不提,吃饭去。”
潇儿和她一同长大,最会察言观色,立马瞧出她不对劲儿,“怎么?难对付?”
崔桃仰天长啸,“难对付得很啊!”
严厉苛刻倒也罢了,最可怕的是十年前的事。
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如果是,他知不知道,她就是害他成了瞎子的人?
如果他知道,他会怎么对自己……
剪不断,理还乱,崔桃干脆暂不去想,循着香味飞奔回屋,坐在桌前抓起玉箸,安安心心吃饭去了。
果然美食最能给人以安全感。
潇儿指着琉璃碟中粉嫩嫩的糕点道,“这芙蓉糕是聚芳阁的,方才霍公子刚送来,还冒热气呢。”
崔桃尝了一口,清甜不腻,唇齿间漫着花香,果然不同寻常。
“还是霍离好。”
“小姐以后嫁到霍家去,必定有更多好吃的,吃都吃不完。”
普通姑娘听了这话应当先害羞一番,再娇嗔“你别胡说”,不过崔桃却毫无羞态,只笑呵呵地和潇儿一起幻想以后的幸福生活。
一顿饭便在畅想中愉快地过去。
只是高兴没多久,便被忽然出现在门口的小僮打断了。
崔桃认出这是沈砚身边的书童,心中立时一沉,这沈砚怕是还没放过她呢。
果不其然,小僮作了一揖,便道:“崔姑娘,沈先生叫你去书塾,继续抄书。”
此时已日薄西山,倦鸟归巢,潇儿杏目圆瞪,“这么晚了,还要去?”
小僮微微颔首,“先生之令,代为传达而已。”
崔桃已全然认命,提起书篮,“潇儿,等我回来。”
一路上寂静得可怕。
崔桃看着天边残阳如血,冷风袭衫,叫人寒意阵阵。
她没话找话,“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忆昔。”
“忆昔,我问你,你家主子平时喜欢吃什么?”
她腆着脸问。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忆昔一顿,淡淡道,“主子私事,小的无可奉告。”
那平淡的语气简直和他主子如出一辙。
套了半天,什么话也没套出,只得闭上嘴,迎着夕阳走向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