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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罚 窈窕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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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她的读书水平着实堪忧,江砚带着她从最基础的《诗经》开始读。
崔桃费了好大劲儿才让他相信自己不是彻底的文盲,大多数字她还是认识的,真的不必从《三字经》启蒙,这才劫后余生地捧着本《诗经》在那儿装模作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江砚的声音很好听,清朗,温和,微微低沉。
尽管知道他是瞎子,崔桃还是不敢抬头,愣愣盯着“逑”字发呆。
逑……
她不由联想起蹴鞠,上月刚和霍离结队把另一伙人赢得酣畅淋漓。
思绪便这样溜走,直到江砚叫了她的名字,才狼狈地滚回来。
崔桃明白,自己刚刚又闯祸了。
“崔姑娘方才在想什么,可否说与为师听听。”
“……”
江砚气定神闲,“所谓‘教学相长’,崔姑娘若有独到见解,也使江某受益匪浅。”
“……”
崔桃冷汗涔涔。
江砚这人,笑容亲近和蔼,却好似悬了把利刃在她头上,闪着冰冷银光,叫人不寒而栗。
堂中陷入一片沉寂,静得落针可闻。
江砚似乎也不急,耐着性子等她开口,端地一副慈师姿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崔桃吞下口水,踯躅道,“我是在想……”
“君子的球,踢得到底有多好。”
江砚:“……”
烈日当空,崔桃独自蹲在树荫下,郁闷到了极点。
江砚在给她解释了此逑非彼球后,以“崔姑娘术业太差,需多加练习”为由,令她抄《诗经》十遍。
崔父举双手双脚赞成,只要能把她锁在府中,不出去闯祸,叫她干什么都行。
惟有崔桃本人犹如五雷轰顶。
方才她已抄了十余首,边抄边在心里怒骂,只觉这么多年写的字都不如这一天多,右腕更是酸得颤颤巍巍。
眼下她就如打了霜的禾秧,蔫蔫的垂头丧气,往日的生龙活虎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个江砚,她早知道他不简单,却也未曾想到他竟恶毒至此!
令人发指,实在令人发指!!!
崔桃痛心疾首。
现在已过了杏花嫣然的好时节,满树还未长大的小青叶沙沙作响,琳琳琅琅,叶片下偶有小小的青杏,涩而紧实,瞧着便使人口中生津。
正发愁,忽觉头上一痛,接着便瞧见一颗杏子骨碌碌滚落,方才竟是有人用杏儿砸了她的头。
不用想便知是何人所为。
崔桃柳眉倒竖,喊得极是笃定,“霍离!滚出来!”
只闻“嘻嘻”两声,随即整棵树都在颤动,青叶深处倏然蹦出一个少年。
长身玉立,披着件浅蓝戎衣,剑眉星目,墨发高束,少年英气,颇有种鲜衣怒马之意。
果不其然,真是霍离。
“一日未见,如隔三秋,算来这都第几个秋了,思念甚重,是以来瞧瞧你。”
霍离自顾自说得乐滋滋,定睛一看才发觉她脸色不对劲。
阴沉,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与平常判若两人。
他虽吊儿郎当,却从不许崔桃受人欺凌,见她这副模样立即怒火上蹿,“谁欺负你了?说,我揍死他。”
崔桃有些哭笑不得,“这回,你恐怕真揍不死他……”
霍离鄙夷道,“谁?报上名姓。”
“江砚。”
崔桃老老实实把名字报上,又眼巴巴盯着他。
来吧,揍死他。
霍离神色茫然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盯回去。
两人面面相觑。
“江砚……”他语气迟疑,“可是那个有名的学士?”
崔桃点点头,带着生无可恋的心情。
“我滴小桃子诶,你怎么会惹到他?”
“我……”
崔桃一时语塞。
本想说自己没得罪过他,却骤然想起十年前的往事,心虚、悔恨、无奈交织成网,密不透风,把她牢牢困在其中,几乎窒息。
霍离怒气消散,好奇心却被活活勾了起来,坐到她身边,“话说你这几天足不出户的,都快闷傻了,怎么会得罪他?”
崔桃瞪他一眼,“我是足不出户,可他,住进我家了!”
……
听完来龙去脉,霍离一顿搔首踯躅,却也无计可施,两人齐肩坐于树下,叹人生之坎坷多艰。
“都怪我爹爹,引狼入室。”
崔桃没精打采的,顺势靠在霍离肩上。
他们多年相识,对彼此了解甚深,崔桃又向来缺根弦,觉得这姿势也没什么,未曾注意到霍离渐渐泛红的耳根。
霍家世代簪缨,霍离也不例外,从小习武,一方阔肩练得结结实实,可靠得很。
霍离心头一悸,喉结滚动,强行压下有些翻涌的思绪,“小桃子,日后没了你,我可如何是好。”
崔桃刚有些感动,又听他长叹一声,“看来所有蹴鞠投壶钓鱼打猎的游会,我只能一个人去了。”
崔桃:“……”
“对了,那个沈砚不是叫你抄书吗?拿来,我给你抄。”
霍离语气漫不经心,崔桃倒是闻言垂死病中惊坐起,“真的?”
“对啊。”
霍离见她激动,只觉莫名其妙。
他不知道,崔桃方才只说沈砚罚她抄书,并没有说抄多少遍,就是在等他这句话。
上套了。
崔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马不停蹄地跑回屋,又抱着书本宣纸跑回来,“《诗经》全文,整整十遍,抄吧!”
霍离目眦尽裂:“……”
崔桃抢在他前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正当他欲哭无泪、自怨自艾之时,忽听远处传来一个男声,“那崔姑娘可知‘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这声音清冷淡漠,平静得如无风水面,却莫名让人后面凉凉的。霍离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崔桃脸色一变,绝望地搂住身后的杏树。
他霎时明白这人便是江砚。
转头看去,另一边的木桥上伫立着一个人,微风拂动,白袂若飘。
江砚用盲杖缓缓寻着路,一步一步靠近两人,“看来江某还是小瞧崔姑娘了,日后崔姑娘誊抄时,江某就在旁守着。”
说着弯起唇角,自嘲似地笑道,“江某眼虽盲,心却未瞎,想来还是弄得清崔姑娘是否经他人之手代为抄录。”
霍离嘴角一抽。
小桃子这回算是遇上狠人了。
江砚用力攥了攥盲杖,手指关节有些泛白,“这位想必是霍公子?当真少年英雄,一副热心肠,叫江某自愧不如。”
“……”
反讽得极其自然,滴水不漏。
霍离老脸一红,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句,“过誉了。久仰江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与所料之中大不相同,倒叫在下长见识了。”
江砚笑得温文尔雅,“霍公子稚气未脱,目光尚还短浅,长见识的事多着呢,不必惊异。”
两人:“……”
横行霸道这么多年,终于被制裁了。
若是崔父看见这一幕,必定笑得合不拢嘴。
江砚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竹制盲杖,眉头微锁,声音比之方才多了一丝庄肃阴冷,“男女有别,崔姑娘尚且待字闺中,霍公子这般私自闯入,窥见佳人,可不太好。”
霍离刚刚吃瘪,他向来傲骨铿然,此时愈发怒上心头,冷笑一声,“小桃子日后必是我的妻,我来瞧瞧娘子,不妨江先生的事罢?”
言语激动处,长臂一伸,径直搂住她的臂膀。
崔桃有些懵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
这才多大一会儿,战火怎么蔓延到他们之间了?
而且愈烧愈旺,星火燎原。
霍离虽在气头上,手却没用多大的劲,轻轻覆在手臂上,温暖,坚实。
而对面那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