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木非林》三分冷笑

7、第 7 章 立足当下

　　仅此一役，两人时不时产生了些交际。但并没有深交。泸爻很少参加学校的外事活动，她有自己的圈子，圈内大多数都是华人居多。

　　有一次晚会典礼，泸爻她们的一场话剧演出，由于剧本的整改，稀缺男主角，要求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异国面孔，说中文，并且会竖琴。前三点相加不好找的在于说中文，最后这一点简直堪比寻宝。但没办法，为了整场话剧的完美度，他们各自发挥人脉。邓启生由此获得入场劵，闯入她的圈层，见识到了另一面的泸爻。

　　大家在一起时，她永远话不多，但时常会冒出来一两句话，有时候会说一些邓启生并不知道典故的冷笑话。

　　“所以为什么叶公好龙是贬义词？”邓启生看着剧本发出疑问。

　　“哦我的上帝啊！”女主角背自己的词都已经焦头烂额，实在无法同时担任解释工作。毫无耐心地求饶：“爻爻，救救我吧。”

　　后来换成了编剧亲自给他解释。泸爻授课的方式很特别，她说：“掌握一种语言最快速有效的方式就是——先学那些讽刺人的话。”

　　“其实我有中文名，邓启生。”他字正腔圆的向她介绍自己：“我的祖上有一般的中国血统，到我身上还有四分之一。”

　　“所以是你的祖辈？”

　　“是我的外祖母。”邓启生纠正。

　　泸爻笑，语带打趣：“好吧，严谨务实的格林人。请问你的外祖母是中国的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所以这个有什么区别？”

　　泸爻就这么给他讲述起了，从古到今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差异化，以及形成原因。从上古先秦的地域形成，到魏晋南北朝的人口迁移，再到唐宋的经济重心基点，最后到明清的彻底定型。

　　泸爻摊手：“这就是中国的五千年文化形成。”

　　这是邓启生第一次见到善谈的泸爻，以及认识到她的语言风格。风趣中带着犀利，浓厚里又飘出团团浮影。

　　“经济建设决定上层基础。所以自古南方人因富饶而谦逊守财，北方人因贫穷而必须破立改革。”邓启生从她的语句中提炼。

　　“不能说错，但太绝对。”泸爻说：“中国人为人做事讲究的是中庸之道。”

　　邓启生疑惑，“中-庸-道？”

　　泸爻释解：“hold the middle ground.More is not always better.”【保持中立。并非越多越好】

　　“像你一样？”邓启生反问。

　　泸爻不明所以：“我？”

　　邓启生诚恳的点头。

　　泸爻笑：“你在观察我？”

　　“是的。”邓启生大方回应。

　　泸爻不说话了。

　　邓启生好奇：“所以你的中文名字也包含了中-庸-道的含义吗？”

　　泸爻在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爻。”

　　邓启生跟着她读出声：“爻？”

　　“好简单的一个字。”

　　泸爻坏笑：“这是一个zipped file。”【压缩包】

　　后来邓启生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去了解这一个字，所带来的知识覆盖面。

　　自此他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深。一年后陷入恋爱，然而好景不长，临近毕业，泸爻突然回国，临行前，他们都以为那只是一场为期半月，最长也不过一月的短暂分离。可是却整整分开了三年。

　　泸爻没有再回格林，以一通电话擅自为那段情感画上了一个体面的句号。有人为她办理了转学手续，至此这个人彻底消失在了邓启生的生活里。

　　同年疫情爆发，中方对外发布暂停外国人入境的相关公告。

　　邓启生被困在原地，如绕着太阳公转的地球，岁岁年年，湮没沦为浩瀚星群中最不闪耀的一个，再不复原本意气风发模样。

　　泸爻在客厅书架上从左到右观摩，最终选了本《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也算应景。

　　泸爻翻看到【一只红雀像金鱼那样浮在日光中】时，饭香味已经从厨房飘到客厅了。她放下书，将邓启生做好的两道菜端到了餐桌上，又开始盛米饭。

　　邓启生做了三菜一汤。他万事万物都很注重形式，两人之前恋爱时，每一次约会，但凡由他主导，那都好似在搞某种签约仪式。当然他也有很多不为人所知的坏主意。捉弄人的本事简直浑然天成。

　　“尝尝，评价一下。”邓启生一脸自信的示意：“吃完这个，以后你吃任何菜都是索然无味。”

　　泸爻翻白眼：“邓启生，刚才有只牛上天了。”

　　邓启生装傻：“是吗？在哪里？”泸爻没在的那三年里，他对中国文化开始了恶补，如今俨然算得上半个中国通了，但他却还是呈现出往日的样子。

　　泸爻抬手指向正前方。

　　邓启生侧身往后看：“窗外吗？”

　　泸爻夹起一道菜品尝，果真不赖。她面露倾佩：“好吃。”

　　两人一顿饭吃的相当惬意，吃饭完他又沏了壶清茶。

　　“你不收拾行李吗？”泸爻问。

　　“收拾什么行李？”

　　泸爻：“你明天回格林的行李？”

　　“我不回格林。”邓启生喝茶。

　　泸爻站起身，目露警惕，转而拿起茶几上的护照和机票，格林→北京，3月4日。

　　泸爻不悦地看向邓启生。

　　后者一脸坦然的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为什么骗人？”

　　“你先骗我的。”

　　“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你不爱我。”邓启生理直气壮：“爻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明明就爱我。为什么骗人？”

　　“启生，是你在骗你自己。”

　　邓启生：“是吗？既然不爱我了，为什么关心我？为什么担心我会因为环境不适失眠，记得我对芹菜过敏，给我定SCHRAMM的H3床垫。让人给我买Allegra。记得我只喝淡咖啡。我不吃榛子。既然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记得我的习惯。”

　　泸爻避而不答：“这些就是你不回格林的理由吗？”

　　“这是你爱我的证据。”

　　“启生，我们曾经相爱过，即便分开了，也应该是体面的，不管是作为合作伙伴还是朋友，这些都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即便是陌生人，但凡遇见都应该尽己之能给予帮助。Decent conduct comes from good breeding — a trait that puts people at ease.这是学校的校训。”【得体的举止源自良好的教养，这是一种能让人感到舒心的品性。】

　　格林大学相较于教育的知识，更注重学生品质的灌输。创立者曾将这句话作为培养学生的谏言，进而演变，成为了此后每一届的入学典礼上，校长的开场白和结束语。以此熏陶学生，希望每个人身体力行的贯彻其道。

　　邓启生道：“可我只记得某人告诉过我。When resolve falters, put it into practice.”【心动摇的时候，就逼自己行动。】

　　“人是会变的。”

　　“你没有。”邓启生笃定：“如果真是因为异国的原因。我已经向大使馆提交了申请中国国籍的资料，相信很快就能下来，我也可以把公司的业务往中国区发展，这些与我们而言无关紧要的事，会成为你我分手的理由？爻爻，这种天方夜谭的借口，你不应该用它来敷衍我。”

　　他要放弃格林的国籍？格林法律并不限公民国籍的数量，可以说是没有上限。泸爻知道邓启生除去格林外，还有其他国家的国籍，他申请加入中国籍即意味着——他要放弃其他好几个国家的国籍。

　　泸爻惊愕：“Are you insane?”【你疯了吗？】

　　“been crazy for a long time.”【我疯了很久了。】

　　“在我突然被一通电话判处死刑的时候，在我所有的讯息和疑惑，石沉大海的时候，在我以为你是遭遇了什么天大的事，而我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在我被困在世界另一头只能无能怒吼的时候，这些都不足以让我疯吗？”邓启生一脸lu痛惜：“爻爻，我的意志力没有那么坚强，再强健的体魄，没有灵魂也不过是一具丧尸。”

　　泸爻看着在面前几乎歇斯底里的爱人，她满脸不可思议，最终羞愧的低下头。是她的错，是她亲手将从前那个洒脱得体的青年，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如果她能爱他，她又怎么会舍得推开他。

　　邓启生从泸爻潸然而下的泪水中从解脱出来，他上前两步，试图抱住她。

　　泸爻敏锐的后退两步，抬手制止邓启生的前行的步伐。她满是愧疚的颤抖着，“启生，我不否认你对我的爱，因为我从前乃至现在，都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可是爱也有收回的权利，如果你付出的爱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你可以潇洒的放弃的。”

　　“no.”

　　“启生，世界各地的美景美人数不胜数。你的优秀足以吸引到很多异性，放弃一段不值当的感情，去追寻一段更好的感情，让我们彼此都释解，放下这个沉重的包裹。”

　　“如果你是爱上了别人，才选择跟我分开，那我大可以潇洒的转身离开。”邓启生一脸矜贵的仰头，“我邓启生从不屑于夺人所爱，也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可泸爻你没有。你看向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会爱上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分开，但在我没有找到这个答案之前，我绝不会离开。”

　　“我来的第一天就说过，我会把这个过程，当作是你给予真爱回馈的试炼。如果结局是我们相爱，那我有的是耐心。”

　　“这不过是你的执念而已。”泸爻试图用冰冷的话语做分割：“西森先生，你顺遂的人生里，不允许有失败。而我成了这个意外，所以你这个不是在追寻爱，是在追逐执念。”

　　“爻爻，嘲弄的语言可以伤人无形，即便你真的有所苦衷，此时此刻它依旧会伤害到我。”

　　泸爻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狼狈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再待一秒，她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