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木非林》三分冷笑

11、第 11 章 恩断义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南随林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位置上，那是泸爻常坐的位置。他让服务生上了一壶酒。

　　茶馆不买酒，但因为他们常来，在这存了不少酒。其实若不讲究什么给外人看的排场，这算是他们四个，后来加上了陈的小窝。这里的老板也是相熟的，他们但凡有点什么事都在这商量，有什么架也都憋着在这吵。上次他和岑柏诚和邵欣吵架，也是在这。

　　人总是要在自己无比熟悉的环境里，才能完全放松，为所欲为。

　　泸爻到的时候是14:43，她推门而进，没有坐到常位上，就近坐在了靠近门的位置上。

　　南随林张了张干涩的唇，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有些话要当面说，所以我叫你出来。”

　　南随林觉得泸爻淡漠的可怕。去了一趟格林，他们三个都说她变了，只有陈禹玎面带疑惑。

　　陈禹玎不了解以前的泸爻，以为她就是自己现在认识的模样。泸爻很少跟他们提起邓启生这个名字，她在格林的那三年，三人每次去给她过生日，时不时的探望，这个人，这个名字从没有出现过。

　　有一年，他和泸爻相约一起结伴去国立找邵欣，邓启生驱车来送她，泸爻在登机口抱他，吻他，安抚他，跟他商榷回来的时间。

　　那样的泸爻，南随林没见过，从小到大二十四年的时间里都没见过，不像菩萨了，像一个普普通通陷入恋爱里的正常女性，她的手会不由自主的伸进邓启生的西装里，从里面抱他，玩他的手指，冲着她撇嘴，说：“不回来了。”

　　“就待在国立，一直待着。”

　　“变望妻石我就名正言顺的把你卖回去，放在家里，让你看着我，摸不到我。”

　　泸爻在邓启生的逗弄下，笑的求饶，最后又吻他。她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和他绵长的陷入爱意里。

　　南随林第一次见到那样有情爱欲望的泸爻。

　　后来飞机上，南随林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点头。

　　“怎么不给我们瞧瞧？”

　　“他中文不好，怕受你们调侃，又听不懂，我舍不得。”这是泸爻的原话。

　　“合着我们在你这儿就这么不着调？”

　　泸爻看他，笑：“真不是。他中文真不好，你们见面，到时候叽里呱啦讲中文，把他一个人晾在那儿？我于心不忍。讲英文你们又不自在。所以再过两年吧。”

　　那是泸爻第一次没有挤兑人，而是心平气和的跟他解释。那样的泸爻二十几年来，南随林也是第一次见。

　　“再过两年？怎么，打算做格林人了？”

　　“也不是不行。”泸爻说。

　　南随林觉得她像一个被色迷了心窍的昏君。

　　直到四年前回国，她蹲守在泸父的病床头，最终疲累晕倒，同一时间查出重症心衰。就那么毫无征兆。

　　在各项检查彻底出来之前，她会每天抱着手机等，邵欣问她为什么不打过去。

　　泸爻说：“我打过去，他一定会来中国。”

　　“你们的暗语吗？”邵欣打趣问。

　　泸爻没有再说话。

　　检查报告出来以后，她依旧每天抱着手机，最终在手术前一天，提了分手。那天她哭到晕倒，即便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因为药物陷入休眠状态，可泸爻依旧流着泪，她醒来就哭，睡着也哭。手术因此耽误了三天。

　　最后还是泸父住院，她才得以再一次抽离，遵照医嘱开始强迫自己，定时定量做检测，然而最终的手术结果并不尽人意。

　　泸爻却再一次回到了菩萨样。她继续时不时的调侃，时不时的接话，时不时的笑。在那段平静而忧伤的日子里，邓启生这个名字没有再出现过。一直到一个月前。

　　泸爻摘下左手上带着的凉山瓦西圆珠柿子红手串，放在桌上。这是南随林每年一串，雷打不动的生日礼物。从相识到现在，生日当天送出一串，便购买一串，放在雍和宫的正殿里佛座下，日夜三百六十五受着香火供奉，到生日当天送达准时准点，送到泸爻手上，戴在腕间，以此循环。

　　与购买的同类型不同的是，她的这一串红珠里，有一颗珠子被替换成了大小一样的珍珠，是南随林将原来的拆解后，亲手穿上去的。

　　泸爻因为专业和工作性质，要求她对时间的掌控需要绝对的精确性，所以她的终年除去查看时间的手表外，从不戴多余饰品，她不做美甲，不染指甲，颈间，腕间，指间总是空空。

　　可南随林的这串珠子，她一带就是很多年，只因最开始送来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戴这个？”

　　南随林硬是将珠子套在她手腕上：“菩萨！拜托！这珠子从制作到送到你手上，是上上下下将近一万人的付出了时间和精力的。你要不每天都带着，可算糟蹋了别人。”

　　泸爻至此每年一换，日日带着。

　　“二十几年的情意，抵不过你们的三年五载？”南随林看着被摘下的物件儿，像是有人掏出了他的心，狠狠扔在地上蹂躏，踩踏。

　　“你要是看重也不会选择这么做。”

　　南随林又一次甘拜下风。泸爻永远都有一击致命的招。

　　“我负他，伤他，我生不如死。我费尽心思，日夜油煎一样，好不容易才让他相信。如果不是你，他此时此刻已经身在格林，开始了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陪我熬着，等我死。他再死。”

　　泸爻的话语冰冷如铁：“二十几年的情意，我没有求过你，南随林，这么多年，我求了你一回。结果呐？”

　　“我就剩下半条命了。我想要活得长一点，我想要他在这个世上，替我活的长一点。”

　　邵欣和岑柏诚收到老板消息，火急火燎赶过来，推开门的一瞬间，就听见泸爻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的追悼会上，你不要出现，我不想见。”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

　　岑柏诚和邵都被最后这句话吓愣在了原地。岑柏诚提步就追了出来。

　　邵待在原地，像是早已在预料之中而已。她落坐，看着南随林眼窝滑下的泪痕，整个人呈现出一副生无可恋的僵尸样。

　　但也仅仅只是左眼掉了一滴泪。

　　邵欣冷哼：“我就知道你们傅家出不了深情种，你演的还挺上瘾。这么多年看着你，说实话我挺累的。”

　　“累就滚！我稀得你看了？！”南随林一口酒下喉，咽下去，吐出来的话又烈又烫。

　　“南随林，没有人想听你那点腌臜的心思，你要想做，麻烦就找个好点的借口，别让人看出来。你那点拙劣的伎俩也就骗骗岑柏诚。”

　　“还巧合！敢情你全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死光了？让一个人外国人闯进去，还能正好听到墙角。格林人的教养你不知道？他们会随随便便在没有人指引的情况下，在你办公区乱逛？！偷听你打电话？”

　　“闭嘴！”南随林站起身，一脸恼怒的警告：“说够了吗？是，就是我故意把他叫过去的，是我当面告诉他的，怎么样？我就是想看看他知道了结果是什么样？”

　　“你有胆量做，”邵欣身随调起，目露凶光：“那你他妈就应该把理由编好啊！”

　　“我编什么理由！来邵欣，你告诉我，我应该编什么理由她才会相信？嗯？她为了能瞒着，从医院到住所，从公司到家里。哪一个环节，有一丝一毫泄露的可能？”

　　泸爻找的医院都是需要一年缴纳上千万保密费的，她选的住所区，对于客人的保密性和隐私性，更是国家机关单位来做审查，都需要拎半行李箱审批材料的程度。公司没有人知道，家里几个知道的人更是与世隔绝的存在。

　　邵欣整个人泄力的摊软在椅子上，“你看到结果了，然后呐？满意吗？痛快了？”

　　南随林被问住了。他哑口无言。

　　邵欣转动桌面，将酒移到自己面前，仰头灌下，“能让泸爻喜欢上，这么多年，花这么多心思的人，你觉得他有可能是个普通人吗？你当谁都是你！”

　　南随林跌坐，有气无力：“我没想到的事，是现在，不是他。”

　　“现在？”邵欣冷笑着又喝了一杯：“我想到了。”

　　南随林一脸寂寥的看她。

　　“你在赌什么？赌你三心二意的情意值得多少筹码吗？”邵欣厌恶地撇眼：“你不嫌恶心！我看着都脏！”

　　岑柏诚推门而入，看见屋子里两人都是一身的肃杀之气，他坐下后不清不楚的道了句：“爻爻要走。”

　　“去格林？”邵欣问。

　　“不知道。”岑柏诚面相邵欣说：“她让我明天带你去签公司的股权协议之类的。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什么？！”邵欣抓起自己包就要走。被岑柏诚拦下。

　　“干嘛去？”

　　“让开！”

　　“邵欣，踏实待着。”岑柏诚疲倦的扶额：“这样还能去机场送一场。”

　　“南随林，如果泸爻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邵欣丢下一句决绝的警告后，拂开岑柏诚的胳膊，出了门。

　　屋内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里。

　　岑柏诚的指尖落在玻璃转盘上，轻转，倒酒入杯。

　　“泸爻从不求人。她在ICU里拉着我们三个人的手求的情，当时说了什么你没忘吧？”岑柏诚哽咽着道出那句话：“‘那是我的命，他活着，我活着。’”

　　“南随林，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啊。她没多长时间了，那么多药，那么多次医院，都装的跟个没事人一样，就是不想让我们担心难过，让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你让她好好的待在我们身边，过完这一年半载的，你会死吗？！”

　　“你不会死。你有你的爱情，你南大少，傅家南家两头捧着，你多潇洒呀！”

　　“情意这东西，你看重时，她至真至贵；你不看重，也没人逼你。今儿我也说一回矫情话。”

　　岑柏诚看了眼南随林，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南随林，杯中酒尽，情意尽。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