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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我乘飞机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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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乘飞机从大阪去往神奈川,越过米原以后,窗外的山被七月水汽压得很低。
手机屏幕停留在西班牙发来的照片上。
藏之介站在红土球场边,刚结束落地后的第一次体能测试。他穿着白色训练服,肩上搭着毛巾,阳光将头发照得很浅。他没有对镜头做出惯常的笑,只微微眯着眼,像仍在适应伊比利亚半岛过于干燥、直接的光线。
照片下面还有一段语音。
我戴上耳机。
“我爱你,娜娜莉。”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他右手虎口贴着一小块新的运动胶布。
两星期以前,同一只手还握着我的手,从环球影城车站的人潮里穿过去。
那天他戴了一顶很普通的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仍然有人回头看他。我把快速通行票和园区地图塞进他手里,他先看项目预约时间,再看我。
“你已经全部把游玩路线排好了?”我问藏之介。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我回答。
藏之介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路线,笑意慢慢从眼睛里浮起来。
入口附近有人售卖印着角色图案的发箍。藏之介停下来,挑了一只长着黄色耳朵的,直接戴到我头上。
我看着橱窗倒影:“这是什么?”
“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难接近。”
我取下另一只,扣在他头上。
他的那只顶着两只圆而柔软的耳朵,与他干净俊秀的脸形成一种出人意料的荒谬感。旁边两个年轻女孩喊着“好帅”。
藏之介看着玻璃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我们戴着那对发箍穿过整座园区,坐过高速过山车,在失重的一瞬同时松开扶手;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在无法控制身体的时候大声喊出来。
我喜欢那个声音。
于是又拉他去坐了一次。
中午,我们在魔法主题街区的露天长桌旁吃饭。藏之介喝了一口带着厚泡沫的甜饮,唇上留下窄窄一圈白色。
我伸出拇指,擦过他唇上的泡沫。
周围很吵。铜制招牌在风里轻晃,长袍、相机、推车和不同国家的语言从桌边不断经过。我的手指只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瞬,他的耳朵仍然迅速红了。
“凪砂。”
藏之介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安静。
他把饮料杯放下,向前靠近了一点。
藏之介等了两秒,正准备退回去,我抓住他的衣领,在那片喧闹的异国布景之间吻了他。
藏之介起初还保留着一点顾忌,片刻后,他的手落在我后颈,掌心挡住了周围杂乱的光线。
也许是习惯忙碌,游玩一天过后,我发现我并不对游乐园感兴趣,即使里面的卡通玩偶或者某些ip再可爱。我只了解藏之介,我只对藏之介感兴趣。
京都的行程从一开始就偏离计划,京都的很多地方,我都被人带着参观过。
晚上伏见稻荷已经过了最拥挤的时段。朱红色鸟居沿山路向上延伸,石灯笼间的光照不到更深的树林。我们走到四辻,京都夜景在山腰下方铺开,远处城市灯火被潮湿空气晕成一片。
藏之介在奥社奉拜所举起那块试力石。
“比预想中重吗?”我问。
“轻一点。”
“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会失效。”
“迷信。”
“来到神社就要尊重神社的规则。”
轮到我时,我在心里只想了一件事。
希望藏之介可以持续地选择我。
石头比预想中轻。
从山上下去时,夜风越来越凉。藏之介脱下外套披到我肩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衬衫。
我把外套一半重新搭回他肩上。两个人挤在同一件衣服下面,沿着成排鸟居向山下走。
回去后,我从车里递给藏之介一份资料。
“我帮你在西班牙联系了三所学校。”我继续,“教练履历、训练周期、赛事安排、运动医学团队和住宿条件都在文件里。你自己选,费用不是你不用在意。”
藏之介望着我,神情里没有被馈赠后的兴奋。他先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你会不会也这样替所有喜欢的人安排未来?”
“会支持,不会安排。”
“区别在哪里?”
“最后的决定属于你。你留在大阪,我也尊重。你必须到了一个环境中,你才会真正下定决心。”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被白石家门口灯光拉长的影子。
“如果我去了,你会继续认识其他人。”
“会。”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握住他。
“先实现你的梦想,我到了西班牙附近也会专门去看你。如果你愿意,我内心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让我考虑一下。”
“好。”
***
白石藏之介一家说要夏游,邀请了我。听说是全世界唯二之一的朝圣之路,我便没有拒绝。抵达胜浦以后,我们先去了车站附近的小店吃金枪鱼。
刚处理过的生金枪鱼颜色深红,脂肪很轻。炸金枪鱼外层薄脆,里面仍然保留着湿润的肉质。
大门坂的石阶比照片中更陡。
两侧杉木高得看不见完整树冠,湿气留在石面上,日光从极高处断断续续落下来。母亲走在中间,父亲背着水和外套,澄礼拿了一根入口处借来的木杖。
藏之介与我走在最后。
他很快发现我踩石阶时习惯选择最短路径,伸手拉住我。
“有些石头长了苔,边缘也松。”他先踩上去确认,再让我落脚。
走到夫妇杉附近,藏之介父亲已经在前面停下来拍照。藏之介母亲站在两株巨杉之间,仰头看树冠。白石澄礼靠着木杖喘气,还不忘对弟弟说:“你们两个再慢一点,我们晚上才到瀑布。”
藏之介回答:“安全更重要。”
“你以前和我爬山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细心?”
我抽回手,独自踩上前方一段石阶。
藏之介立刻跟上。
澄礼在后面笑。
熊野那智大社的朱红色社殿从山林间显出来时,所有人都已经出汗。白石父亲去买水,母亲站在绘马架前,澄礼拉我去看远处的山。
藏之介没有跟来。
我回头时,他正在台阶下替一个扭伤脚踝的游客固定冰袋。他蹲在那里询问疼痛位置,手法熟练,旁边的家属明显放松下来。
澄礼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以前想□□动医学,有一部分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自己的身体有一天不允许他继续打球。他很爱学习,他是真的热爱网球,把网球相关的一切学了个遍。了解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有能力去打好网球,控制运动的风险。所以你看他的动作总是比打网球的其它人要标准漂亮。”
她停顿了一下。
“藏之介很少把害怕表现成害怕。他会把害怕改造成充分的准备、全面的知识,他便不再害怕。”
瀑布从三重塔后方落下,白色水流被山风吹散一部分。我们站在观景位置拍全家合照。负责按快门的游客连续拍了几张,最后一张里,藏之介的父亲突然把手搭到儿子肩上,藏之介母亲笑得转过脸,澄礼把脸贴在我的脸颊旁边。
没有人站得完美。
那张照片后来被我保存了三个版本。
晚餐安排在海边旅馆。
熊野牛被切成厚度均匀的小块,放到烧热的陶板上以后迅速渗出油脂。藏之介父亲坚持自己掌握火候,第一块烤得太久,被藏之介母亲夹走;藏之介把中心仍带粉色的那块放到我盘中,澄礼立刻说:“你以前从来没有把第一块给别人。”
“因为你会自己抢。”
“合理竞争。”
“你在家里根本没有竞争对手。”
“那是因为我能力强。”
他们争论时,藏之介母亲给每个人盛好汤,藏之介父亲已经开始烤第二轮。桌上没有人刻意招待我,可我的碗从来没空过。
饭后,父亲和藏之介去看酒店的狼烟山展望台。母亲早些休息,我与澄礼住在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和室。
我们先去泡温泉。
海蚀洞里的泉池朝向太平洋,夜色已经将海面压成墨黑,浪撞进岩壁时,洞顶会传来低沉回声。热气聚在石壁附近,偶尔被海风吹开。
澄礼把头发盘起来,靠着池边坐下。
“你很爱藏之介吧。”
“嗯。”
她没有因为我的回答过于直接而惊讶。
“他也很爱你。”
海浪又撞上洞口。
澄礼望着远处极暗的海。
“我知道木手的事。”
我转头看她。
“藏之介告诉你了?”
“他没讲细节。”
“你想问什么?”
“每个人的行为逻辑都不一样,我相信你。”
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
“我只提醒你一件事。藏之介很会理解别人。理解能力太强的人,容易让身边的人低估他的疼痛。他在你面前笑得很开心,在我面前,提起你却有些痛苦。”
我没有说话。
“他如果有一天对你说‘没关系,我理解’,你最好再问一次。”澄礼继续,“问他到底难不难受。”
我第一次考虑到这个角度,我点了点头。
“还有,他生气时很安静。”
“我见过。”
“他真正生气时会整理东西。”澄礼笑了一下,“他的房间越整齐,问题越严重。小时候我不小心把他养的独角仙放跑了,他一句责怪都没说,回房间把所有昆虫标签换了个色纸重新写了一遍。”
“后来找回来了吗?”
“没有。”澄礼的声音放轻。“那只独角仙叫拉斐尔。他把空饲养箱放在床边一个多月,每天照常更换里面的果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万一拉斐尔自己飞回来,至少还有东西吃。”
温泉的热气贴在眼睫上。
“他现在没有告诉过我拉斐尔。”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有些生命离开以后不会按照计划返回。”
澄礼偏过脸看我。
“所以你答应他你还爱着他,要尽量做到,保持联系。”
“我已经答应了。”
“很好。”
她并没有继续要求更多保证。
我们在温泉里谈了很久。
她告诉我,藏之介七岁时怕雷,雷声一响便抱着枕头坐到她房门口,又坚持说自己只是来确认姐姐有没有害怕;九岁写过一张“未来住宅设计图”,一楼是父母房间和厨房,二楼给姐姐,屋顶要有温室,后院画了网球场与昆虫培育室
白石澄礼正在大阪医科大学学习麻醉学,她谈起来她很想去卡罗林斯卡深造。
“你准备好成绩,语言和申请信,我应该可以帮你联系那边的教授,我认为博士可以直接申请吧,这样离白石也进一些。”
她靠在石壁上,许久没有回答。
“你总是这样有能力帮助人吗?”
“我爱藏之介,也喜欢你。”
我们回到和室时,藏之介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泡得太久。
澄礼看了一眼屏幕:“藏之介已经问我一次了。”
“你怎么回复?”
“我说你被海浪卷走了。”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
藏之介在三秒后敲门。
“凪砂?”
澄礼躺在自己的被褥上笑得发抖。
我拉开门。
藏之介穿着深蓝色浴衣,头发还带着湿气。他先看我的脸,又看澄礼。
他站在门口,看起来很想反驳,最后只对我说:“头发吹干。”
“知道了。”
“窗边晚上会凉。”
门外很安静。我披上外套,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旁。藏之介正坐在窗边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罐没打开的水。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睡不着。”
他向旁边挪了一点,让我坐下。
窗外能看见弁天岛模糊的轮廓,海上没有灯,只有浪花在岸边偶尔闪白。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我和澄礼谈了很多。”
“她有没有说我小时候的坏话?”
“都是秘密。”
“那就是说了很多。”
藏之介侧过头,吻了一下我的额角。
“我去西班牙。”他说,“如果我答应,你会高兴吗?”
“你能实现你的梦想,我会的。”
“会想我吗?”
“会。”
“会经常来看我?”
“如果离西班牙近,我总要看你。”
藏之介握住我的手。
“我想去。”
“好。”
“我的昆虫怎么办?”
“允许跨境运输的,可以随你去。其他本土品种留在大阪,澄礼照顾。我会找合适的环境专人饲养你的昆虫,你若喜欢哪种昆虫也可以帮你饲养,你可以随时去看。”
藏之介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提出西班牙的事情以前。”
“所以你连昆虫都算进去了。”
“它们属于你的生活。”
“你想到把我送去西班牙,是不是为了便于发展你的下一段恋情。”
“下一段恋情这和白石你没有关系,我很爱你,而且我在各方面控制地不错。”
旅行结束后的几天,事情开始以极高效率发生。
藏之介完成三所网球学校的远程评估,最终选中位于西班牙东海岸的一所国际训练学院。那里的红土场、力量实验室、运动康复中心和赛事安排最适合他。
他自己逐页看完合同。
藏之介出发那天,关西机场的私人公务机停在远机位。
藏之介逐个检查标昆虫签。
父亲在旁边帮他确认行李清单,母亲将装着常用药与关西调味料的袋子塞进行李箱。澄礼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登机时间临近,她才走到藏之介面前。
“到了以后,练习再忙,记得给家里视频。”
澄礼的声音终于开始发紧:“受伤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难受也要说。你到了外面,不需要继续做那个让所有人放心的人。”
藏之介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姐。”
“爸爸妈妈愿意让你走,我也愿意。你过得好,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
藏之介伸手抱住她。
澄礼一开始还想维持笑,手臂收紧以后,眼泪很快落在弟弟肩上:“我去看你。”
藏之介与姐姐分开后,先抱了父母。
最后才走到我面前。
“凪砂。”
“我会努力让你一直记得我。”
“藏之介。”
“嗯?”
“你只需要好好打网球,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的眼神轻轻一震。
我替他整理好衣领,把一枚很小的银色甲虫别针扣在外侧。
“希望能在世界网球大赛的决赛圈看到你。”
藏之介握住我的手,低头吻了吻我的指节。
我忽然觉得,西班牙会很适合出生在生长在大阪的他。
专业的人,去专业的地方,做专业的事。
舱门关闭以后,飞机沿跑道滑行。
我没有留在大阪。
一天之后,我重新成为一个独自携带球拍的转学生。
飞机即将抵达新横滨。我把藏之介那张在西班牙比列纳拍来的自拍照片存进加密相册。
我带着冲绳的星星砂,冲绳关西各个寺庙的御守,藏之介的笔记,我和藏之介一起捕捉的昆虫来到新的地方。
我正在进入神奈川。
我的每条路线都很清楚,我们一定会交汇,只是交汇的时间尚未确定。
***
抵达立海大附近时,网球场正在训练。
一颗球越过围网,滚到我的鞋尖前。
我弯腰捡起来。
球场另一侧,有人隔着绿色铁网看向我。
深紫色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面容漂亮得近乎没有攻击性,眼神却让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显得慢了一层。
“抱歉。”他说,“可以把球递给我吗?”
我握着那颗球,没有立即扔回去。
他看了一眼我肩上的球拍包,笑意很浅。
“这位同学也打网球?”
我抬起手,将球沿着围网最高处抛出。
球越过阳光,准确落进他的掌心。
“打。”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再次抬眼时,目光已经比刚才认真。
随后收起手机,走向立海大的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