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山水》林泊乔

84、洞庭——夜半惊魂

　　江边的小院子，微微送着清风。

　　他从墙头跳下来，脚步轻缓，没有声响，可一进去就被药香撞了个满怀，他用力的深吸了一口，有黄芪、沙参、菩萨蛮·····。

　　他手中拎着三块腊肉，胡乱了整了一下衣襟，轻叩门扉。

　　“谁呀！”这声音没有半分老年人的暮气，反而声调上扬带着一丝不耐烦。但随即又反应过来，特地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谁呀！”

　　唐荥清了清嗓子说“听闻先生昨夜收到惊吓，受人之托，特来看看先生有无受伤！”
　　“我没事！不用你们看！回去吧！”先生冷冷拒绝。

　　“可我既是受人之托，若看不见先生，不好交代！”唐荥不依不饶
　　“不用，就是不用！滚出去！”不过两句话，先生便发了怒。

　　可那人不怕，依依不饶。

　　“先生至少开开门，让我瞧你一眼，也好回去交差！”
　　“你有病吧！你谁啊！”

　　先生是儒雅大士，口头警告就算拒绝。可门口的确实粗鲁小人，即来了岂有不见之理。

　　“砰！”

　　那门被唐荥一掌推开，门框歪斜了大半，瞧着应当那回去了。

　　这人没有半点损人门框的不好意思，大剌剌踏步走进来。老先生在洞庭派都被尊为上客，哪里有过这种待遇，被这突如其来的登堂入室吓得不轻。

　　踉跄了几步，脸上惊魂不已，还未发作，就看见唐荥一步一步的逼近，眼神似刀剑，语气也冰冷的可怕
　　“你不认识我是谁吗？”

　　夜半时分，粗鲁小人，登堂入室，还毫不知耻的质问，仿佛不认识他是一种罪过。

　　“啊！”老先生往后退了几步“你···你谁呀！”
　　“哼！”一丝冷笑“不认识就算了！”

　　夜黑风高，灶糖里的火却明亮异常，神医先生蹲在灶边瑟瑟发抖，看着眼前那人将一块腊肉按在板子上，一刀一刀片成薄片。

　　那刀嘎吱声响震的他心惊，这人半夜闯门，不谋财，不害命，拎了三块腊肉非要给他做饭。

　　他企图逃跑，可被那人身上气场吓到，此人内力极深，毫不掩饰，一双清冷眉眼，阴恻恻的带着寒意。

　　他惊起一身鸡皮疙瘩，仿若那人持刀片的是他自己的肉。

　　先生容颜苍老，华发须白，脸上褶皱一川一壑，说话时川壑相连蔓延成一片片年老的印记“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他颤颤巍巍的问道
　　“我？”他十分轻佻的语气，但手下动作还没停，幽幽说道“昨夜掀了神医屋顶，特来赔罪！”

　　“你···你掀的！！”他十分震惊。
　　那人眼带寒光，阴森笑意“是啊！遇见了一个棘手的家伙，差点没打过！”

　　“我··我不用你赔罪！”他有些无奈的回道
　　“哦！”那人抬起眼眸“你怎么不问我有多棘手，有没有受伤！”

　　“啊？”神医声音颤抖，心道莫不是个疯子，我问你干什么，什么人啊这是，难不成你昨夜没打过，今晚来我这里出气。

　　但这种不能说出口，这人虽看着是一个少年，可周身气场太过阴森，言语之间也丝毫不忌，所以遇见疯子还是先得顺着来“你是受伤了吗？”

　　“铛！”那人猛的将手中的刀放下，震的神医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近，神医咽了咽口水，只听那人靠近了说“我是受伤了，神医可要替我瞧一瞧！”

　　“啊！”神医颤抖着后退，苍老的脸上差点抖下几条皱纹来“你要不把手伸出来我给你诊脉！”
　　那人眼中的光明灭可睹，本就是一双薄情眼，偏偏要映着煻中薪火，变化的流光溢彩。三分薄凉，七分邪魅，怎么看都不像正派弟子。

　　“诊脉多有误差，不如神医再听听我心跳”说着竟要扒开胸前的衣服贴过来。
　　“我去！你变态啊！”神医怒吼一声，一副见了什么脏东西的模样，随手挥过一掌来。

　　士可杀，不可辱，就算是死也不能受此屈辱，神医咬着牙想要拼命，没想到那人轻飘飘的躲过，并不打算跟他硬来。
　　“罢了！你这庸医，想来也诊断不出什么？”他挪了两步，又回到了案板前。
　　神医给自己顺了顺气，惊出一身冷汗“谁是庸医，你到底要干嘛？”

　　你这疯子居然还说起我是庸医来。

　　“我！”那人微微抬眼“没什么，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说话间，他已经将腊肉切好，又在厨房挑挑拣拣，准备了些别的东西。洞庭派对待神医礼数极全，因神医喜静不好叫人服侍，但一应吃食都是每天来人到厨房现做，再端到神医面前，收拾妥当，就离开，绝不多嘴停留。

　　所以神医在此地住了一个多月，十分舒坦。

　　也因此地为洞庭派的地盘，闲人也不敢来犯，所以平日里也不必提防太多，可谁知今日竟叫一个疯子给找上门，要打要杀的还好，这样反倒更叫人害怕。

　　他本就身上有伤，想着此处极好，适合休养，就故意将那洞庭派老爷子的病给拖延了些时日，没想到报应来了。

　　他闭着眼睛胡思乱想，这人他好像见过····。

　　“还不知神医叫什么呢？”那人将一个砂锅煨在火炉上而后说道。
　　“我···我叫唐··水！”神医有些结巴的回道

　　“呵呵！”那人冷笑一声“你这人也不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啊？”神医舔了舔嘴唇，还是不要跟疯子争辩的好。

　　“鸟儿在哪？我怎么没瞧见！”他接着又问道
　　“什么···什么鸟儿！”

　　他抬起眼睛，带着一丝冰冷“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神医倒吸一口凉气“你知我是谁？”

　　他无奈的笑了一下“你这人扮的太假！”
　　“你···你到底是谁啊！”他有些惊恐的喊道

　　“没谁！一个你讨厌的人罢了！我想你这般遮掩，也是因为我太过厌烦对吗？”他语气轻飘，但似乎咬牙切齿，带着恨意。
　　“不是！”他有些崩溃“你···你！”

　　“行了！”唐荥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是我太过于惹人嫌，小心眼，心黑手狠，但今日没别的，就是给你做顿饭吃！”
　　“你··你不是来找我寻仇的！”神医瞪大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

　　“本来是想的！”
　　“哗啦！”那人将腊肉下锅，与热油碰撞激发出十足的香气。整个人也隐在烟雾后面，看不真切，但能听见声音

　　“可后来想想，不过是我小性作怪，无缘由的恨着你罢了。但我至少读了几年书，受了师兄师姐的教导，通些礼义廉耻，你这般菩萨心肠，治病救我，我若再怪罪，岂非愧对苍天，愧对师长···可常言道小人常戚戚，我也不是心量宽阔之人所以···”

　　那神医本是瞧着屋内烟气缭绕，那人自顾自说的起劲，且厨房大门正开，他好汉不吃眼前亏，跟这疯子可不能较劲，就悄悄挪了两步想走，可还没迈出这个门，“咻”的一声，一根筷子从他眼前飞过“蹚”的一声插在了门框上。

　　他寒毛竖起，赶紧停住脚步，战战兢兢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人的眼神在烟雾散去后，更加冰冷了。

　　烟火热气，菜香肉浓，遮不住的伤情离愁。

　　“你就真的这么厌烦我吗，一顿饭也不肯吃？”他呆呆定住，满是失意，一点也看不出掷了一根筷子要人命的样子。
　　“你个疯子，你到底怎么招惹你了！”神医大口喘着粗气。

　　“你招我了，惹我了”疯子动怒，扯着嗓子嘶吼，一时平静如水，一时又翻滚似火，疯子喜怒无常“我病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今日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他白净的脸皮上染上红晕，就连眼睛也爬满了血丝，明显是气急。这人也是年少，分明说着软话，说着冠名堂皇的叫人可怜的话，毕竟是心黑手狠之人，装了一半就装不下去了。

　　有些人不必你死我活，阴毒损招，只瞧一眼，便知是惹不得的。

　　神医退了一步，乖乖听话，保命要紧。

　　最后上桌的时候将那腊肉做了三道菜出来，一锅腊肉饭，一份蒸腊肉，一份葱炒腊肉。神医面色黧暗，苦不堪言的坐在桌子一侧。那人将气生生压下去一大半，特地净了手，给他盛饭，并将碗筷摆好，一扬下巴示意他开始吃。

　　神医眼睛一闭，心一横，吃吧，不吃这疯子是不会放过他的。他挖了一勺饭进嘴，实则囫囵吞枣，味如嚼蜡，干巴巴的，怎么都尝不出味道。

　　“怎么样！好吃吗？”他柔了声响，尽量温和的问道
　　“好吃！好吃！”神医敷衍的回道。

　　“跟唐门的比起来怎么样！”他又接着问道
　　“唐···唐门？”神医伸长了脖子费力的咽下一口“你是唐门的人？”

　　“不是啊！”他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人说什么吃过臭的，腥的，苦的，就尝不出好滋味来了。如今你多吃一些，想必就能品出来了，什么才是好的！”
　　“什么啊？”神医又费力的咽下去一大口饭，咂了咂嘴说道“我是拿过唐门两件东西，但我都制成药了，这样好了，等我寻到我再给唐门还回去好吗？”

　　“对！你不喜欢亏欠，那我呢？”那疯子反问，带着些哭腔。
　　“你……你那个……！”神医结巴着说“那小贼偷了你什么东西，我··我跟她不是同伙，只不过看孩子可怜，这样你丢了什么我还你还不行吗！”

　　他终于想起来这个疯子在哪见过，昨日街上的腊肉摊旁边，他救了一个小贼，这疯子就是在步家姑娘身边的那个追贼的人。

　　他也不是有心包庇，只是那小贼是个小孩，他一时恻隐，就帮忙遮了遮。谁知道这少年人那时看着不起眼，竟如此疯癫，早知道就不管这事了！

　　“我丢了什么！”他喃喃道“我丢了心，你要还我吗！”
　　“不是，你到底真疯还是假疯，你活的好好的，怎么就丢了心！”神医一时无语，也加大了声音。

　　“你哪里看出我活的好好的！”他咬牙切齿的来了一句，但随即又有些犹豫的问了一声“你不会真的干了什么坏事吧！”

　　“我……我没干什么！那老爷子病只是好的没那么快而已，我真没害人，唐门那东西我肯定还，我替你找那个小贼，老爷子的病我明天就给他治好了，你放了我行吗！”神医带着哭腔恳求道。
　　“你偷了唐门什么东西！”唐荥冷冷质问道

　　“就两株毒药！”神医叹道
　　“别的呢？”

　　这人管的还怪宽的“没有啊！”神医带了哭腔“那唐门人人都知有奇珍异宝，我听闻唐门出事，也是好奇就去瞧了瞧，谁知没人看守，我看见那两样东西实在手痒，真的，我真的不敢了，我以后好好做人，你放了我行吗？”

　　“不行！”唐荥冷冷道“你把这些都吃了！”
　　“啊～！”神医皱起眉头“这些···有··有点多！”
　　“吃！”

　　神医在那人冷冰冰的眼神下，一口一口的将腊肉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差点落下泪来，他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谁知那人盯了一会儿，竟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柔声说“你慢着点，也不怕噎着！”

　　他战战兢兢的拿起杯子猛的灌了一大口水，略带祈求的说“有点饱了！”

　　“不行！”谁知那人一口回绝“我给你做的，你一口也不许剩！”
　　“哦！”他看商量无果，只得再埋头苦吃。

　　“有些话，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但！”唐荥犹豫了一下“我又管的着什么！”他自嘲了一句，又接着说道“那小贼拿了我的刀，是你帮着遮掩的，就算是你欠我的，过几日是我生辰，你陪我过了生辰可好！”

　　那人软下口气在对面冲着他说，有些恳求，有些希冀，甚至找了这么一个拙略的借口。

　　神医嘴里塞的满满的，只得点点头，这疯子现在说什么他都得答应，过几日再说过几日的事。

　　看他点头，那人似乎有些愉悦，接着又说道“你虽有遮掩，但我能看的出，旁人也可能会发现，这些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认出你怎么好啊！到时候就算你没做，也说不清的！”
　　“啊？”神医咽了一大口“说不清什么？”

　　这疯子好像在关心他。

　　“若是遇到什么事，你不愿意···不愿意告诉我，可以找步纻衣，步姑娘，她是个好人，且心肠热络，侠肝义胆，跟那些小人不一样，且对你很有好感，你千万不要自己扛着！”他又细心的交代着。

　　“嗯嗯！”神医又塞进了一大口肉，眼瞧着一盘菜快要吃完。

　　“现在外面到处在抓贼，你千万要当心，我师兄也在，不到万不得已，你别伤他！”他说这话的时候人都温柔几分。

　　神医快速的将那盘菜吃光，也不忘记冲他点点头。

　　忽而那人叹了口气“你若喜欢，我明日还来给你做菜好不好！”
　　“啊？”神医惊诧“还吃啊！”

　　“你不喜欢就算了！”他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忽而背过身去“你不愿意就算了，不亏欠，不必见，什么狗屁生辰都算的了什么，总归是我欠你的，怎么好再强求！”

　　“不是……！”神医真是不敢再试探这个疯子的底线，他只得假意顺从“要不你来做饭吧！”
　　“真的！”他转过身来，闪着点点微光“我不会日日来烦你，等我生辰那日好不好！”

　　“你生辰是哪天啊？”神医颤颤巍巍的问道
　　“三日后！”少年回答的很快

　　“那……那你……想要什么礼物吗？”神医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是先哄着这疯子点吧。
　　“我！”少年低头，脸颊上晕出一抹粉红“我什么都不要！”

　　“啊！”神医点了点头“那我吃……吃完了！”说着他指了指面前的空盘。
　　“好！”少年人很是欣喜“你吃的真不少啊！”

　　“啊！”神医苦着脸应声，心里叹道：是我想吃的吗？

　　“行”他说着拿起碗筷“我去收拾，你好好休息！”
　　“诶！”

　　这疯子还真是难以捉摸，不仅麻利的将碗筷都收拾干净，临走时将他一掌拍烂的门给凑活修补上，还顺带给了他一个羞涩的笑容，以及一句“只要你说，我便信！”

　　他惊的浑身寒毛竖起，浑身呆愣，直直挺到院中再无半点声响，才敢出门查看。确认那人不在了之后，才两腿发软瘫在地上。

　　但也只软了半刻，就赶紧收拾东西，要跑路。

　　那人吓唬的他将坏事一股脑的托出，幸而没暴露底细，若再不跑，人家找上门更是麻烦，且那疯子竟还要过生辰，实在是太吓人了，所以他将自己的东西囫囵打了个包，趁着夜色奔袭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