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华山——花种不出 ...
-
山中日子如唐荥说的那般,平淡而忙碌。那些残花被他收缴,重新翻土撒种,可收效甚微,过来半月有余,也不见其新芽生长。
他只得将那土再细细翻过一回,重新撒种,但也只有残星几颗嫩芽长出。
他思量着原因,归结于时节不对,但此乃天意,人力不可改。他嘴里念着顺其自然,可手中行事未停,翻土、播种、洒水,日夜照拂。
虽然这些闲事清净,但挫磨着一日也就过去。每天晨起,他拿着削尖的木棍站在烂柯峰最高处迎着日出比划两下,也算是练过剑了。
师姐不解其意,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质问他说“手中的长剑哪去了!”
他含糊其词“剑太利,不适合练习!”
而后又问他干嘛非得在山尖顶上练,多危险。他沉思片刻给出一个答案,说可以看的更远。
师姐又问“远处有什么?”
“有···有山!”
师姐叹了一口气,随他而去。
他却乐得自在,看远处山峰连片,成川入海,朝霞轻辉,云雾齐涌,远山怎么都是好看的。
只不过他一日两餐,餐餐不落,但人还是日渐消瘦下去。
师兄事忙,常与掌门同其他各派交际来往。师父钓鱼不知疲倦,每日有口吃的就行。所以整个烂柯峰,也就是师姐和他常说两句话。
师姐偶尔要应酬些门派中的事务,就剩他整日守着那片长势不好的花苗。
人也愈发沉闷。
但还有一人无事总到烂柯峰上闲逛,就是那个掌门大弟子,郑问汝。
他之前从未来过,如今却跑的勤了点。若说有事,也没什么。不过想找师兄切磋,或是想在烂柯峰的藏书阁找些书本的,甚至还有一次想要些野白菜。
唐荥一头雾水,怎么华山的伙房不提供吃食了吗?
好似这些理由也没有非要求一个结果,他来最先做但事就是顾麦蕊斗嘴。
以至于唐荥给他寻了两颗野白菜,送出去的时候,人都已经走了,看来他想要的不是这个白菜。
师兄总是风尘仆仆,来去匆匆。但少年肩上似乎多了不少担当,眼神也更加坚毅起来。师姐也常被郑问汝拉去帮忙,训练新来的小弟子。
华山弟子更迭较快,能留在华山的,自是要天赋决绝。但是这套规矩跟烂柯峰无关,燃黎长老一生只收三个关门弟子,再不多收。
所以这三个弟子,无论好坏,都不计入华山总体的考核来。
但除了唐荥,那两个人都很争气。
师姐自回来后也不懈怠,每日练剑勤奋异常,师兄不在,她就常与郑问汝切磋,胜的多,败的少,人也更加傲娇。
唐荥的花与人一般,怎么都长不好。
他为这些花辗转反侧,从前随意撒一些种子,都能开成一片,如今盛夏竟似秋风般凋残,那些种子都不肯用力的生长。
他又换了一批,重新播种,等着开花。可这种子,外皮微甜,待他发现时,又过了半月,别说发芽,那些种子早就被虫子咬的千疮百孔,烂在了土里。
他再平常也坐不住了。
待月黑风高,这些虫子都安眠就寝,他便将这片土翻了一个底朝天,见到肥大蠕动虫子,持起细棍,一棍将虫子穿透,比剑法还要狠绝。
夜色掩盖,他翻找的认真,全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待一声熟悉的“泗水”响起,他突然一个机灵,持棍之手挽了一个剑花。
这般害怕,像是他什么不可告知的秘密被人发现。
只一瞬,竟起了杀机,知道来人后,出了一身冷汗,才将那棍子丢掉,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师兄!”
师兄披着月色,脸颊微红,不是熟悉的一身青衣,变成了蓝色的织锦,在月色下似寒潭湖水。
不过他眼中温柔如故,轻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除虫!”唐荥吞吐着回道。
师兄走近了两步,眼神在他身上流转,用手轻轻蹭掉他脸颊上的泥土,温声问道“何故非得深夜才做,白日不行吗?”
“深夜虫子都在老巢,能杀的多一些!”唐荥回道
“泗水!”师兄声音严肃起来“那虫子活的好好的,你要赶尽杀绝!”
“它··它们吃了我得花种!”小师弟略显不足底气。
“为何不是你的花种侵占他们的地盘呢?”
“什么?”
“此地本无花,是你非要种,种一次还不够,还非要时时都开花吗?”师兄这句话带了些分量,小师弟本就心思沉,一句话也能压但喘不过气。
他后退了两步,与师兄距离远了些。那新翻出来的泥土湿润粘腻,包裹住他的鞋身,他觉得脚步一沉才躬身说道“不是!”
师兄总是温和的,这些话也并非责备,师弟也不会忤逆师兄,师兄不叫他杀虫,也有正理,听从就是。
但一味听从,好似少了些什么牵绊,隔了许多裂隙。
师兄叹了一口气,拿起他扔掉的木棍,蹲下身子去给他剥掉鞋上的泥土。
唐荥一征,就要往后退,可师兄却笑着说“你是不是怪师兄,这点🫠小事也要管你!”
师兄发间系了一块织锦,淡蓝色的。是他从前无事缝了几条,用来系头发,本是湖水一般的沉蓝,可师兄舍不得仍,用来许久都褪色了。
他未下山前,师兄师姐占了大半,如靛蓝青天,下了一次山,颜色就淡了吗?
他沉声答了一句“没有!”
他不会怪师兄的,怎么都不会怪他的。
夜里山间风凉,吹的他身子僵硬。那些泥土恶根本劣,沾在他鞋上死活都不肯剥落,师兄剥了许久,站起来时一个踉跄,他赶紧拉住,两双手寒的似冰一般。
他们根本暖不了对方,能相互为其拼命的人,说不出心底的话。
师兄能感知他的情绪,尽量包容,而他知师兄好意,向来顺从。
可没有一场歇斯底里,没有一次惊天动地,他们之间的隔阂愈发的山高水长。
“泗水!”师兄叫他的名字,总是带着柔情“我知你心思重,但一些事你压在心头,会拖累自己的!”
唐荥双手微绻,手指触碰到袖口,似抓住救命稻草,他将有些话咽了又咽,只吞吐出两个字“没有!”
“可你这样瘦”师兄拂了他的脸颊一下,像六月的风就那么吹过去了“多思伤脾,劳神费心,你憔悴消瘦成这个样子,师兄心疼!”
“师兄!”唐荥后退了一步,他这才察觉到师兄有些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的酒气。可师兄不依不饶靠近了说
“你从来什么都不肯说,我只想着要尊重你的想法,这些年你却成了闷葫芦。想来也是师兄错了,在你小时,就该逼你说话,叫你哭出来,也不至于如今自己独吞苦水!”
他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师兄的指责应如此。
可师兄不知有些小孩,自幼便是一副不近人的德行,寒凉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你暖不透。
“师兄,我没事!”唐荥加重了语气,抓住了师兄的手。
“你怎么会没事呢?是师兄错了,师兄没有教好你,没有保护好你。也是我近日太忙,无暇顾及你,以后师兄多陪陪你好不好!”师兄拖长了尾音,几乎要哭出来。
“师兄!你···你是不是喝多了!”唐荥皱着眉头问道
“哈哈!”辰露晞笑了笑“今日应酬,确实喝了两杯,但应当没有醉,我这副样子看起来很像醉吗?”
“有···有一点吧!”
“泗水,你一定觉得我疯了是不是!”辰露晞歪着头问道
“没有!”
“泗水,等过些时间,我们下山走一趟,总要带你看看真正的江湖!”辰露晞说。
“我···我”唐荥吞吐着不知怎么回答。
“我知道你心中隐病是什么?”师兄明白一些事,但不知如何开解。
“嗯?”他心下一惊,师兄真的会知道吗!
“不过唐门那些事宜,当时真不应该叫你知道,没由来的心焦,以至于久久不肯释怀,惊神动魄!”
“啊!”一瞬间的释然,还有一丝失落,师兄才不会明白他那些离愁别绪。
“师兄带你去看看山河,走走江湖,天高远阔,你也就不再想这些了!”
“不··不用,我这花还没种出来,得时时看着!”
师兄的好意榆木脑袋不想应承。
“哈哈哈!”辰露晞看着他笑,用手一指他脑袋,宠溺的说“你怎么这般小家子气,你那花本不应该长,不要强求!你剑练不好也无妨,在师兄身后就好,任何时候师兄都在!”
唐荥没答,又后退了两步,恭敬的说“师兄,夜深了,该回去了!”
“好!泗水明日见!”说着师兄摇摇晃晃的走远了。
唐荥叹了一口气,等他走远,又将那些剩余的虫子,挨个杀了一个遍,再将土地修整平复,这花,他一定要种出来!
竖日他起的晚了一些,开门便有些喧闹,烂柯峰竟来了许多人。这些人虽无太大声响,但内息未隐,唐荥略略感知,便知是谁。
郑问汝,还有旁的师兄弟。唐荥不经常去主峰,但华山弟子的内息大抵相同,看来没有外人。但这晴天白日,怎么都到烂柯峰上了。
只是想想,没叫到他,他一般都躲的远些。
今日阳光大好,他想拿些干菜出去晾,以至于到了灶间,才发现那群人都围在这里,里面隐隐还有哭声。
他本意不想管,这些人交际应酬,有师兄师姐就够,他懒得掺和,但这哭声是···师姐!
他新翻的土,新种的花种,也被众人踩踏,他们似不长眼一般,看不见种花的痕迹。
那颗大树,洒下一片阴影,众人围着阴影七嘴八舌,他努力想听个清楚,但都被师姐的哭声盖过。
顾女侠从前哭都是只当着师兄的面,如今在众人面前嚎啕,连自己的脸面都不顾了。
瞧这架势,师兄应当是不在。
唐荥踌躇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翁声说了一句“让一下!”
他这个声音,自然没人肯让。他便只能在外围静观其变,师姐的委屈不会留到明天的。
今日烂柯峰热闹,连小鸟也来凑热闹,他听见两声鸟叫,惊了神,四处张望,原来是一只黄鹂,凄凄切切,不知嚎啕些什么。
他收回心神,瞧着眼前,师姐还在哭,他踱了两步,心想还是得进去看看。
正当他想用手隔开众人之时,不知是谁看见了他,大吼一声“唐荥,你来啦!”
那些人识趣让开一条路,里面哭得梨花带雨的正是他的师姐,可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把长剑,郑问汝在轻轻地给师姐拍肩,以表安慰。
他沿着人群开辟出来的那条路走近了两步,恭敬的叫了一声“师姐!”
顾麦蕊一把扔掉长剑,冲到他的怀里,趴在他肩膀上凄凄切切的叫了一声“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