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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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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外的嘈杂声,简陋的屋子里光线昏暗,土墙斑驳,唯一的亮源是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蜡烛。
那个书生端着药碗,动作轻缓地放在离谢观不远的一张破旧木桌上,然后拿起木勺搅动着深褐色的药汁。
他低垂着眼帘,并不着急开口。
在谢观思索的片刻间,门又被推开,那个沉默是金的煞星双手抱臂倚靠在门板上,几乎是堵死了谢观的路。
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开口了。
“说吧,”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你们是要钱,还是要命?”
书生搅动药汁的手微微顿住,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而是带着探究的平静,温和地迎上谢观的视线。
他嘴唇微动,想开口回话,谢观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语速加快:“如果是要钱,我身上留着的盘缠你们都能拿走,下山之后我不会报官。如果是要命,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杨蟠的人。”
她说的话掷地有声,目光扫过书生,看着他们的动作,心里捏了把汗。
她能感觉到这群人对杨蟠这个名字的敏感,这山寨的人与杨蟠定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是她唯一能谈判的突破口。
书生的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跳动一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你要如何证明自己不是杨蟠的人?”
谢观心头一紧。
证明?
她要怎么证明自己跟杨蟠没关系,在这虎狼环伺的贼窝,要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会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任何山贼都不会对官府的人有好脸色。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半真半假地编织:“我的父亲是个小官吏,被杨蟠陷害不得安生,事发突然,只能去杭州府报官,为我家人讨个公道。我也知道这是越级上报,但我没有办法了。”
谢观刻意避开了身份细节,只强调自己的来历和目的。
书生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是信或不信。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谢观的身上停留几息,又瞥了眼站在门口的陈今朝,微微颔首:“今朝,给她松绑吧。”
谢观不知道他的想法,但也能够从他松懈的态度中猜测到一星半点。
杨蟠这个胖得流油心狠手辣的蠹虫,果然是害人又害己,这寨子里的人八成都是他的仇家。
既然这个山寨的人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那她说不定能以此为条件,跟二把手做交易。
陈今朝没有任何言语,几乎是在书生下达命令的那一刻就上前去将绳索解开。
谢观双臂一松,但长久的捆绑带来的痛楚暂时无法消散,她强忍着活动了一下僵麻的手腕,总算没那么难受。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她组织着语言,旋即才道:“你们跟杨蟠结了什么仇,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我是他的人?”
谢观始终不明白,她这一路风尘仆仆的狼狈摸样能被认成探子,对方眼睛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在此之前,她甚至都没法来得及打理自己。
书生顿住了,脸上闪过尴尬的神情,仅此片刻,又换上另一副表情。
他的声音依旧稳定:“这孩子天生有眼疾,分辨不清人的摸样,只能靠气息来判断。”
顿了顿,又道,“方才我听他们说,你能跟他打个平手,身上又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锐气,杨蟠手下豢养的死士和探子中又有不少是女子,身手诡谲狠辣善于伪装,我们吃过亏,自然要谨慎些。”
他看向谢观的目光有些复杂。
怀疑和信任不断拉扯他。
谢观察觉到他的试探和纠结。杨蟠此人确实唯爱豢养女人,他身边随行的除了几位眼熟的家丁和管家,其余大多数都是女人。
那他们又和杨蟠有什么仇怨?
思及此,谢观抿着唇正欲开口,就见书生说道,“至于我们和杨蟠的仇,方才你进来时也都已经看到外面的景象,寨子里的妇人……她们的丈夫都死在杨蟠手中,当年疫病严重,杨蟠手里捏着草药不肯放出来,害得多少百姓死亡,流离失所。”
谢观记得那次的疫病,那次她父亲也险些没挺过来,差点被革职查办。
她低垂眉眼,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这山寨的氛围让人觉得诡异,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凶悍的贼窝,而且一群被杨蟠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
那种复杂又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间翻涌。
书生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缓缓开口,“适才你说自己是官吏之女,但看你的气度谈吐,再加上这身清贵的衣料,绝非寻常人家能够买得起的,”他凝视着谢观,“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谢观心中一惊,没想到他眼力这么毒,只能在面上维持住稳定。
这书生将她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如果再否认就是下场可想而知,但是不否认风险又太大。
犹豫不决间,书生再度开口:“也罢,你不想说,我也不强求,但今日之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他向前一步,距离谢观更近了。
谢观的呼吸险些乱象。
他想要什么?
倘若再近一些,她是不是能反制住这个书生,以此要挟他们放她离开?
思绪风暴的这一息,便听书生道:“我放你走,盘缠分文不取,但你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的眼神扫过门边的陈今朝。
谢观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就知道自己没那么轻易走出去。
谢观只好认下,询问道:“你说吧,什么条件?”
她只要今日能从这寨子里走出去,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得下。
书生的手指向门口:“带上他。你说你和杨蟠有仇,但你从未直接说出和杨蟠的关系,我不敢过多的信任你。其二,就算你不是杨蟠的人,但日后你要做出有损寨子的事……”
他的话语未尽,但谢观已经明白后面的话语包含了什么。
她等着书生将所有话说完。
“你若是答应,我便差人带你们下山,但你若是不答应,那就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多休息几日了。我不能够放一个身份不明又清楚知道寨子位置的人轻易离开。”
书生的声音很温和,但谢观感受到了明晃晃的威胁。
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想要从此地离开就只能答应他的条件,放一个人在身边监视自己。
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真是哑巴吃黄连了。
带上这个脸盲的煞星就等于往裤腰带上系了个火铳,不知道何时会擦枪走火。
但此刻这个黄连谢观就算不吃也得吃了,她脸色极为难看的应下来,深吸一口气:“这和监视有什么区别?等到杨蟠绳之以法的那日,他必须要从我身边离开。”
陈今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有了片刻的迷茫,他缓慢又委屈地看向书生,不知道应该回什么话。
书生知道谢观那是答应了,笑道:“那是自然。在下江钓雪,怠慢姑娘了。”
他不再多言,侧身让开了路。陈今朝点了点头,推门而开,示意谢观上路。
谢观被这二人的一唱一和激得有些想笑,那股子气被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起身走向屋外,刺目的日光让她有些不适应,眯着眼缓了须臾。
陈今朝在她出门时就准备领着她往寨子角落的马厩走,见她没跟上来,疑惑地问她怎么不走,谢观这才快步跟去。
绕过小路,谢观还没看到马厩的位置。
这路也忒绕了。
她心中这么想着,然而在看见青麒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抛之脑后。
她快步上前,按捺不住揉了揉青麒,青麒也十分顺从地低垂头蹭她的掌心。
谢观爱抚够了,稍稍放下心来,这才解开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勒转马头那一瞬间,她的余光瞥见疤脸大汉牵着头黄骠马往这个方向来。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有千斤重。
前方的不远处,是江钓雪。
他微微俯身,对着陈今朝低声细语。
谢观离得远,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看到江钓雪的神情严肃凝重,从怀中拿出一样用粗布包裹的物件,不由分说塞入陈今朝怀里。
陈今朝没有任何推拒,听着江钓雪的叮嘱,利落地将布包揣好。
不过片刻,疤脸大汉就已经走到了二人身边,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粗嘎的嗓音清晰传入谢观耳中:“进城之后报个信,多和我们联系,别进了城就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一定好好吃饭,钱不够了再找江钓雪要,听见没?”
这番话语带着浓重的不舍和关切,他的手重重拍在陈今朝肩上。
陈今朝话不多,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疤脸大汉和江钓雪两人之间逡巡。
谢观没有催促他们,她勒住躁动的青麒,静静坐在马背上。
将事情交代完毕,江钓雪朝她走来,颇为抱歉的笑了笑:“这孩子没怎么出过门,我们嘱咐的事项就多了些,抱歉,拖延谢姑娘太久时间了。”
他让疤脸大汉领着二人往寨子外走去,自己则步伐悠悠不远不近跟在后方。
寨门那扇歪扭的木栅栏被推开,外面是蜿蜒向下的山道。
出了寨门,疤脸大汉指着山下一条被林木半遮半掩的小路道:“你们两个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左拐就能回到溪边。过了溪再往东走,不到百里地,脚程快些还能赶在天黑之前到杭州府。”
他顿了顿,暂时没想到要补充什么。
闻言谢观微微颔首,她估算着路程,杭州府已然在望。
她没有再看这几人,也不等陈今朝上马,双腿猛的一夹马腹,口中低喝一声:“驾!”
青麒早就按捺不住,四蹄翻腾冲下山道,瞬间将几人远远甩开。
山风呼啸掠过耳畔,谢观伏在马背,只想尽快到达。
她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原本已经在江浙境内,最快半日就能到达,那一遭让她耽误了两个时辰,现在要想趁日落前进城都够悬。
不过多时,她清晰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不用回头她也能猜到是陈今朝骑着他那匹黄骠马跟了上来。
他的骑术显然不差,跟着谢观一路都没有跟丢,那匹普通的驽马竟然也能勉强跟上青麒的速度。
一路疾驰日渐西斜,谢观降下速来。
她瞧见前方有间简陋的脚店,挑着两面旗子,左面旗标着走过路过,右面旗标着不要错过。
看了眼天色,谢观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店外的木桩上,径直走了进去。
奔波劳累几日,她不能再以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进城,至少歇息片刻收拾一番,再补充些体力。
这间脚店是夫妻店,她瞧见老板娘,递给她些碎银,托她去照看一下门外桩子上拴着的马,喂点水和干草。
老板娘喜笑颜开,接过碎银连连道是,偏过脸对着柜台后边的男人喊道,叫他去喂马。
店内的光线昏暗,但桌椅都算干净,谢观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对老板娘道:“一碗清汤挂面,再来碗绿豆甜汤吧。”
老板娘捧着笑脸应声去了。
谢观还没喘口气,便见陈今朝拴好马,迈着步子往里走。
他径直走到谢观对面那张空着的条凳上坐下,动作自然,声音嘶哑地对着老板娘的背影喊:“我和她要一样的。”
而后陈今朝望着她,久久不语。
谢观:“你看什么?”
陈今朝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武功这么好,真的不是杨蟠的人吗?”
谢观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傻,在寨子里被质疑出了寨子还被怀疑。
这世间不是又只有男子才可以学武艺,这种东西跟女红其实并无差别。
陈今朝的嘴唇抿成直线,他看得出来谢观不想回答,顿时有些窘迫,只好将嘴闭上。
老板娘正好在此刻端来了两碗热气蒸腾的汤面和绿豆甜汤,汤水清透,还漂浮着几片新鲜的菜叶片。
谢观接过来道了句谢,小口啜饮着汤。
店家是个健谈的中年男子,他擦着桌子一壁搭话:“二位客官是要赶去杭州府的吧?”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最近那城里头可不太平,乱得很,听说朝廷派了大官下来,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城门查得严,搞得人心惶惶的。”
他继续道:“这儿离城门也就十来里地了,好多赶路的都会来这儿打听消息。”
朝廷派人?
她没有听到这个风声,在她赶路的这段时日,还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谢观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询问:“店家,敢问是城里出了什么事吗?”
店家擦完桌,将抹布搭在肩上:“咱这些小老百姓能有啥知道的细节,都是那些逃出城的说的,你看外边那些,喏,”他指了指店外桌椅上的人,“全是从城里出来的。”
谢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外面的长桌条凳上尽然都是些家丁奴仆,看身着打扮都是不同主人家的。
她心中有了猜测,草草吃了两口面就放下筷子,陈今朝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