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玉珂》雨莲纪

3、第 3 章 陈年旧事

　　“你吃饱了吗？”

　　陈今朝的声音带着疑惑，一碗热汤面下肚，他还觉得有些饿，招了招手让店家再上一碗。

　　谢观斟酌着措辞，但她发现，跟陈今朝沟通必须开门见山，不能有弯弯绕绕兜圈子，因为这人完全听不懂言外之意。

　　她叹了口气，直接问道：“吃不下了。跟我说说你们寨子里的事吧。”

　　陈今朝回道：“问这个干什么？”

　　谢观道：“你一路跟着我，那你必然会了解到我的家世背景，但我对你们寨子的事并不清晰，这不公平吧？”

　　陈今朝低着头仔细算了算，沉默良久后才应道好。

　　他将面汤都喝了个干净，适才缓缓开口：“虎叔以前是杀猪匠，有个女儿，被杨蟠的侄子当街调戏，他女儿性子刚烈，趁着夜把杨蟠侄子给劁了。虎叔不知道这事，上杨家去讨公道，结果被杨蟠的人打断了腿，回去一看，他女儿刚被人从河里打捞起来，腿上还绑了块石头。”

　　“虎婶日日以泪洗面，照顾了半年他才勉强能走，没过多久虎婶也跟着去了，走之前留了封书信，让他照顾好自己。”

　　“我……”陈今朝停顿一下，继续道，“我是他邻居。我爹是木匠，杨蟠要打一套顶好的家具，本来谈好了价钱，他们又不肯给了，我爹就不愿再做，他们把我爹的药给停了，又找了个借口说他偷了主家的木料，将他活活打死了。”

　　他简单说完，那双乌沉沉的眼眸看着谢观，声音平静：“后来就剩我和虎叔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诛谢观的心，滔天的痛恨席卷着她的心绪。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当权者不仅纵容欺男霸女之行径，漠视这些人草菅人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群畜生简直罄竹难书。

　　杨蟠的暴行之下，是无数生民百姓的惨痛遭遇！

　　她紧握着汤匙的指尖微微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压抑不住住翻腾的怒意。

　　谢观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情绪，她没有再多问，陈今朝也不继续说。

　　二人再无言语。

　　一柱香时间过去，谢观猛地站起身结账，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陈今朝沉默站起，静静跟在她身后。

　　再次翻身上马，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疾驰，紧赶慢赶终于在日沉西山前赶到城门处。

　　谢观看着杭州府高耸的城楼和连绵的雉堞，手中动作不停，勒紧缰绳，青骐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猛然刹住。

　　她险些栽下去，死死抓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早就注意到这匹快马的守城兵卒不断回望。一个挎着腰刀的神情警惕的兵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见她还没下马这才厉声喝道：“站住，何人闯城！？下来，验看路引！”

　　谢观定了定神往后望了眼，见陈今朝已经勒住马，停在她几步之遥的地方，这便下了马，从怀中摸出一份路引。

　　她将这份伪造的户籍凭证递出去。

　　为首的兵丁接过路引，就着城门口昏暗的光线翻开。纸页上的文字清晰，官府大印的印鉴也看不出任何问题。但他怀疑的目光在谢观那张清秀的脸上扫过，又在她明显带着不耐的神态上停留，总觉得这女子有说不出的古怪。

　　兵丁狐疑地抬眼，语气生硬带着审视：“苏州府人士？就你一个人，有没有同行的？”

　　谢观的手蜷缩了下，正欲回话，余光瞥见陈今朝已经牵着那匹黄骠马走过来。

　　兵丁的注意力霎时被转移过去了。

　　他上下打量着陈今朝，手掌顶着剑柄一端，挑了挑下巴，“你呢？东西拿出来看看。”

　　谢观眉头一跳，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

　　她猛地看向陈今朝，只见他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今朝看着兵丁的动作，抬头望向谢观，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要拿什么东西？

　　陈今朝没出过门，不知道进城需要路引和盘查户籍，他那时候是被陈余虎带着逃走的，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他站着不动。

　　谢观赶忙上前几步挡在他身前，对着兵丁露出抱歉的笑容，声音刻意放软了几分：“对不住对不住，军爷，他是我表弟，小时候生了场大病，烧坏了脑子，现在人有点傻乎乎的，不太懂事，您别见怪……”

　　话语未尽，她偏过脸低声对着陈今朝道：“把江钓雪给你的东西拿出来，快点。”

　　她这么提醒，陈今朝将才想起书生确实在临行前叮嘱过他的话，他在怀中摸索了片刻，还没等兵丁继续开口，便将路引主动递交上去。

　　他的目光诚恳真挚，但谢观心里的无语差点没压住。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兵丁狐疑地接过，又将他们二人仔细排查了一遍，依旧毫无收获。

　　城门关闭在即，他也不愿意再过度为难，于是便挥了挥手，“进去吧，城内不可纵马疾驰。”

　　“诶，多谢军爷！”谢观连忙应声，将路引收好，牵动着缰绳往前继续行走。

　　一进城门，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虽然天色已暗，但作为江南富庶之地的杭州府街道，依然行人如织。

　　城内外的天差地别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谢观喘了口气，连日的劳累在这一瞬间骤然消散，人渐清明。

　　她就快要到了，但若见到了人，她又要怎么说，怎么做？

　　谢观脑中不断思索。

　　她牵着马缓缓踱步，陈今朝就静静跟在身后。

　　大雍律法森严，像杭州府这样的大城城内主干道，虽允许骑马，但绝对禁止纵马疾驰，尤其是靠近巡抚衙门这样的官署重地。

　　但目前距离巡抚衙门还有大段距离，光靠走也要走不久。

　　谢观几乎是等不及，她正要转身同人说话，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陈今朝不见了！

　　连那匹黄骠马都不见了踪影。

　　她甚至连一人一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谢观心头猛地一跳，旋即如释重负。

　　罢了，丢了也好，至少没有人再会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牵着青骐，专门挑拣人少的小巷子钻，步伐越来越快，几乎是要小跑起来。

　　然而她低估了陈今朝。

　　就在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刚松了半口气时，那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岔路口转了出来。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油纸包，而那匹黄骠马却不见踪影。

　　谢观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人，只觉得两眼一黑，一股无名火瞬间冒了出来。

　　不是走了吗？！

　　怎么又阴魂不散地冒出来了？！

　　“你那匹马呢？”谢观的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身后。

　　陈今朝根本没察觉到她的怒意，而是将手中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他看谢观不接，旋即才解释道：“我让乞丐帮我看着了，他们要钱，我给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安排很妥当，压根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谢观心中哀叹。

　　这个挨千刀的木头人。

　　她几乎能想象到这些乞丐会怎么把那匹马牵走卖掉。

　　看着陈今朝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邀功的小表情，她只觉得有一股深深地无力感涌上心头。

　　如果监视她的人就这脑子，她也不必再那么担忧了吧？

　　谢观不再理会他递过来的食物，也懒得再解释什么，径直拐进了旁边一条更为幽暗的小巷。

　　这条路她曾经走过，是能够更快抵达巡抚衙门后街的近道，至少能剩下半个时辰的时间。

　　只是这路……据说曾经闹过鬼，被封禁了一段时日，虽然后来查清了来龙去脉，但平日也没什么人敢走，尤其是入夜后，更是阴森可怖。

　　此时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谢观就着泼洒的月光，一壁观察着。

　　二人的身影被拉长得扭曲怪异，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不平，空气中尽然是潮湿的霉味，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萦绕着。

　　途中，陈今朝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这诡异的气氛，紧紧跟在身后，还时不时低声问，“你真不吃吗？”

　　“你不饿吗？”

　　“谢观，还有多久到？”

　　“谢观，要不然你吃一点吧。”

　　谢观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快步走着。

　　她哪还有心思吃东西，早就被这狗皮膏药烦出一肚子火气。

　　他平时不是个哑巴吗？怎么跟她走一道了，话反而变多了？

　　还是些净让人火大的话！

　　谢观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想让他闭嘴。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陈今朝正好将一块糕点塞入口中。

　　谢观正要瞪他，却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了。

　　瞧见他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满腔怒火顿时泄了大半，只剩下无奈。

　　她倚靠在身后的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月光吝啬地施舍给这条小巷些许清辉，勾勒出她苍白疲倦的侧脸。

　　“没事，走吧。”

　　谢观最终还是无言，盯着他嚼咽嘴里的糕点，旋即转身继续前行。

　　陈今朝默不作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跟得越发紧。

　　他终于察觉到谢观的情绪不佳。

　　于是问：“你心情不好？”

　　谢观不想回应，她对巡抚衙门的方位有着清晰的记忆，曾经多次在这附近走动，尽管过去多年，她依旧没忘记。

　　前段的路开朗起来，与身后阴冷的巷子判若两界。

　　街道两侧悬挂红灯笼，尽头的朱红色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被映照得威严重重，门楣高悬“都察院”三大字，门前清冷，几名佩刀侍卫肃立。

　　这便是江浙巡抚衙门。

　　到了！

　　谢观的心猛跳起来，她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那扇与她来说如救命稻草般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