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无妄之灾 ...
-
大曜王朝正历十七年,暑气澄明。
炽烈的日光毫不留情倾泻,将蜿蜒的与林间官道烤得几乎泛白。
清脆却略显疲沓的马蹄声在林道间响起,每次落下都掀起一小股细密的尘土。
一匹通体青黑,毛色乌亮的神骏青骢马驮着人疾驰,马背上的人正是谢观。一人一马长途跋涉千余里地,汗湿了鬃毛,打湿了谢观握着缰绳的手。
行至被浓密树荫遮蔽的岔路口,青麒猛地停下脚步,打着响鼻,烦躁地原地踏蹄,任凭谢观怎么夹住马腹催促,就是不肯再向前一步。
“吁——青麒,怎么了?”谢观勒住缰绳,眉头微蹙,俯下身子用手轻抚骏马的颈侧,试图去安抚它莫名的躁动。
这匹马是父亲在她及笄之年托旧部从北疆千里迢迢运回的宝马良驹,性情刚烈不羁,她驯了好一段时日将才将这马匹给收入麾下。
平日青麒不会有这种反常的行为,此刻它的焦躁让谢观心头掠过异样的情绪。
但此时刚过巳时,日光毒辣,或许它正是因为太过疲乏才不肯再前行,久日奔波下,纵使是这种以耐力极佳出名的北地名驹也有体力耗尽的时候。
她翻身下马,足尖甫一落地,便觉得小腿肚微微发软,险些栽倒,幸好及时扶住了一旁的树干,这才免去摔地之痛。
这地方荫蔽清凉,水流声清晰可闻,正好也能够歇歇脚。
谢观将青麒牵到岔路向西几丈外更为广阔的溪边。
青麒将头埋下,迫不及待地饮水,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松针的清香稍稍驱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她独自靠坐在枝繁叶茂的古松树下,双腿微微弯曲,又伸手动作去拨弄束发的布带,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青麒甩动的马尾。
就在半月前,她和父亲就已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入夏后暴雨不断整整三月不止歇,大水发了两次,朝廷下拨的堤坝修缮款根本不足以支撑防洪堤的修护,大片的良田被淹,房屋损毁,上报几次都得不到回信。父亲走私账去填补亏空,但灾民的粮食又是另一回事,断了粮食人人喊天,周边县不知缘何不肯借粮,总是含糊其辞。
杨蟠此人早就提前得知消息,囤积了大批粮食哄抬粮价,求见三次,三次都被拒之门外,父亲带着衙役和已做易容装扮的谢观站在朱门外,眼见那粮食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管事的依旧陪着笑脸说杨公不便见客县令请回。
几人惨遭拒绝三次,碰了三鼻子灰。
灾民每天都有饿死的,遍地哀嚎,而这扇门内外却如同两个世界,富饶和贫瘠的距离只有一扇朱门。
朝廷的赈济说是已经下来,但衙门内外翻遍了都看不到一粒米,急得几人嘴角都生了燎泡。
最后也不知和杨蟠达成了什么交易,当晚就听到书房内杨蟠大骂谢敏英无能,守不住堤坝治不了下民,让满县的百姓饿肚子。
就在这风声最紧的时候,未婚夫婿的母亲登门拜访,将当初交换的庚帖和几件象征性的信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言语间虽未明说,但也将谢家的脸面狠狠扇了一掌。
一时之间,县里面说什么的都有。有骂谢家贪得无厌私吞粮食,也有惋惜她无辜受牵连的,于是也一并将元氏母子骂个狗血淋头。
翌日父亲就将她送出了城。
谢观将眼前的那堆枯枝拨开,抽出木棍,无意识地敲打着石面。
青麒的响鼻声唤回了她的思绪,眼下不是沉湎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用木棍支着站起身准备牵马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她汗毛直立,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骤然掀起,直直冲她门面而来。
谢观几乎是依着本能的反应向后撤开。
“嗤——”
那道凛冽肃杀的剑气擦过她的脸,径直割断数缕青丝,眼睁睁看着那断发在半空飘扬落地。
生死一线,谢观只能手握木棍与剑一搏,枯枝与长剑悍然交击,巨大的力道顺着枯枝传来,震得谢观本就疲惫脱力的手臂一阵酸麻,虎口剧痛无比。
她虽自幼习武,根基扎实,但接连数日的亡命奔波,消耗巨大,此刻也不免有些失措。
剑势快如骤雨,越来越狠,谢观手中的木棍不堪久战,在重复一次的交战中崩裂成两截。
冰冷的剑气破空而来,以无可阻挡之势,抵在了谢观因为后仰而被迫暴露出的颈项上。
浓密的枝叶阴影中,她终于抬头仔细看向对方。
那是一张清秀稚嫩的脸,脸颊带着未消退的软肉,大约十四五岁,左边眉毛少了一截,像是被火燎过,脖颈处有一道显眼的疤痕,显然曾被割开过,身着深灰色的粗布麻衣,身上还有被洇成墨色的血迹。
谢观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少年同样回望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游移,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神极冷,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戾。
还没等谢观有进一步的反应,林子深处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骤然响起。
“陈今朝,住手!”
粗嘎破锣的吼声不断回荡在林间,谢观偏过脸望去,只看见数十道人影冲出来,个个手持着刀枪棍棒,虽然服饰各异,却都带着剽悍的草莽气。
为首的更是扎眼,身长近九尺,体型壮硕,浓眉怒目,左眉骨处有道陈旧刀疤,随着他的神情动作微微抽动。
谢观心中绝望更甚了,这群人的模样必然是官府都深痛恶绝的山贼,这种时候他们想要杀她简直轻而易举。
她毫无还手之力。
疤面大汉疾步上前,劈手就要夺过那少年手中的长剑,而那张脸毫无变化,反而将剑锋送得更近。
“混账,兔崽子,老子让你住手是不是耳朵聋了!”疤面大汉怒极了,蒲扇般的手掌扇向少年的后背,将他拍得步子趔趄,“说了多少遍不能滥杀,你听进去几次了?!”
陈今朝是终于依依不舍地将剑撤开,那柄古朴长剑被他背在身后,日照下的反光刺痛了谢观的眼。
他低垂着头,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反而道:“书生说杨蟠的人正午会从这里经过,长头发,会骑马。”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场刺杀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疤脸汉子不再看他,而是大手一挥,指着已经完全被制住的谢观,粗声喝道:“绑起来带走,捆紧点!”
谢光原先还沉浸在这无妄之灾的嘲弄里,闻言顿时有些茫然。
落在这等人手中,下场几乎可以预见,就算不死也会成为废人,最惨烈的下场就是沦为山寨的玩物。
谢观挣扎片刻,但那几个精悍的男人立即扑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她的双臂反剪到背后,捆得结结实实,手法极其熟练。
这群贼寇占山为王,危害百姓,光天化日之下就能将一个女人绑走,也不知道他们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事情。
谢观抬头望向陈今朝,她依旧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刺杀她,但死到临头也不容她多想,此刻唯一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逃走,而不是等死。
这里山路险峻,单凭她一人完全是无法离开,再者,她方才也看到了青麒被一个头戴黄巾的男人从溪边牵着走,只有把马夺回来才能逃出去。
谢观被人架起,身体被推搡踉跄地向前走去,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来时官道的方向,垂下眼睫。
不知过了多久,她穿过最后一片浓密的林荫,眼前豁然开朗,那想象中的刀枪林立的匪寨并未出现。
谢观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滞。
这是……山寨?
与其说是山寨,还不如说是一个依山而建,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寨子。
寨子的规模不大,简陋的房屋,竹木搭建的棚户,歪歪斜斜地挤在闪有的平缓处,更有许多的只是用枝干和破布勉强搭成的窝棚。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和难以言喻的草药沉闷味道。
谢观看着眼前,她方才数了一下人头,这寨子里面活动的人影竟然大多是妇孺。
几个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裳的妇人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做着女红,孩童围在他们四周追逐嬉闹。
整个寨子笼罩在顽强挣扎求生的诡异氛围中,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凶戾。
眼尖的孩子发现了回来的队伍,停止了游戏,脸上带着纯然的欢喜,朝疤脸大汉跑来。
“虎叔回来啦!”
“书生哥哥在后面熬药呢,不让我们过去玩,都把我们赶出来了!”
他们的目光掠过被捆缚的谢观,带着好奇和打量,却并无恶意。
疤脸大汉那张凶悍的脸上,竟然罕见的挤出生硬又有些别扭的温和,他伸出手随意的揉了揉最前面孩子的头,粗声粗气道:“去去去,上一边玩去,老子有事要办。”
他转过脸,那股别扭的温和瞬间消失,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对着押解谢观的两个男人喝道:“把她带到江钓雪那去,让他认认是不是这个人。”
这两个男人应声,推着谢观往前继续走。
谢观心沉得更深了,寨子里的温馨景象非但没有让她放松警惕,反而更加不安起来。
这些妇孺为什么会在这里,同那些山贼是什么关系?明明环境都这么差了,但他们脸上完全没有恐惧。
她被推搡着前行,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棚屋,那里的角落里堆放着少量粮食,被人加以看管着,还有几个明显受过重伤,拄着拐杖和缠着破布绷带的男人,谈笑间劈着柴火。
就在她被押着经过一处相对宽敞的房屋时,一个身影从里面拉开门行出来。
谢观定定望着他。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清瘦颀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用木簪束起,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书卷气,眼神温和,却又带着不言而喻的疲惫和坚韧。
他显然也看到了谢观,目光扫过她狼狈的姿态,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闪过清晰的责备表情。
那两个男人看见他出来,其中一人快步上前去低声说着些什么。
“阿江,这姑娘身手不错,能跟枣枣打个平手,我估计就是杨蟠派来的探子,喏。”那男人声音渐大,手指着谢观。
这人就是他们口中的书生?
谢观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她不是探子,更不是刺客,哪家探子做成她现在这样那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只是她还未开口,就见那书生挥了挥手,让人将她带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