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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骸骨未断魂 章坠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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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坠素不喜坐马车出门,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车窗木框上时,总忍不住摩挲着木纹里的毛刺——他更爱骑马时风灌进衣襟的爽利,马蹄踏碎晨露的脆响,可眼角余光瞥见身侧闭目养神的林砚棠,终究还是收回了那份念想。
“备车。”半个时辰前,他对管家吩咐时,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林砚棠自小畏寒,春秋季的风都能让他咳上半日,如今已近深冬,西北来的寒气卷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刀割,他断不能让这人受这份罪。
马车是特制的,车厢比寻常的宽出两尺,内壁铺着厚厚的驼毛毡,角落里燃着只银骨炭盆,火苗舔着炭块,映得林砚棠颊边泛出层暖融融的粉。章坠素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颗刚从袖袋摸出的橘子,橙黄的果皮在指间洇出淡淡的油香。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凝着层浅褐色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的印记,衬得指尖剥橘瓣时的轻柔愈发显眼。
他细心地将橘络撕下来,连黏在果肉上的细小白丝都要捻掉,动作慢得像在雕琢件珍宝。林砚棠睁开眼时,正见他把剥得莹白的橘瓣递过来,指尖沾着些透明的橘汁,在暖光里闪着亮。
“尝尝?”章坠素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尾音轻轻扬着。
林砚棠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那处的薄茧蹭得人微痒。橘瓣入口时,他下意识地皱起眉:“酸。”
章坠素挑了挑眉,自己也捏了片放进嘴里。清甜混着微酸漫开,是恰到好处的滋味,他忍不住笑了:“哪有那么酸?许是你舌头太娇贵。”话虽如此,却还是把剩下的橘子收进了袖袋,换了包蜜饯递过去——那是林砚棠爱吃的金丝蜜枣,用温水浸过,软糯得入口即化。
林砚棠含着蜜枣,目光落在章坠素手上。那人正用帕子擦着指尖的橘汁,阳光透过车窗上的冰花照进来,在他腕间的玉扣上碎成星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章坠素也是这样,把点心铺子买来的芙蓉糕上的青红丝都挑掉,只留着雪白的糕体递给他,理由是“青红丝看着碍眼”,其实他知道,那是自己最嫌麻烦的东西。
“小时候母后也带我们来过这附近。”章坠素忽然开口,声音漫不经心地撞在车厢壁上,“那时坐马车觉得新鲜,总以为这么大的车厢能装满糖人。”
林砚棠的睫毛颤了颤。他记不清太后的模样了,只记得那是位总爱穿石青色宫装的夫人,手心常年带着股檀香,会把他护在身后,对章坠素说“莫要欺负你弟弟”。他顿了顿,轻声问:“太后……如今还好吗?”
“挺好的,”章坠素点头,指尖叩了叩炭盆边缘,“前日还让人捎了盒杏仁酥来,说你小时候爱吃。”他没说的是,太后夜里总念叨,说林砚棠身子弱,不知在外面有没有冻着饿着,末了总要叹口气,骂他这个做哥哥的不会照顾人。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猛地一颠,像是碾过了块凸起的青石。林砚棠猝不及防往前扑去,双手下意识撑在章坠素膝头,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的衣襟。
近得能闻到章坠素身上的气息——是松烟墨混着淡淡的雪松香,还有丝若有若无的剑穗上的檀香。他能看见对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听见彼此交缠的呼吸声,车厢里的暖意在瞬间变得粘稠,连炭盆里的火苗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王爷,到地方了!”马夫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带着点慌张,“再往里就不让马车进了,说是……说是前头在办白事。”
章坠素率先回神,伸手扶稳林砚棠的肩,指尖触到对方微微发烫的耳垂,自己的耳尖也跟着热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掀开车帘:“知道了。”
车外的风比想象中更冷,卷着纸钱的碎屑扑在脸上。天已经擦黑,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远处的乱葬岗方向飘着几缕磷火,像鬼火般幽幽晃动。章坠素跳下马车,转身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林砚棠面前——这是多年的习惯,只要两人同行,他总会这样牵着他走。
林砚棠把手放进他掌心,被那带着薄茧的温热包裹住时,心里忽然安定了些。章坠素的手总是暖的,哪怕在寒冬腊月里,也像揣着团炭火,能把他的冰凉一点点焐热。
两人顺着土路往乱葬岗深处走,脚下的枯枝发出“咔嚓”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砚棠的靴子上沾了层薄泥,章坠素便放慢脚步,刻意走在他身侧,用自己的影子护住他半边身子。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突然飘了过来。
那歌声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又轻又软,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阴冷,尾音拖得长长的,裹着孩童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石桥下,水幽幽……”
“桥下水鬼眼泛红……”
“过桥时,莫停留,它在水下盯你走。”
林砚棠的手猛地收紧。章坠素停下脚步,侧耳细听,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风从枯树林里钻出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哭泣。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不知何时,原本灰暗的月亮竟染上了层诡异的血红,像颗被刺穿的心脏,将血色的光泼在前方的空地上。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座石桥。
石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栏杆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桥面上的石板坑坑洼洼,像是被水泡了许多年。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桥头的两只石狮子——比寻常的小了一圈,嘴角却咧得极大,像是在笑,眼睛里空落落的,却偏让人觉得有双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
“石桥古,石桥沉……”
“桥头石狮笑意深。”
歌声还在继续,孩童的笑声也越来越近,像是就在耳边萦绕。章坠素牵着林砚棠往后退了两步,掌心传来对方指尖的冰凉——林砚棠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们停在原地没动,那匹拴在树旁的马却突然发狂,前蹄腾空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章坠素眼疾手快,拽着林砚棠往旁边躲开,免得被惊马误伤。可还没等他安抚好马匹,一阵刺骨的阴风突然卷了过来,像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把两人往石桥上推去。
“石桥上……水幽幽。”
歌声贴着水面飘来,带着股腥甜的气息。章坠素低头看向桥下,原本干涸的河床不知何时积满了水,黑沉沉的像是墨汁,水面上漂浮着些枯黄的水草。而就在那些水草间,几颗小小的人头正缓缓浮上来——头上都插着柄银色的小匕首,刀刃在血月下闪着寒光。
章坠素的手瞬间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噌”的一声,银剑出鞘,剑身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林砚棠也反应过来,指尖扣住了袖中的银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些人头越浮越高,直到整个头颅都露出水面——没有身子,就那样虚空悬着,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还在滴着暗红色的血。
“桥下水鬼眼泛红……”
孩童们唱到这句时,眼睛里突然涌出猩红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血珠滴落。他们的嘴咧得极大,一直咧到耳根,那不是夸张的比喻,而是真的被刀割开的伤口,红肉翻卷着,能看见里面森白的牙齿。
“嘿嘿嘿……”
细碎的笑声从那些嘴里挤出来,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们的头像纸糊的一样,轻飘飘地左右摇晃着,缓缓向石桥上的两人飘来。
章坠素将林砚棠护在身后,剑尖斜指地面,低声道:“别抬头,盯着他们的影子。”
林砚棠依言看向地面。血色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那些飘浮的人头,影子却像是浸在水里,边缘模糊不清,还在微微晃动。
“石桥古,石桥深……”
“桥头狮子笑意深。”
歌声再次响起时,石桥突然往下沉了几寸,桥身发出“咯吱”的呻吟。更多的人头从水里冒出来,密密麻麻的,有的浮在水面上,有的悬在空中,都咧着嘴笑着,眼睛里淌着血,齐刷刷地看向桥上的两人。
河水渐渐被染成了红色,像是有无数血在往外出,碎肉和毛发顺着水流漂过来,缠在桥桩上,看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过了石桥莫回头,不然魂魄水里沉……”
又一阵阴风吹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掀下桥去。章坠素牢牢抓住林砚棠的手腕,两人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石桥中央。
“不能往前走。”章坠素低声道,“这桥有问题。”
林砚棠点头,目光扫过桥头——那两只石狮子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嘴角的笑容似乎更诡异了些。他忽然想起刚才的歌词,咬了咬牙:“他们不让回头,偏要回头看看。”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过身。
眼前骤然飘过一颗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里还在唱着那句“不然魂魄水里沉”,眼睛里的血珠滴落在林砚棠手背上,黏腻得让人作呕。那头颅笑得越发诡异,直往他脸上贴,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转动,像是在打量哪里下口最合适。
“砚棠!”
章坠素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几乎在同时,银剑从那人头的太阳穴刺穿,剑尖带着暗红的血珠挑着头颅甩了出去。那人头在空中转了几圈,撞到桥栏杆上,却还在笑,眼睛依旧骨碌碌地转着。
“过了石桥莫回头,不然魂魄水里沉……”
“哈哈哈哈……”
所有的人头突然齐声唱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水下涌来,紧紧攥住了两人的脚踝,要把他们往血水里拖。
章坠素的剑在身前划出道银弧,剑气震得水面泛起涟漪,那股力量却丝毫未减。他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空——林砚棠的手在发抖,眼神也变得迷茫,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砚棠!”章坠素心头一紧,伸手搂住他的腰。
林砚棠的身子烫得惊人,嘴唇却泛着青白色。他像是没听见章坠素的声音,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水面,嘴角甚至还带着丝恍惚的笑意。
在他的幻境里,河水变成了清澈的溪流,娘亲正坐在岸边浣纱,鬓边插着朵白色的栀子,温柔地对他笑。父亲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只鸟笼,正朝他招手,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冷漠。而章坠素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串糖葫芦,冲他喊:“过来,给你吃。”
多好啊。没有不要他的娘亲,没有利用他的父亲,没有那些明枪暗箭,只有温暖和欢笑。林砚棠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去,只要走进水里,就能回到那个梦里了。
“别动!”
一声厉喝惊醒了他。章坠素的声音带着法力的震颤,像道惊雷劈碎了幻境。林砚棠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半个脚掌已经踏进了血水里,那些浮在水面的人头正咧着嘴,等着他掉下去。
章坠素用灵力在他腰间设了道结界,将人紧紧圈在怀里,沉声道:“闭紧眼睛,无论听到什么都别睁眼。”
话音未落,他抱着林砚棠纵身跳进了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两人,比寒冬的风更冷,像是无数根冰针往骨头缝里钻。林砚棠闭着眼,却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还有种腐烂的甜腻气,让人几欲作呕。
“过了石桥莫回头,不然魂魄水里沉……”
歌声在水里依旧清晰,像是贴着耳膜在唱。章坠素展开结界护住两人,睁眼望去时,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翻腾——水里飘着的何止是人头,还有零零碎碎的人体组织,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指,缠在水草里的头发,甚至还有颗被啃得只剩半边的头颅,眼睛圆睁着,直勾勾地盯着结界。
更可怖的是那些“巨人”。
说是巨人,其实是被水泡得发胀的碎尸,胳膊和腿扭曲地接在一起,肚子鼓得像皮球,皮肤呈现出种诡异的青白色,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它们嘶吼着朝结界冲来,用腐烂的手掌拍打着结界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偶尔有碎肉从身上掉下来,落在结界上,慢慢滑下去。
章坠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污秽。他运转灵力,银剑在手中划出半圆,剑气将扑过来的碎尸震开,抱着林砚棠往深处游去。他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结界的灵力正在被水下的阴气一点点侵蚀,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抹不一样的影子。
那是座寺庙,藏在水下的淤泥里,只露出半个屋顶和残破的飞檐。寺庙的匾额已经腐朽得看不清字迹,但能隐约看到供台的轮廓,还有尊立在供台后的神像。
章坠素心里咯噔一下。乱葬岗下怎么会有寺庙?还是建在水里?
他来不及细想,怀里的林砚棠突然咳嗽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结界的灵力已经稀薄了不少,阴气开始往里渗透。章坠素咬了咬牙,用灵力将周围的碎尸震开条通路,抱着林砚棠朝寺庙游去。
寺庙的门早已朽坏,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木屑。章坠素抱着林砚棠踏进去时,脚踩在厚厚的淤泥里,发出“咕叽”的声响。供台积着层厚厚的泥垢,上面的香炉倒在一边,插着几根早已熄灭的香。
而那尊神像,让章坠素的瞳孔骤然收缩。
神像雕的是个男人,穿着长袍,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诡异的是他的脸——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嵌着两颗红色的珠子,在幽暗的水下闪着光。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身上缠着十几个孩童,那些孩童的脸和刚才飘浮的人头一模一样,眼睛里淌着血,嘴角却带着笑。
“古庙钟,古庙灯……”
歌声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像是从神像嘴里发出来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章坠素突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怀里的林砚棠发出声闷哼,结界“啵”的一声碎了。
他下意识地将林砚棠护得更紧,再睁眼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变了。
他们站在干燥的地面上,身上的水渍消失无踪,连那股腐臭味都不见了。眼前的寺庙不再被水淹没,只是破旧得厉害,蛛网结满了梁柱,供台积着厚厚的灰尘。
庙门旁的钟自己摇晃起来,“咚——咚——”的声音空灵而沉闷,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那尊神像依旧立在供台后,嘴角的笑容、身上的孩童都和在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红珠子眼睛,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
寺庙的墙角挂着几面血红色的旗子,上面用墨汁画着些扭曲的符号,被穿堂风一吹,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挥舞。
章坠素握紧了银剑,低头看向怀里的林砚棠。那人还在昏迷,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沁出层冷汗,显然还没从幻境里完全挣脱出来。
“砚棠?”他轻声唤道,指尖探向对方的脉搏。
就在这时,神像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章坠素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他分明看见,神像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些,身上缠着的孩童雕像,眼睛里似乎真的流出了血。
“古庙钟响引魂来……”
“神像笑看鬼门开……”
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再是孩童的声音,而是个苍老沙哑的男声,像是从寺庙的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种令人绝望的寒意。
章坠素将林砚棠背到背上,用布条牢牢捆住,银剑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