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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下药 无论如何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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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下耳房里还算暖和,推开门后银杏照常守在屋内,见怀春一行人回来了急忙起身:“殿下。”
怀春微微颔首:“好好招待江帮主。我与公主殿下有事要谈。”
银杏并未多问,为江海川收拾出了休憩的空间。
金胜昔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她被怀春领着,走上了守息塔盘旋的木阶。虽是久违的独处,她的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声音。
怀春走在她快两步的位置,长发轻飘飘地垂落了,遮住了苍白的脖颈。
两人走得都不快,一时间塔内很安静,只能听见木阶梯被踩踏时吱呀的轻响。
金胜昔从未觉得守息塔的楼梯有这么短。待她们终于爬上塔顶,怀春即将推开那扇熟悉的朱红的木门时,她终于开口了:
“怀春,这分明没有人看守你。你为何不跑?”
怀春推门的手顿住,但很快恢复了动作。紧闭的房门被她推开,露出内里与以往别无二致的陈设。
怀春的声音很轻:“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但你的东西,我都还好好留着。”
她的答非所问令金胜昔不知作何反应。
她应该是有些愤怒的,这种隐隐的怒火从她先前在淮州见怀春第一面起,就一直在燃烧,愈演愈烈,如今更是烧到不得不发泄的地步了。
可望进去怀春的面容、怀春疲倦的双眼,她又像突然失去了发泄的能力,只是颤声地、很埋怨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总是这样。你有信任过我一点,考虑过一点我的感受吗?你有稍微考虑过自己吗?”
怀春终于转过身了。她垂着眼睛,难得露出了金胜昔很陌生的神情。
金胜昔看着她,像看一个自知做错了事的孩子。
怀春艰涩地开口:“我并非不愿信任你。”
剖心于她而言还是太难。
“我并非不愿信任你。”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也并非不愿意考虑你,但是我做不到离开。胜昔,你不是轻视人命的人,也不是想不明白的人。如果我走了,你要怎么办?”
“护国寺的人虎视眈眈,巴不得你以身替我,好延续神女的传承。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想法。瓷瓶里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被你喝了?”
金胜昔咬了咬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该为此牺牲的另有其人!总之,这都不该由你承担!”
怀春了然,她已经明白先前问题的答案了,沉默着没有开口。
金胜昔说:“护国寺没告诉你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当今圣上乃是先帝与前代神女所生的孩子,他从娘胎里就窃取了部分神女的神力,这种神力的转移带来的代价便是国脉的亏空,所以如今国脉才会日渐崩坏。要说偿还,本就该是他还有我这样的、拥有着罪恶的血脉的人来……!”
“金胜昔!”怀春截断她的话。她垂着眼睛,长长的鸦羽遮盖住眼底的情绪:“好了。”
金胜昔愣愣地看着她,话音渐消。她眼眶一阵发热,滚滚溺下泪来。
“……别这么说自己。好吗?”怀春犹豫了片刻,迟疑地抬手,缓慢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金胜昔缓慢地将头搁在她的颈窝,怀春的发丝凌乱而顺从地垂落在她脸上,很快被滚落的眼泪粘湿,糊得乱作一团。
“我求求你,自私一点好吗?”她哽咽地说,“没有人生来就应该被牺牲,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是你?”
她从八岁起就没再那样哭过,哭得毫不掩饰,像个小孩子一样胡乱地嘟囔“不要你出事”之类的话,怀春说了什么哄她她也不听,眼泪淋湿了怀春半边肩膀。
怀春手很缓慢地拍着她的背,是哄睡小孩子的节奏,尝试平复她的情绪。可是越是这样哄孩子的姿态,金胜昔就越是恨。
她从未像此刻般切实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她恨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到,那怕已经走出梦幻的空中楼阁,目睹了现实的残酷,她也依旧只能做伏在怀春肩头低泣的公主。
怀春愿意顺着她、哄着她,和她稍微谈论情爱,但永远无法依靠她。她没有能力去做到这些。
那些自以为是的假象被撕碎了,露出惨痛的底色:她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到最后,金胜昔只能反复地说:“对不起,怀春。对不起。”
怀春没有说话,她的脸颊轻轻靠上金胜昔的脑袋,金胜昔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时身体轻缓的起伏,浪潮一样席卷她。
她被摇得渐渐止住眼泪。
怀春找来了毛巾,给她擦了脸,又顺带吩咐了银杏端上点吃食来。
期间金胜昔一直不愿松开怀抱,怀春没辙,只好拖着她行动。
银杏上来时,金胜昔还揽着怀春不撒手,脸埋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个时期食物保温不易,粥估计是方才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平日稳重如银杏,看到这场景也不由得乐了。
怀春扬扬下巴,示意她放在小桌上,叹了口气:“吃点东西再抱。你看着瘦了,最近没好好吃东西吗?”
金胜昔闷闷道:“坐船来的,只能啃干馒头。难吃。”
她的肚子应景地响了两声。
怀春笑了:“那就吃点。不吃我就走了。”
金胜昔这才不情不愿地抽身,捧着碗大口喝起粥来。
粥水很寡淡,比起宫中的吃食的确差了不少,但却已经是金胜昔近些日子吃过最好的一餐了。
吃完东西,金胜昔情绪也冷静了些。她突然发觉刚刚自己情绪上头,实在无理取闹,过分丢脸,有些无颜面对怀春。
但祭祀大典迫在眉睫,她还是蜷着脚趾,逼着自己装作若无其事:“怀春,如今塔下无人看管你,那带着你离开淮州便会简单许多。”
“嗯,你是怎么想的?”怀春微微歪着头,像是要答应了似的。
“江海川手底下的人暂且可以借我一用,如今淮州很多关口已经封了,但并非是完全逃不脱。只要脱离官府的人的视线,你可以去很多地方暂避风头。”
“上次在平安村,我的血能够稳定很长一段时间的国脉,想必这次也能帮助淮州度过这个冬天,为我们争取时间。怀春,我们总能找到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怀春静静地看着她,笑了笑:“如你所说,国脉空缺的根源是当今圣上的出生,你已经决定要谋反了吗?殿下?”
她嘴唇动了动,吐出的话格外锋利:“还是想做新的神女来顶替我?”
金胜昔被怼得哑口无言,她徒劳地争辩:“可是完全没有实证能证明献祭一个神女就能平复国脉的暴动,就算可以那……唔!”
她猛地扶住小桌桌沿,顿感一阵眩晕,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模糊,几乎都要站不稳。
几乎是瞬间,金胜昔就了然了:“怀春,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她抓起一旁原先盛粥的木碗,动作很快地就要往自己头上砸,却被怀春反应更快地拦下。她的手腕被怀春捏住——没使什么劲,却难以挣脱。
在药物作用下,她力气渐渐散失,逐渐连坐都坐不稳,根本不敌怀春。
手中的硬物很快被怀春一点点地夺去,失去了能靠疼痛维持清醒的机会,金胜昔的眼皮很快变得沉重,无法抑制地要合上。
她被怀春扶着,渐渐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怀春附身,轻柔地给她盖好被子,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落入一片漆黑。
意识消散前,金胜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印过自己的眼角,吻去了滑落的泪水。
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怀春对她说:“好好活下去。”
*
金胜昔不知意识昏沉了多久,等她再次猛然惊醒,怀春已经不知所踪。
房门大开,江海川正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殿下,怎么回事?”她说,“神女殿下去哪了?”
金胜昔头痛欲裂,她迅速爬起身,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一时让她有些站不稳,但她还是勉力维持住了平衡。
身上那件穿了几日的宫女服饰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先前金胜昔留在塔内的旧衣。想必是怀春趁她睡着时替她换的。
“现在几时了?”她问,疾步走向江海川,“送我去参加祭祀大典,路上我们在细说。”
江海川也知道不是追问的时候,跟着她匆匆下了塔。
塔内空无一人,怀春似乎已经带着人走光了。室外大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马车早已停在塔下,二人上了马车,便开始一刻不停地朝祭祀大典的地址赶去。
“我原以为您昨晚与神女殿下协商好了,便一直在塔下耳房候着。”江海川说,揉了揉眉心,面上倦容明显,“后来她那两个侍女给我端了碗热粥来,里面下了东西。”
她神情很冷:“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好在我只吃了一口,药效没有那么强。但是您……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金胜昔欲辩,咬了咬唇,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我从未对怀春设防过。她做这一切,想必是铁了心不想让我掺和进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时间很紧。昨夜我便已经让车夫回广陵城传信,您需要的那批人已经候好,随时等您调令。如今神女殿下不配合,我们又该怎么做?”江海川问。
金胜昔闭了闭眼,马车疾驰,车上颠簸得厉害,她的头还在因药效而隐隐作痛,脑海里却回想起宫中那夜,她捏着手中瓷瓶,将怀春的心头血一饮而尽。
她发过誓,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为怀春搏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