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再会 她被金胜昔 ...
-
“娘娘……娘娘?”身侧贴身侍女轻唤了几声。
“……嗯?”苏施琅倏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在原地走神了片刻。
“天寒地冻,您如今怀有身孕,更要担心身子。”侍女恭敬地说,“不如奴婢先扶您回屋?”
油纸伞上,积雪落了薄薄地一层。苏施琅轻嗤一声:“那便扶本宫回去吧。”
那侍女称是,扶着她小心翼翼地朝寝殿内走去。那一小段路还未走完,便远远有呼声自宫墙外传来:“皇上驾到——”
苏施琅步子一顿,转身看向承乾宫的大门。景隆帝跨过门槛,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最终停在了她面前,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施琅微微颔首:“皇上。”
自她月份起来后,景隆帝便免了她的跪安礼,否则拖着如此累赘的一个肚子,她也很难如以往般行动自如。
苏施琅摸不清此时他的用意,只好试探道:“是来找臣妾一同用晚膳的吗?臣妾这便吩咐御膳房那头多添一份……”
话音未落,景隆帝便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
“咳……”这一掐显然使了狠劲,掐得苏施琅喘不上气,颈部皮肉刺痛。求生的本能迫使她不断挣扎,想要从对方手中挣脱,可依旧无济于事。
景隆帝的声音凉得吓人,怒火滔天:“苏施琅,好大的胆子!你敢蒙蔽朕!”
“……咳咳!”血液极速地涌上头顶,苏施琅的脑子仿佛都要炸开来。泪眼模糊间,她看见了景隆帝额间跳动的青筋,突然觉得十分的有趣,一字一顿地将话艰难地挤出喉咙:“臣妾……不懂您的意思……”
“好一个不懂!”景隆帝冷笑,一甩松了手。
苏施琅被一把甩开,不稳地向后踉跄几步,她如今摔不起这一跤,好在强行稳住了身子,捂着喉咙咳得撕心裂肺。
她脚旁,随行侍女全跪了一地,园中一时寂静得可怕,只余细雪簌簌落下。
“那朕便把话说明白了。”景隆帝道,“金胜昔离京,是不是你协助的?贱妇!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动脚,当真以为朕一无所知吗?”
苏施琅扶着腰,垂着头缓缓跪下,极温顺的模样。她哽咽道,嗓音里还带着方才伤及喉咙的嘶哑:“臣妾不敢。”
“长安公主尚还年幼,大约只是玩心未收,做事难免没有分寸,您不是不知的。等她回来慢慢教养便是了,皇上千万别因此动怒,气坏了身子。”
景隆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许久,似乎是在估量这一番话的可信度。
不知是真信了,还是念及她腹中未出生的孩子,他最终道:“苏施琅,你不是蠢人。知道在这宫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苏施琅伏在地上:“臣妾明白。”
“明白便好。”景隆帝顿了顿,转身拂袖离去。
待他身旁的人跟着他呼啦啦地离去,苏施琅才借着侍女的搀扶,吃力地从雪地中爬起身。她膝盖被洇湿了一片雪痕,冻得她有些发抖,眼角还挂着来不及拭去的泪花。
她知道,她身为镇国将军的亲女儿,近来与玄明方丈接触过密,景隆帝已经起了疑心。往日她一直作为父亲与护国寺间通信的枢纽,一旦被切断,两方之间的联系便不再如先前便利。
苏施琅任由侍女将她搀扶回寝殿内,心中冷笑。室内炭火盆早早生了火,她原先冰凉的手脚很快回了暖。
她倚在软榻上,想:苏云的确是个只知行军打仗、不懂权谋的废物,瞻前顾后成这样。换作是她,早该在今年淮州灾厄遍地时就把事情捅出去,一旦闹大,激起民愤,护国寺为了维持名头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又何须威逼利诱,主动递出橄榄枝。
再不济,今年百官宴前就该筹备着掀起民愤,真让那祭祀大典把事情全平息了,再上哪找如此合适的时机?
苏云既想做到准备万全,又想要名正言顺的好名声,天下哪有那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也难怪他能做到“卖女求和”,亲手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入宫中。
到头来,还得她出谋划策,为这群人擦屁股。
苏施琅突然觉得这一出谋逆缩头缩尾到过分好笑,她自娱自乐地笑出了泪花。
周遭宫女都以为她方才受打击太大了,疯癫了,无一人敢上前。
苏施琅笑够了,平静地擦去眼泪。
她已经将所有能押注的都押在了命运上,最差也不过脑袋落地,不会再比在后宫中白白空耗一生还要糟糕。
她想起自己的少女时期,那时还经常在父亲的营帐里,与江松清一同搭弓射箭,比试谁射得更远。
每每当弓弦拉到极满时,耳畔可以听清弓身发出咯吱的细响,仿佛将要崩断。
她总比不过江松清,但从未服输过。
而如今,她仿佛能听清“命运”的巨弓被拉成一张满月,如以往那般颤动。新一轮的箭矢已然搭好,不知将要射向何方。
*
守息塔下。
马车停在塔下不远处,那是方便接近守息塔,却又不容易引人注目的位置。
金胜昔待车刚停稳便下了车。
天已经黑透,夜风较白日刮得更为猛烈,把她衣袍和长发都卷得乱飞。
沉沉夜幕中,她依稀能分辨出守息塔的轮廓。原先红得瞩目的塔身此时已被积雪斑驳地盖住,虽然已不似记忆中的模样,但依旧令她感到安心。
“……等等。”金胜昔眯起眼睛,很快察觉出不对。
“怎么了?”江海川也跟着下了车,她学着金胜昔的模样远眺,但发觉出什么端倪。
“怀春不在守息塔上。”金胜昔犹豫了片刻,还是补充道:“塔顶没亮灯。平日怀春只要晚上没有外出,塔顶基本都会点灯挂上。”
“是不是休息了?”江海川说。
“可如今这个时辰……”金胜昔抿了抿唇,不欲再说。
她没理由的恐慌得厉害,尽管理智告诉她,祭祀大典将近,朝廷的人怎么也不会让怀春出事,但不好的念头还是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按都按不住。
她忍不住偏过头找人:“江海川,你知道如今朝廷的人暂居的地方吗?我们去……”
身后不知何时响起马蹄踏雪的细碎声响。
“等下!有人!”江海川敏锐地捕捉到身后的动静,一把薅过金胜昔的衣领,把她拽了回来,掀开帘子就要把人塞回车内。
金胜昔话都未说完,一时间猝不及防,差点被她扯着脖子勒死。但不等她再开口,她也听清了身后细碎的马蹄声。
“胜昔?”未等金胜昔被打包塞入车内,熟悉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轻柔,金胜昔甚至能品尝出其中试探的意味。
她忽地愣住,不顾衣领还被江海川抓在手中,猛地转头。裹着细雪的烈风扑面而来,吹了她满面,冷到有些发疼。她睁不开眼睛,眼睛却要流出眼泪:“怀春!”
她挣开江海川,转身向人跑去,被风吹得有些踉跄,场面甚至有几分滑稽。
怀春下了马,她身旁还跟着小竹,顺手将牵绳交给对方。
没等她开口,她就被金胜昔撞了个满怀,随后被紧紧拥住。
怀春挣了挣,没挣开。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金胜昔哽咽道。
从回京至今,她头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心安。怀春的胸膛很单薄,不知近来是不是又瘦了,金胜昔能很轻松地用双臂环住她。
怀春不是无所不能的人,但只要缩在她的怀里,金胜昔总感觉她就能帮自己摆平一切。
怀春轻柔地拍着她的背,用很诱哄的语气说:“不哭了,才出去多久,哭包。”
金胜昔把脸埋在她的颈肩,素来熟悉的安神香早已被风吹得稀薄,她必须要很使劲地嗅,才能嗅到一点。
她不肯将脑袋拔出,闷闷地发问:“你去哪了?”
“如今寒潮太严重了,近来没怎么出门,我担心淮州百姓撑不住。于是便去看看。”怀春道。
金胜昔心里一沉。怀春的话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有关祭祀大典的事是真的。
她知道此时不应该任性下去了,当务之急是应该商讨出一个对策,可无数的话堵在喉咙里,金胜昔一句也说不出。
她的手顺着怀春的脊骨往下滑,抓住了怀春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外出,已经被冻得冰凉而僵硬。
她下意识回避这个话题:“你在外这么久,一定冷了吧,要不……上车里坐坐?”
“你傻了吗?”怀春笑了,刮了刮金胜昔的鼻子,“上塔聊吧。”
“可是……”金胜昔想问:塔下朝廷的人呢?
可她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乖乖跟人走了。
“江帮主,您先来塔里坐着吧。天寒地冻的,千别在外头冻坏了。”怀春瞥见江海川还立在马车旁,顺嘴嘱托:“小竹,你安排一下。”
“多谢神女殿下。”江海川道。
她本以为自己并未被邀请。金胜昔显然是个没良心的,见了人就把方才的同盟抛之脑后了。弄得她立在马车旁,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本来就不知去哪好。
如今得了怀春邀请,她自然乐得进塔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