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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桑间濮上(上) 兵偃了,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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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东南隅,采桑城南隅,邯郸女儿们踏着歌背着篓结伴再来水边,三月才是蚕月,如今八月,她们不是来采桑的。
七月流火,大火星向西下沉,邯郸也从氏赵变作西方的氏秦,可八月的芦苇还是要收割的呀,就像三月要依时令修剪桑枝一样。
她们再一次举起斧头,黄黄芦苇叶韧又杆长,用来编织作养蚕用的蚕箔与筐席最好不过,她们太过专注地伐斧在水边,都没注意到对岸一伙高壮的甲士驾马向邯郸内城。
凶猛的伯劳鸟在哗哗东奔水上鸣叫,女儿们也唱着歌,八月里她们可不止一件事要做啊:“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吾亲自纺麻绩线染色,做了几身新衣裳,还托将军赴帝丘时带给帝丘君。”和玉坐在茵席上,手里在转着纺线轮。
冯去疾和腾按计划从北边前线退下,还带来了两人,和玉将邯郸玉印交给冯去疾,将装着新衣的箱盒交给腾后,便将目光移向堂中这两壮硕的配剑青年。
冯去疾将玉印系上腰,介绍道:“此二子是去疾在韩本家冯氏的同宗,冯毋择与冯无择。”
“见过主君母。”两人抱拳,声音洪亮。
和玉点点头,笑意更深了,还与邹衍对过眼神——冯氏在春秋初的郑国时就是大族了,后韩灭郑,迁都于郑都新郑,冯氏依旧在韩为大族。
如今遣看重的子弟离韩奔入嬴政门下,是明确表态了,虽非举族投门,但日后嬴政若要擒韩,冯氏就是最好的内应。
“我儿爱壮士,二君如此高貌壮勇,必是一见就信重委大任,大任者当着鲜衣,秦人又素有同衣之谊,我有好锦赠壮士,还请二君移步量身。”和玉招来从侍带二人离开了。
邹衍乐呵呵抖袖站起,朝冯去疾走去,一手拍他的肩,另一只手演示着掐算:“冯氏还真有趣,老夫这一算嘛,那两小竖子还真就是未来秦将军,还有一个将封侯啊,富贵无极!”
帮着和玉纺线的冯劫昂起脑袋:“邹子真是神算,毋择大叔可是主君将来刻在祭天石上的武信侯。”
冯劫摇头晃脑,语调也一扬三抑逗着和玉低笑出声,刮他小鼻头:“劫艳羡啦?”
“秦侯难封,陛下的侯爵更是无上荣耀,可劫偏偏年岁轻了,毋择叔父任在灭六国时,而劫却只能做个承平将军,何时能封侯啊?”冯劫站起来转个圈,向和玉展现自己三岁的小胳膊小腿,眉也愁成八字,哀怨的不得了。
这下不止和玉在笑,邹衍捧腹,腾转头,堂中一时热闹,唯看儿子丢脸比自己丢脸更害臊的冯去疾清清喉咙站起:“夫人还请恕劫失礼,这小子就是闹着想去帝丘找主君。”
一个眼刀飞去,冯劫根本不吃,捧着脸就摔进和玉怀中装小孩:“夫人,我阿父可是陛下巡游九州时委他一人坐镇咸阳的,如今他已经来了邯郸,咱们都可以乐得轻松了,一起去帝丘吧!”
和玉把人抱在怀里拍着背,故作不解:“你两位叔父去帝丘,是要面见主君;腾要去帝丘,是要报北线军情;邹子去帝丘,是要在政儿离开帝丘后守帝丘,我与劫去帝丘是为什么呢?”
“夫人……我想陛下了,你不想吗?”劫不闹了,垂下眼眸。
和玉一手摸上冯劫的脑袋,一手揉皱冯劫衣袖:“像劫这么大的孩子,一日一长,一月更是巨变,你阿母上月做的新衣,这月又短了……正儿的旧衣不知道又短了多少……”
“正儿从小的衣裳都是我亲自做的,他长得快,日日都要裁量……这是我第一次与正儿分别如此久,他的新衣我特意放量大了些,希望他穿上时还能够正正好。”
和玉低头,手也放低,捏揉起冯劫的小耳垂:“劫去了帝丘,帮我看看吧。”
“夫人不去吗?”冯劫仰头。
和玉放开冯劫,再转动起纺织轮,摇头:“华阳君(冯去疾)要接管邯郸,必有许多杂细一时难清,邹子与你都走了,我与卓(冯劫生母)更该帮着些。”
冯去疾牵着冯劫离开了,腾也告退,卓这时才从屏风后出来,眼角带泪,和玉拿起帕子给她拭泪:“劫到帝丘君身边,才能做天下相、封侯将,正如帝丘君不倦恋母怀,才能游及八方。”
“蔓(和玉的名),我知道,我都知道。”卓抱住和玉,“只是劫才回我怀不足三月又要分离,我忍不住!”
“卓,用不着忍……”和玉眨眼,泪花也在闪烁。
嬴政离开邯郸这一个半月,和玉就是抱着冯劫以做宽解,卓这三年也是把嬴政当骨肉来对待以渡日月的吧。
和玉捧起卓已经哭得红皱的脸,四目对视,和玉眼中已敛了泪光,一双眉目变得更柔却也更坚定:“兵偃,游子方归。”
卓抓紧和玉的手,两个母亲额头相抵。
熟练的织妇手快,给冯氏兄弟量裁好衣围后,几匹新衣不一会就做出来了,侍从在装箱备马,冯去疾牵着冯劫来到了他父亲冯亭的坟碑前。
“阿父,荀子知邯郸事后,有信从楚兰陵县来,欲访邯郸,我请邹子代笔,以你的名义请荀子往帝丘去了。”冯劫看着自己大父的碑牌,不免唏嘘。
冯去疾不急着回应,跪下先朝坟嗑了一个响头:“不孝子去疾终于出仕了,将兵乱赵,又抵平原津逼齐,现在还领印为邯郸相,冯氏的荣耀已不是过去任何一日可比拟的了。”
天地间连风声都没有,冯去疾沉默了许久,转头看向儿子:“阿父,上一世,我与小劫是因将相不受此辱而自杀,这样的血性来自于您。”
“可您将上党送赵也没挡住秦覆天下的未来,反倒让秦赵血战六载,海内残兮生灵俱卑——哈,当然,我与劫这一相一将自杀,也没挡住秦的覆灭。”
冯去疾苦笑低头自嘲:“好似我冯氏三代人的辗转忙碌都是一场空。”
冯劫移步更凑近了冯去疾,手伸出去先迟疑,抿紧唇,终是放上正值青年的阿父的窄肩,他知道,他的阿父一直在怨自己,昔哉始皇帝坐下第一臣,与亲子共三公,却没守住旧主的子女与江山……
老臣极悲,本羞见旧主。
“阿父,我也曾像牵着劫一样牵着陛下来您碑前,您知道他有多年幼吧。”
老臣何敢弃幼主,冯劫把手收了回来,也席地跪坐下。
冯去疾抬起头,桑林疏疏,日光在正阳,照得他双目亮:“他这一世还没踏过咸阳土就先做了帝丘君,他比任何人都坚定自己是秦人,阿父,你如今眠宿邯郸,是认自己还为韩人,还是赵人?只可惜,邯郸土也归秦了。”
“荀子也是邯郸人,然他如今在兰陵为县令,他又会自认自己是什么人呢?”冯去疾与冯劫对视一眼,他听清了之前儿子的禀告。
“世间相争兵伐辨斗者,如您如荀子连自己是哪国人都说不清,兵辨岂有果焉?故,您曾教我的兵理义辨,去疾皆违也。”
“您说不明白您为何人?但幸去疾已知,从一而终仕秦始皇帝,便只会从一而终为秦人。”
冯去疾再叩首:“不久之将来,天下之人亦会知自己是何人,阿父,冯氏将为秦人之荣耀。”
冯劫也叩首:“大父,劫亦为秦人。”
风从西刮来了,桑叶颤颤抖响,冯去疾红着眼把冯劫扯赶来,拍开他衣上灰:“你阿母昨夜刚给你裁好的下裳!”
冯劫跳起来抱住冯去疾:“阿父,我知道到时候和荀子怎么辨嘴了。”
冯去疾抱着人登车,送其出城:“荀子再怎么爱辨都不会跟一个小竖子置气的。邹子不是在吗?到时候,记得把邹子推到陛下前面。”
“邹子,我阿父说了,荀子不会跟我一般见识,那您可得好好让荀子见识见识我帝丘君之门客的厉害啊!”城外,往帝丘去的车队己经装配齐全,冯劫哒哒跑到邹衍身边,摇着他的手耍无赖。
邹衍把人抱起来掂了掂:“老夫堂堂谈天衍,燕昭王建竭石宫奉为师的举世大儒,岂避一个小小兰陵县令的锋芒?”
冯劫震惊,张开嘴:“您是儒生啊?”
回应他的是邹衍昂起脑袋抚长须的神秘莫测。
“您是儒生啊!”几天后的同样秋阳下,一个叫嬴政的三岁小孩同样震惊地看着一七十老翁。
不过这位七十老翁确实是举世公认的大儒,荀况是也。
邯郸行人车马多来得慢,荀子一人轻车快马,早这伙摩拳擦掌要比试的老少先一步入帝丘。
濮阳更名卫变秦,自然有许多不同,嬴政也早知荀子要来,本就准备接见,但荀子乔装成普通商人,先在帝丘晃悠采买几天才亮明身份,约见帝丘君于濮水之上。
嬴政是收到了荀子递来的要察评疏才答应与此人会面的,他本就招贤士,这篇评疏流露出的见理闻达,纵是假名荀子,也该一见的。
而且,“濮上”这个地方,选得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