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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不义秦君 小公子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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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问秦王稷现在最恨谁?
不,得事先说明,不是爱无依处化作痴,嗔怨此心乃牵此人身,寝食难安如醉溺的恨——“寡人恨君?”
秦王稷喉结滚动,没来由的突想起这句话,掀起眼皮目光斜撇一处,唇齿间空咬几轮后,咽下空气,一双眼才盯向被秦卒用粗木塞住嘴押在地上好半天的赵将,郑安平。
这也是他的旧将,呵,他是君父,怎么可能会向对他躬背拜膝的臣子吐露什么没用的情绪。
秦王稷手放上身后的兰锜(音同倚)。
受他兵曰兰,受弩曰锜,横挂刀剑,竖插长戈,中供弓弩,排排挂放,像是兵器组成了栏倚。
秦王稷甚爱驱驰游猎,翻修新建以用来放肆奔马疾车的离宫禁苑都不知道多少,这每一种兵器,自是都玩的出神入化,都不用看,刚触上手柄,就知道是何兵武。
剑?
秦王稷盯着郑安平,郑安平也目眦尽裂绝望地瞪着他,血灰混污的脏脸上那些豆大的水珠不知挂的是泪是汗——剑是君子器,是给人体面的,一个叛徒配吗?
秦王稷看着这个叛徒都恶心作呕,呵笑一声,往前面摸去。
郑安平,他前任丞相的恩人,他掏出最后家底,委军二万人援前线的将军,就像一个笑话,刚触到信陵君的兵锋,便纳头就拜,带着秦自商鞅变法后第一次成建制式的投降换了赵武阳君位。
“郑安平?”秦王稷好郑卫声,字字念去带着韵,“或许寡人更应该尊称你为赵国的武阳君,这样的君子,死在什么兵下才壮烈呢?”
刀、戟、矛、铍,都是好兵,要被奸臣的血玷污了吗?
秦王稷明年就七十了,七十古来稀啊,却依旧披甲随军就是为了把这个叛将亲自抓回来生啖其骨血以解心头之恨。
哪怕是在他开关迎敌那刻,魏信陵君已接了魏王十来道兵符急催归国,诸侯联军已解,而其中的赵——“但赵国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邯郸归秦,赵丹死了,平原君也死了,你这个武阳君,是要归秦还是要死呢?”
秦王稷指尖在兰锜上跳了一遍,没选出来最合心意的处决兵器,就挥袖背手,昂起下巴示意士卒将郑安平嘴里的粗木塞子拔出来。
“咳咳咳咳!呕——”郑安平是被秦兵力主追杀最后包抄投降的赵兵献上来表示诚意的,全身被扒的精光,手脚捆着,已经有两天没喝水了。
干涩到裂血的喉咙上面还布满着木屑,空气从嘴灌入,细细麻麻摩挲喉舌,如吞针。
“大……王咳咳咳!”郑安平咙口间吐出一个字都极为艰难,唇边已经溢了血。
他真的能在秦王手中活下来吗?
郑安平皱起眉,他现在已经在秦营,秦王稷是个什么人谁都知道,如果真想杀他,他这颗大好头颅,现在应该已经是挂在秦营门口了……那秦王留他又有什么必要吗?
“武阳君,赵这次举全国兵力伐秦,代地武灵旧制兵马也来了吧,中间可有胡人呢?”秦王稷终于转过身,拿下一把精美的彩绘弩把玩,还弹了弹弩弦。
郑安平的呼吸声变重了,一双眼也活络起来,抓着地的手缩紧,对啊,秦赵血战已经六年了,秦王稷最恨是赵啊!
还玩得好一出声东击西,骗天下与白起不和,诱三晋主力在函谷,结果直接让白起潜兵千里奔袭爆破邯郸,直下垣雍逼降大梁,现在赵残江山半壁只剩代地,以秦王稷赶尽杀绝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而代地兵马多抵北胡,少掺和九州兵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郑安平贵为赵武阳君恰好接触过赵军事核心,是有价值的呀!
“大王!廉颇庞暖……皆皆难控代地兵,唯李氏尔!”郑安平想到了一张年轻的面孔,那张清俊的脸上对他的鄙夷毫不掩饰,他一下面目更加狰狞起来。
他是庸将,而那少年是少见的天才,那又怎样,他又要做回秦将了,而且秦王稷眼看着对代地有心思,白起又重新为将了……
最重要的是,他听说受他救命之恩的范雎出使列国兴口舌乱天下为秦立功了,再归相位指日可待,到时让范雎运作运作,把他塞到白起身边做裨将去伐代,嘿嘿,破了代,一个亡国奴再天才又怎样,还不是随便被他踩在脚底下?
“铮——”秦王稷勾指拨动弩机羊筋弦,也顺着手臂挥出去的惯性,把一只手举起来,青玉板指配两银戒,在有些暗的军营帐里泛冷光,“带下去吧。”
真的能活!
郑安平眼睛亮起,他软掉的腿也重新恢复点气力,踩在地上转身,兵卒为他掀开帐帘,外头天光斜入,郑安平踏上去——“啊啊啊啊!”
一杆短箭自彩弩出,贯穿郑安平左侧琵琶骨,还不待郑安平叫完,秦卒一脚踢倒他,短箭尾还带了个小钩子,秦卒放上细细铁锁链,从另一头拔出箭头,锁链穿过人体,秦卒把着这根细链,把人提了出去。
郑安平的惨叫声撕天裂地,秦王稷放下弩机,对着里帐笑:“信陵君,寡人赌赢了。”
“郑安平是因外臣而降赵,虽不义于秦,但有义于赵,为赵武阳君,还请大王勿折辱君子。”这是郑安平入帐前,秦王稷去探望被俘却依旧有上卿礼遇的信陵君时,听闻秦王将审叛臣而提出的请求。
“若他亦不义于赵,是不是就任由寡人折辱了?”秦王稷直接把人带到自己营帐,藏到里帐中。
诚然,就算秦王稷无信是人尽皆知,真论道义来说,他一个大王怎么对待奸臣叛徒难道还要一个俘虏同不同意吗?
魏无忌整张脸都是热的,他自认是君子,只做信义大道的事,很少辨骂斥评什么人,但却真没少骂这秦王稷——“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
所以,背离禽兽投降联军自然是高义君子。
秦王稷含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信陵君,时人评君子有四人,齐孟尝早死,赵平原被他那位好曾孙在邯郸砍了头,楚春申也在不久前武关道被新晋秦将吕不韦逼得自刎,就只剩下这位魏信陵了。
魏王妾如姬在白起入大梁前把为信陵君守家宅的门客朱亥送了出去,本是想告魏无忌千万别归魏,不想公子归国路,后有秦王紧追,前有白起指兵,最后,吕不韦从武关道分兵而出,三面合围死绞,插翅也难飞了。
秦未杀长平降卒,而魏卒亦马上要断粮,自魏无忌拆邯郸秦网,合纵五国压秦剑锁函谷,“信陵君当为天子”从天子都洛阳传到大梁传到兵锋前线,信陵君魏无忌就已经是魏卒眼里战无不胜拯救战国乱世的“天子”了。
天子有德,不忍让爱戴他的兵卒饿死,也接受不了视他为天神的一双眼睛最后流露出来被骗了的愤恨淹没他。
固当那一道本属邯郸围网的秦兵线落在他身上时,他知道,想当霸主的秦王稷有多无德,三年前就能眼睁睁看着40万赵卒断粮46天,逼得守国抵敌的兵士互相杀食,现在只会更有耐心。
特别是,魏人己无能归的国了。
所以信陵君魏无忌仰天大呼:“天弃姬周,天下无德,归了那虎狼禽兽又何妨!”后,投降了。
“秦嬴将为天子,大王有天助,自然所愿必得。”魏无忌扯嘴唇角,避开秦王稷戏谑的眼神。
他是俘虏,虽然依旧锦衣玉食,但免了冠只能披着发,他身上还有伤胃口不太好,更显得削瘦了。
秦王稷朝他走近两步,手按在他的下巴上,紧捏着抬起来:“这话说的好,看来信陵君说和软话的功夫也不浅啊,怎么就让龙阳君越过了你去?”
“自古破国,战利品不过四物,土地、人口、宫苑、珍宝。”秦王稷微微眯起眼,一一种极其轻浮的眼神扫过信陵君的眉眼鼻梁,“而这珍宝嘛,也分两物,一死一活,活的也就是美人,龙阳君是美人啊。”
秦王稷松开手,朝后面歪头,又一披发青年男子走进,跪在地上,朝魏无忌作揖:“龙阳见过信陵君。”
“白起有意思,把这龙阳进献了来,说是要为寡人奉笔墨。”秦王稷把手肘搭到龙阳君的肩上,他仍是站着的,把腰弯下,轻轻拍了拍信陵君的脸。
“寡人想你俩都曾是魏人,又是旧识,无忌,龙阳侍奉你兄长已经很熟练了,定然也能侍好你身上伤病。”
“就是,你可得好生跟龙阳学着点,你兄长也曾经是大王,却喜欢龙阳而不亲近你,自然是有原因的。”秦王稷把一番话说的暧昧极了,他撑着龙阳君的肩膀站起来,欣赏着两个魏人的恐惧愤恨一会,哼着歌准备转身离开。
“大王一世霸道,就不怕损秦之德,接不住这天下吗?大王固有力不惧,但秦无惧吗?大王百年之后,不怕业罪损秦吗?”信陵君终于忍不住,赤着一双眼睛字字吼出来。
“魏无忌,你的信陵君是你兄长封的,龙阳君也是你兄长封的,你现在却因为被与龙阳同作比,而觉寡人折辱了你,那寡人很好奇,你该为魏君出了个你兄长羞愧愤恨到什么程度呢?”
秦王稷没转身,整理起手上各色玉银戒:“信陵君曾把寡人骂的体无完肤呐,都这样了,却还没有一字言寡人好□□,应该明白的呀,寡人要辱人,从来不爱玩这种。”
“寡人最爱猎兽了,也爱看,兽猎兽。”
秦王稷阔步出帐,魏无忌依旧呆滞,没了秦王稷在场,龙阳君也懒得装柔弱,抬眸朝魏无忌翻了个白眼:“信陵君,你我都不过是阶下囚亡国奴。”
魏无忌那双大眼睛里的泪珠终于颗颗滚落出眼眶了。
龙阳君又翻了个白眼,问帐外守卫:“我听外面热闹,我能去看吗?”
“侍郎是大王近侍,自然是能的,大王吩咐过,无忌公子最好也去看看,这可是少有的猎兽景象啊。”守卫答。
龙阳君立马站起来整理仪容,也不管信陵君,就自己出去了。
“无忌公子若还是要休养,便随仆走归己帐吧。”许久后,守卫再出声,魏无忌应了。
而龙阳君看着眼前场景,被吓瘫在地,那张常常流眄(音同面)发媚姿的脸瞬间像春花被秋霜打蔫,哄得君王榻上榻下一刻都离不了的巧嘴再说不出什么话,一顿干呕。
老……老秦王,他是真的怕了,他把赤身的郑安平放在一块新鲜的、还淌着血水的、冒着腾腾骚臭气的野猪肉上,他两肩胛骨上都穿上了铁链,一肩连着那块生猪肉,一肩连在一匹急奔的大马上。
秦卒在后驱车不远不近的赶着熊罴(音同皮,马熊)豪猪,虎豹狖玃,不时就扑上去把郑安平咬得血肉模糊,野物们闻着生猪肉气也早就是粗气喘喘,口涎眼绿,而秦卒们又不会让它们一口就吃饱,每次只能撕一点肉,让野物们更暴躁了……
“这就是叛秦的下场。”秦王稷让除还有守卫巡逻任务的秦卒和被俘的赵魏俘一批批地来耸头略看一眼,就有不少俘虏都软了脚,而知道郑安平做过什么对于秦国意味着什么的秦卒们则握紧拳头,憋着泪,有甚者更朝老秦王处叩首大拜。
“呕——”吕不韦立侍秦王身侧,终于忍不干呕了出来。
秦王稷朝他翻了个白眼:“一个叛徒会死多少人你不知道?叛徒若下场不惨,怎么对得起死国的英灵。”
吕不韦抱着肚子蹲在地上闭着眼,果然,他在濮阳听的秦王稷臭名声不是空穴来风,他就是不想辅佐这样一位不义秦君!
吕不韦缓过来后站起来,告罪退开,走远后又眺老秦王不时叉腰鼓掌的背影,小公子……不,政儿……不,帝丘君归国后真的就落到如此望之不似人君的秦王稷手中亲自教养吗?
如此无义之君,真的能担天地大道吗?吕不韦咽了咽口水,他……心情复杂,或者说,很不乐意,但他实在没有立场,也没有权力。
吕不韦紧皱起眉头,低下头,只能稍稍想想三年前襁褓里的嬴政在自己怀中的感觉,哼哼,他可比老秦王早整整三年抱过帝丘君呢!
老东西得意什么,你还有几年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