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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秦誓更名 芷阳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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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看过荀子的文章,《宥坐》篇言: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
秦王稷左手把着玉杯饮酒,右手提着杆毛笔,在净白的纸上左撇右撇,低眸瞟两眼,觉着不尽兴,哗啦一声把纸抓揉成团,直接砸向案前危坐的一个青衫男子头上。
“如今寡人独坐在这芷阳宫,可闻得我秦筝芳音邪?”秦王稷活音落,宫娥抬来秦筝架放在青衫男子前。
“那屈原跳江前,写《九歌》咏湘夫人,湘水乃经楚黔中,也被我秦占地过三年,秦亦该咏咏这湘夫人呀。”秦王稷点了一首曲子。
一把秦筝十三柱,五色缠弦梧桐木,青衫男子被纸球砸过的额边泌出了汗,他长吸一口气,抚弦动音,七月不知暑,秦筝弹楚音。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秦王稷饮尽杯中琥珀酒,宫娥再盛来鲍鱼汤,汤中有芷兰,秦王稷接过不饮,只用玉勺刮着水晶碗的体壁,刺耳滋滋声乱着秦筝迢迢音。
“寡人闻当年孔仲尼北游,东上农山,在高处喟叹问徒子言志,子路说要猛烈地征战,子贡说他可以调停齐楚……的战争……”
说到“楚”时,弹筝人错了一个音,秦王稷轻笑地站起来,接着有一拍没一拍地揽动汤体,走到宫门栏杆东眺,芷阳宫处望芷陵,灞水迎风涛沙白。
“而仲尼最喜欢的学生颜回,是这么说的:鲍鱼兰芷不同箧而藏,尧舜桀纣不同国而治。”秦王稷终于舀了一勺鲍鱼汤,咸鲜的鱼块与馥郁的芷兰尽在舌齿间榨香。
秦王稷点了点头,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的颜回果然没吃过啥好东西,咸鱼配芷兰,刚好增添了风味,又中和了盐腻,美得很嘛。
“颜回他言自己只愿辅佐明王圣主,使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锻剑戟以为农器,使天下千岁无战斗之患。”秦王稷边吃边走到弹筝人身侧慢步绕圈走。
“没经历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的孔子听完后,高呼:‘吾愿负衣冠而从颜氏子也!’”
秦王稷吃完把水晶碗递给宫娥,再接过热湿锦帕子擦手与嘴后,直接手一撑,拍在筝弦上,咣当咣当一声铮,弦崩跳,尽断了。
青衫男子吓得收手又立刻伏地大跪。
秦王稷搓着手,面上还带点笑意:“如今,春秋已过,战国正酣,楚公子酓启觉着孔颜这对师徒的志向如何呀?”
酓通“饮”,就是饮酒之意,楚王族对外称熊氏,内里铭文金器倒一致做“酓”,秦王稷称其酓而不言熊,这是直接撕破外交场面,要算真账了。
楚公子酓启是当今楚王酓前,也叫熊完做太子时质于秦所生之子,他不会说楚语,一口秦腔别提多地道了:“臣向颜回,甘臣辅于大王,大王乃明王圣主,无愤愤,无僊僊(音同鲜)!”
秦王稷把断了的等弦都拔了出来:“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酓启抬起头,双眼涨满血丝红:“这是您的芷阳宫啊,大王,您扩建昔日我穆公的霸宫而来!”
“灞水还在芷阳宫侧映着灞桥黄柳,穆公欲彰的霸业不就是我王曾欲昭的帝业吗?臣定能助大王成帝业,因臣乃当今楚王长子!”
“臣知春申君在武关,臣愿为兴军小卒,春申不敢伤臣,必会退军节节!”
秦王稷眯起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年轻的楚公子,其实他们俩有点像,都有江南人的血脉,脸上的线条都挺柔的。
秦王稷年轻的时候其实长得很乖,不做表情不乱摆仪态,看起来面善乖甜的不得了,所以才能迷感了赵武灵王与燕昭王帮他抢王位,也能骗得了楚怀王被秦诈骗六百里后依旧甘愿赴秦王宴。
眼前在秦楚公子,犹如在燕秦公子,它日必将成患,秦王稷本是想断弦送人走,让这楚王长公子归楚揽浑水前泼一波心里阴影,让他以后想到秦就惊空弦,没想到啊……
这个公子太聪明了,知道楚国不能回去,所以向他卖乖卖好展现能力,他要是一个被骗过去,允了这楚公子上战场证明,保不准得了军功封了秦爵,哪天委得重任就背刺上个大的。
秦王稷是荀子“性恶论”的忠实拥护者,并身体力行的让荀子的论点变得无比扎实坚不可摧,他看了一眼屏风:“出来吧。”
公子异人很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大父眼中的杀意,待走到秦王稷跟前,一根秦筝弦已经塞入手中。
“这样的弦在弓上是能杀人的。”秦王稷与异人对视一眼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酓启,“他也是一位质子的儿子,被跑了的父亲丢在母国正在攻打的敌国的都城,他的母亲也是这个敌国有点富的贵女。”
听到秦王稷这句话,酓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以为无论如何秦王都不会杀他的,杀了他,秦楚之间不就完全撕破脸皮了,不死不休啊!
公子异人同样如此:“大王……大父!这……”
“当年秦将白起连楚王历代祖坟都烧了个干净,你这个马上要做秦将的人,连手无寸铁的楚公子都不敢杀吗?”秦王稷翻了一个白眼,抓得公子异人的肩吃痛。
“异人,这是列国纷争血斗六百年的战国,哪两国之间没有血仇,哪两国之间真的能修好,哪一国会替抛弃孩子的父亲保护他的孩子——你,当真不知吗?”
还是根本不敢去想后果?
“夫楚剑利、倡优拙,夫剑利则士多慓悍,倡优拙则思虑远也,春申君持楚剑利在我秦武关,为了秦将出关夺胜的好兆头,还请我秦公子用倡优贯用的乐弦割下楚公子思虑远的头,以祭旗啊。”
秦王稷离开了,公子异人弯下腰,秦锐士一左一右把着酓启的手臂压在地上,他叫喊詈骂着,用尽下流与恶毒的话。
公子异人置若罔闻,把丝弦缠在酓启脖子上就开始收紧,丝弦也嵌进他手指,割出血,楚王会在乎一个多年没见的儿子吗?秦王又会为一个没见过面的曾孙报仇吗?
但秦王杀掉一个质子留下的儿子多容易啊,不过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的一愣神,那一寸脖颈就断开了来。
温热的,赤红的血喷了公子异人半身,头发上、脸上、肩上、衣上,半点没反应,直到筝弦割进指骨刺痛,秦异人才恍然松手,泄气一般的跪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来。
“正儿……正儿……蔓……蔓……”秦异人捂着脸呼唤起长子与其妻的小名,泪从指缝中滴滴泌出,微微地洗着半干褐血的黏腻与腥臭。
“呕……呕!”酓启的尸体被抬走了,秦异人捂着肚子干呕,单薄的肩一抖一抖的,他知道他的正儿有神异,但无此奇遇呢?
他想秦赵相争不会变的,他依旧会抓紧机会归国,抛妻弃子在所不惜,这都是为了王业——可为什么这么痛苦?!!!
他一想到那个在他怀中咯咯哒哒乱笑的小婴会被割断脖颈,他就痛得腔肺胀骨间痒,恶心自己。
“公子,大王宣,公子即刻赴武关待命,真的要打了!”吕不韦嘚嘚着脚步奔开,一脸兴奋。
自七月起,公子异人已成咸阳的绝对大红人,秦王稷给他和白仲都调了一队亲卫与部曲,大战在即,这是明示要给这归秦王孙塞军功了。
公子异人与其门客吕不韦都神彩熠熠,直接与部下同吃同睡起来,连秦王稷所赐的宅邸都没登门过了。
秦王稷闻此事,今天是直接去咸阳郊的军营驻扎处宣得人,公子异人直上芷阳宫,而吕不韦被打发去了芷阳宫侧的铸币坊。
当然,这对于昔日濮阳大贾吕不韦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美事。
“大王求霸多年,但嫌霸字过于粗俗,改称霸为称西帝,霸宫也改作芷阳宫,只有灞桥仍有柳,霸水还在朝东涌,不伟,你可愿与我指霸水为誓?”公子异人打开吕不韦帮忙的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指着霜水。
吕不韦看着半身红血而颓靡却又强撑的秦异人,风刮着他的衣角,他清瘦高挑的身姿配着眉眼唇齿中溢碎出来的愤恨,有种鬼魅妖异之感。
“公子,若不先浴洗濯清一番——是,臣明四方,愿与王誓!”吕不韦被秦异人瞟了一眼,激得全身汗毛直立,脊被发凉。
秦异人这双鹿眼已经与秦王稷那双丹凤眼有点重影了,这是一双秦君的眼睛。
“秦曾孙小子异人在此对霸水立誓,今更名为楚,及我为王,秦无楚名,及我子政为王,世无楚邦!”
“楚今将伐荆兵,有臣不韦共举秦剑,将盛我秦邦,成我秦霸业,霸水闻之助我力,穆公闻之舒我病,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勿怪我子!”
芷阳近蓝田,蓝田临武关,武关通韩南阳地,南阳北上,插洛阳;南阳直下,锤楚蛮。
函谷关是关中正东大门,北面黄河、南面崤山,崤函谷道极狭窄,车不方轨,马不并辔,秦军若浩荡出关,只能逐次、分梯队通过。
几十万军队基本不可能在很短时间内涌出函谷狭谷,只能前后拉成一条长长的行军纵队,行军时间就长、后勤压力也大。
武关关隘虽然本身也窄,但整条武关丹水河谷,不像崤函古道被稠桑原直接压到黄河岸边,整整十五里连续狭谷,几乎没有横向回旋空间。
武关大体顺着丹江干流河谷,以东到南阳盆地、以西到商洛,有多处河谷开阔台地、山间小盆地,十万兵力从此道灌,还算是惬意的。
吕不韦立在战车上,把着横栏,后知后觉:“声东击西?”
公子楚耸了耸肩:“大王自月初便言秋粮已收,甲士已训,而函谷关外五国之兵粮草难继甲士日疲,当开关冲阵了。”
“可一日一日数到这,蒙将军也亲返过咸阳一次,大王还是无令开函谷。”
公子楚手上提着一个布袋,里头装着刚跺的人头:“我想,他是准备亲自给函谷关外的联军一个惊喜,而武关外的春申君,秦将以此做其子诞的贺礼。”
这段时间,秦王稷只干了两件事,那就是造谣。
一是“白起已死”,二是“信陵君为天子”全招摇抖抖在崤函外,把五国兵的热情催得浪涨暄暄,宛若破秦乃天道运顺,只是时间问题了。
可就这两天,“邯郸归秦”与“邯郸庶民宰赵王头”的消息也来了,赵宗室们的使臣丢了一地的虎符玉玺,在军帐内又哭又跳地扯着拽着要赵兵奔代地,还说那白起哪里死了,不是又覆邯郸又夺武安的吗?
“大王还没有把楚王李夫人诞子的事拿出去说。”公子楚现在是可以参与秦的所有核心机密会议了,俨然已经被秦王默认的嗣脉。
吕不韦听完公子楚他大父要拿来对付春申君的是些绯闻猎奇事,真是闭上眼睛摇头:“但真有人会信这种东西吗?孩子长得像谁,过几年不就看出来了?”
“且……献美姬者如何保证姬妾定生子为男?若生子为女,献美姬者大计不亦是全然落空?”
“纵得男,把一婴推上王位,不也就是一个扶君之功,春申君已有此功,干嘛还要费那个大劲?”
公子楚也啧啧称是:“更说君恩如流水,为新欢杀旧爱者屡见不鲜,只献一个美姬,得一个嗣位,筹码会不会太少了些?”
“最重要的是,只要粘上血脉有疑这个污名一点,所有的筹划乃至身家性命全部成空。”
“王族不缺宗子,王嗣也不止这一人,夺君位亦如战场厮杀,片刻恍神便丢命,窥君位者岂会不朝这命穴下手?若一臣都能保证朝野闻此事而不敢声了,他自个篡位又能难到哪去?”
公子楚与吕不韦对视一眼,皆笑:看来楚国里头,恨春申君与新外戚的人不少呀。
终于,经过收兵闭关修整的秦,舔舐完伤口,准备再次扑杀,一把火尾羽箭吊着楚公子的头撕裂开一个有些冷的清晨,在赵燕退兵,楚营四面谣言之际,原本合纵联军翘首以盼的函谷关、武关大门,咯咯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