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颛顼墟曰帝丘 外大父送政 ...

  •   团团桂花树,生在邯郸宫。

      先秦的月亮还没有吴质来斫桂,七月暮,月华刚流覆邯郸宫上琉璃瓦,绮罗王宫艳丛台,箫鼓喧喧木尽斫——有雕梁的木柱,也有用于观赏的木树。

      高大的木柱被抬去给黔首修建屋宅,而贵人地里观赏的木树被移走,黔首才能翻开肥沃的土层,播下黍稷的种子。

      “秦人百亩田,多劳者得爵。”这句话已卷荡在邯郸城野,午时黔首斩落赵王头后,领到铁斧的不止农户,过去贵族所蓄的奴隶、匠人,倡优……尽数被放。

      黔首用秦隶字抄名,登记年岁、长相在籍,有亲而家中无壮二男者合为一户,寡妇与壮女若不更嫁亦可立独户,清点财产报秦吏,便就什伍编分田宅。

      赵地铁矿浅,武可胡服骑射,文养大儒荀子,四战之地亦是四面交通集转处,嬴政对吞下邯郸的构想从来不是复仇毁灭,他拿着邯郸大舆图与搜刮出来的旧豪贵隐地,用朱砂笔在其上勾画。

      而被冯去疾招揽或亲自以秦吏标准培养的官人百吏在道道指向明确的诏令下带着黔首们先去拆了赵宫墙,与嬴政勾画的轨迹一模一样。

      邯郸城由王城和大北城两部分构成,大北辰在东北角,王城在西南角,王城又由东城,西城,北城三部分构成,平面呈品字形,道道城墙耸天去,混着多少徭民泪?

      庶民如草,何来余财被征被敛?只有一身力气可供尽情压榨,自古苦徭重于赋租。

      而大多徭役,并非为安国建长城,也不在水利兴田,仅只只是为把王宫都城的城墙修的华美高大,像一道银河,划开贵贱之别。

      是,秦也有徭役,秦也有奴隶,秦也有华美的宫室,但秦自西犬丘起,九都八迁,国都从未设过城墙,是以秦改革贵贱,能比崤函东的列国更彻底。

      故嬴政革新天下道,隳的就是名城,杀的就是豪杰,想来赵王城与大北城两者相距最近的地方也就60余米,概260多秦尺——“轰咚!”

      日将将往西山落时,重墙崩落,过去庶人的大北城与贵人的王城终于互见真容,属于王城的封疆都被剥开重新划分,何况各级采邑主与村霸主的顷畔?

      斜日直射两城中间那260余秦尺的缝隙,车水马龙,人喘着粗气,摩肩接踵,却个个精神饱满,连梳着小揪揪的小孩,手上也抱着运输的东西,他们在秦吏的带领下虽热气高喊,大体上还是有条不紊。

      待名城破,豪杰死,秦制终于能铺进邯郸土里,嬴政早就划分好了邯郸田土规制,用雕版印刷复印成册,发给了每一个田官。

      秦在商君变法后,阡陌之制最为发达,秦人百亩田,阡陌里田间纵横的小路,只能由秦吏与田主一户行走,严禁它地田主抄小道。

      因为能抄小道,就会更懒地渡越田地,踩坏庄稼,而本供一户人家走往的阡陌被家家户户踩踏后也会塌陷,使得阡陌经纬不明。

      阡陌一坏,封疆可变,田地归属难辨,官府若不管,纵民间财力互协,土地终归私,最后,土地不均加剧,豪富侵田,田中疆界犬牙交错,再治犹攻他国城墙。

      赵的田地买卖已经许多年了,不变的土地变成商贾手中流动的财币,要多热闹有多热闹,但扒开这层花团锦簇,赵的田官除了收租赋,其他的早便一概怠慢,或也早投入进这一本万利的土地买卖了。

      嬴政基本上把跟邯郸土地沾得深的贵族大商大吏全部斩了个干净,有些跑得快的奔出邯郸保了一条命,但这土地也跟他们再无关系了。

      秦难道还认赵的商契吗?

      秦土皆是秦君的,这是商君时定下来的死规矩。

      商君制土以分民,决裂阡陌又开阡陌,就是决裂各级世贵与过去封闭的村社的封疆,抢了他们的治田权,又以国家的指令划分土地,不仅是耕地,还有牧场,尽地力以养民。

      粟米牛羊养壮秦民,故秦无兵械之利,却有虎狠之名威震天下,邯郸算是这辈子嬴政的龙兴故所,商君时其实很多理念都只是字上说道,但到嬴政手中就该落地生花了。

      他上一世摸着石头过河的,不也寸土不分子弟吗?这一世,有了三千年的脉路了解,更坚定了他本身的信念。

      就是现在,邯郸城里的秦吏还是太少了,他不得不以军事精练化管理。

      赵王城他交给了冯劫,冯劫带着郭氏的人马把赵王城内的北城东城西城都翻了个遍,日后培养秦吏的学室,蓄养诸子的学宫,统一标准化铸造车马、兵械、货币的匠坊都得划定起来。

      而大北城,他分三份,北边插箭岭铸箭炉处他要邹衍带着吕氏负责,西边赵贵族旧所多处他要卓夫人带着卓氏负责,东边平民闹市多处他交给了阿母与他外祖家的人。

      大北城总以邹衍为首,待冯去疾归来后,整个邯郸交由其总责。

      嬴政与邹衍在大北城北处确定了炼铁锅炉的选址后,讨论了会秦半两与纸币的事:“赵币不好再用,但秦钱我们现在也说了不算,还是要跟高大父商定才行。”

      “黄金与布帛总是能流通的,赵币分批收上来,今年冬,邯郸应该就能用秦币了,这三月紧缩管理,应也出不了大错,等今年分好的田,明年长出粮食,再谈百业具兴吧。”

      邹衍拔下自己下巴上两根胡子,嘶了声:“过去秦人悍勇,可拿着的吉金剑还是要比韩楚的铁剑要软,是落了下风的。”

      “现在你这冶炉高可三十尺,下阔十三尺,上口径七尺有余,这是能日产多少铁啊?”

      战国的高炉,普遍容积8‑15立方米,日产生铁200‑400公斤,嬴政拿出的是后世一个叫“宋”的朝代一系列制钢铁的法子,但还得由熟练的匠人逐步摸索,他把能找到的资料全部拿了出来,让赵旧官匠与他外祖和吕郭卓三氏的人慢慢试。

      “模样好搭,可要真能发挥出这模样的实质,恐还要个一两年之功,邯郸先试着错吧,日后回了咸阳,我高大父可没那么多耐心给他们试。”

      嬴政走出工坊,蹬车前转身:“到时日产,最低也有个六千斤,破万也未可知。”

      邹衍看着离去奔腾的马车,向后看了一眼徒弟优让,倒在他身上:“我滴个乖乖,杞人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吧,这都快翻十倍了。”

      ·

      车上,嬴政先看见一张老脸,这是他外大父,阙,环手抱胸,一张脸拉的老长了。

      嬴政再看向一张更老的脸,这是吕不韦他阿父,吕公,搓着手,眉眼笑得弯弯。

      “吕公,朕拿了你在邯郸全部的家产与家臣,现在还要你这把老骨头跟着朕星夜奔波,怎么还笑得这么开心呢?”

      嬴政虽然先向吕公说话,但人是直接爬进阙怀里坐着,拱开阙环胸的手臂,盘腿坐在阙的大腿上——上一世隐匿邯郸时,外大父就是天天抱着这样大的他的。

      吕公掩袖遮笑唇:“老朽己老成这幅模样,按说是不能再有功名了,只能为子守好财业待百年之后交予。”

      “不想臣还能遇君啊,传闻中姜太公遇文王,百里奚遇穆公都是在臣这个年岁,臣若要成就自己的功名,而非荫子孙的富贵,可不就该奋力尽全成君事吗?”

      嬴政点点头,真不愧是能跟吕不韦一唱一和演大戏的:“吕公这是自比姜太公啊,也是,吕公这吕可不就是姜太公的吕?可比现在的田妫更能做齐君。”

      吕公的笑意更深了,他以为嬴政说“齐君”是在承诺以后能封他一地立宗庙为君。

      嬴政看他那飘飘然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真不愧是吕不韦他阿父呀,一个敢自比姜太公,一个就敢自比黄帝!

      “那吕公在卫都濮阳的世代富贵还甘愿奋力尽全吗?”嬴政露出了一个微笑,一对糯糯的小虎牙与一对甜甜的小梨涡交映在软呼呼的面颊上,真是极尽天真无邪,乖得不得了。

      他上辈子也是拿这个神态对着吕不韦喊“仲父”的,现在年岁更小,更是眨巴眨巴起大眼睛。

      吕公哦哟哦哟地抚上心口,差点就像在稚孙面前逞强的大父一般喊当然了,幸好刹住了口:“我君是要如何要卫都濮阳的富贵呢?”

      嬴政眯起眼,果然这老货比吕不韦精多了,把主语换成了卫都濮阳,这是把他的野心全看出来了呀。

      嬴政掀开帘,日还未落尽,斜阳照着秦吏带黔首们热火朝天翻土的景象。

      “周祖名后稷,他在关中带领周人侍田,使粮粟年年丰盈,故号农神,周人亦以善农灭了商人天下。”

      “可秦立国起,周人便迁土往洛阳,丢弃了祖地关中,秦人与在关中圈地的蛮夷厮杀百年,才使关中土复归华夏,而掌握后稷千年耕农技艺的周人亦才重新在故土侍奉起庄稼。”

      “关中周人已是四百年的秦人,但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农术传于谁,秦人究学农术者,号曰‘后稷农家’,可洛阳的周天子,濮阳的姬卫,他们商贾的繁盛天下闻名,倒是不闻农利了。”

      吕公也朝农田望去,他还记得邯郸过去那如插乱花状的农田,现在布置规划已经初见模样,高高低低的垄与畎,纵横交错的阡陌,井然严整,明划气派。

      秦以户分田,田主与田主之间起“顷畔”分界,一什伍编户与另一什伍编户,起更高的“疆畔”垄分线,田户内道为“阡陌”,阡陌宽三步,六尺为步,步百为亩,然至商君决裂阡陌后,改亩为二百四十步。

      每亩田也有规定,在悼武王时有《田律》,确定每一畛田,宽一步,长一百二十步,一亩地一共分为两畛,中间以田埂畛道相隔,规划为长条状。

      每一长条田,又治三畎(音同全)三垄,皆一尺宽,垄为高岗,畎为低沟,旱时播种于沟中,涝时播种于垄上,畎垄相间,以成田畴。

      有此田制规景,田官打眼一看就能知分属与年景,算租税治田害也容易,豪富要藏隐田也难了些,这就是秦法的细密所在,亦是秦的权力从秦君直落秦土的真实痕迹。

      “商君言:国待农战而安,主待农战而尊。善为国者,仓廪虽满,不偷于农。”嬴政满意的看着这片土地,“在秦,农是居于战之前的。”

      农不是只有农民把背躬弯,吭哧吭哧在土地耕作才叫“农”,田亩规划、水利治土、气象物候、选育积肥、仓储赋税、作械运输……皆是农。

      诸子百家把仁义道德吵翻天,内有异端,外有敌派,因这思想的丝缕不同,互相之间俨然如国仇,可对于“农家”,这个万物之本,大多是嘴下留情,亦能亲热一番,至于批驳也是实在不知从何处发端。

      噫,要不是农把你喂饱了,你能在这放屁?

      不入秦的儒生跟着东方诸国把秦法跟秦兵战绑在一起骂得体无完肤,什么虎狼,什么蛮夷,说的好像秦还在如毛饮血一般,好似秦的存在就是丧尽天良。

      那秦农在他们眼里呢?

      故意撇过去不看了呗。

      秦的农业发展才是列国最强。

      最早铁犁牛耕的是秦,最早以水通粮的是秦,保障耕者百亩田的更是秦,战国战国,互相打了六百年的仇邻,谁手下没有强兵悍将?

      只说他国兵锋利就能灭了起战心吗?

      但“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列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确实成了诸国不轻易拭秦的原因。

      嬴政盯着吕公的双眼,淡淡笑着,玩着阙的手指,这个时代秦的接下来,就是李冰的堰,郑国的渠。

      所以,要从秦手中拿土地的,汝是何亲于秦,何功于秦啊?

      吕公被嬴政盯得面容痉挛,一脸的笑已经僵疼住,眼中浑浊的眸子剧烈颤动起来。

      他没有去过秦国,只在卫都濮阳听说过邻边的定陶,曾是秦王舅父穰侯的封地,那样的富贵,让他死盯着连垂涎欲滴的口水都不知道擦了几遍。

      他以为秦的封君跟列国的封君都没有什么两样。

      可嬴政说的是什么?!!!

      农在内,战在外,治农前于治战,是在说治内重于治外,而秦治外,已是有“虎狼”的名声,治内会如何?

      吕公立马伏地大叩:“臣不敢做姜太公,唯做我君前驱一使臣耳!”

      嬴政点头:“吕公年老,此车便与吕公单乘吧。”

      车马已出邯郸,嬴政牵着阙下车,望着已黑的闪闪星夜,仰头问阙:“外大父为何一言不语?”

      阙眨眨眼睛,抽不开攥着自己的那只小手,他叹了一口气:“王孙……不……君侯……”

      还没完全叹出口,嬴政就跑起来保住阙:“外大父当唤我政儿!”

      阙被嬴政吓得满脸通红,抱起怀中小儿就跑进前头更宽敞华贵的车中:“正儿,车外你带着八百骑三千甲,当有为君模样,下臣才不敢轻视了你这孩童模样去!”

      阙眉头紧锁,一双目温柔,担心极了这狡童。

      嬴政拿头拱了拱阙的臂弯,在阙怀中摊成一个大字,嘴巴也张的大大的:“外大父,我饿啦。”

      “刚在邹子那,不是吃了一整只烤羊腿?”阙揉了揉嬴政小肚子,揉得小儿痒穴又闹腾起来。

      “不管嘛,不管嘛——外大父不给政儿吃的,虐待政儿!”嬴政挥动着四肢,干嚎起来。

      “谁敢虐待我的正儿去?高大父去宰了他!”阙拿指弯一滑嬴政小翘鼻鼻间,知道这小外孙又在胡闹,当下横眉亮目陪着演了起来。

      嬴政咯咯哈笑,车马摇晃得人好晕哦,他其实是想睡了,揉了揉眼睛,就扒在阙肩头眯了眼:“卫都濮阳,是秦祖颛顼旧墟,叫帝丘哦,外大父,卫君坏死了,占了政儿祖宗的地。”

      “原来如此,那正儿是要外大父去把那打下来吗?”阙哼着儿吋哄睡和玉的歌谣,有着节律拍着嬴政的背,哄睡他女儿的孩子。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跨马了,他是赵武灵王的旧将,赵武灵王被亲生子囚禁饿死,他拿着旧时征战得来的田宅财产,不再问战,只营商贾,从而结识了吕不韦。

      他只有一亲女,他受够了无姓无氏遭来的鄙夷,所以千通万疏的要把女儿送给王侯为妻。

      哦,他可不要一个穷小子来打理他的家业!

      当然,他并没有只把女儿当做买卖的奇货,他还是挑女婿的,要有才有德有貌,与他女儿年岁也不能差距过大,这不就挑得秦公子异人了?

      三年前听说公子异人被囚赵宫后他都急死了,都准备带上赵武灵王赐下的老马与长戈登赵宫门去跟赵王说他这个做阿父的,准备让和玉与公子异人和离了,他愿捐家财,把他的宝贝女儿还有女儿生的小宝还给他吧。

      结果就被那杀千刀的吕不韦拦下来了,被秘密带到华阳君府听了一耳朵玄奇事……他其实不在乎那些事,他只希望他的女儿和他的小宝能够平安,无灾无病到王侯。

      “外大父……最爱政儿……送政儿归故乡……”嬴政在外祖怀里永远是最放松的。

      哪怕是上辈子,被愤怒到极点的赵丹掘地搜查,外大父也把一切的风雨挡在了外头,跟他保证,一定会送他归故乡——咸阳。

      他出生就在邯郸,连秦国的土地都没有踏足过,但外大父知道,一个王孙只有在本国才是真正的王孙。

      嬴政抓紧阙的手,迷迷糊糊的说:“外大父,您…在后世史书上……没留下名字,他们都以为我没有外大父……说我在邯郸被所有人欺负……啍!”

      外大父早年征战在漠北,一身伤病,也早早去了,没看见他当上皇帝的模样,也没看见他礼冠成为真正的秦王,一字千金的青史,没给这位护住他年少的老人一行描写。

      所以嬴政趁着他外大父现在身体还行,扯着他登上了游八极的车轮。

      “小宝说什么?”阙歪着脖子去听,可嬴政的声音太轻又太黏黏糊糊了,他根本没听清。

      阙调整了一下抱着嬴政的姿势,一只手摸着嬴政那与和玉相似的眉眼,不住轻轻地亲了一下嬴政的眉心:“小宝……外大父在……外大父永远会保护正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颛顼墟曰帝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