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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朕要称帝丘君 中国以诗书 ...

  •   秋风浩荡,千里风快,拨动秦王稷白发尾的西风向东拍去,眨眼几瞬已至邯郸,吹开嬴政额前碎发。

      嬴政盘腿坐在虎背上,被急风迎面一吹,闭紧了眼,立侍在旁的冯劫以为风将细砂卷进了嬴政眼睛里,连忙近前踮着脚:“主君,劫为主君吹吹。”

      嬴政拍了拍虎头,有一丈长,肩高四尺五的成年猛虎乖乖地缓缓趴下。

      冯劫迈开自己三岁的小短腿,蹬上虎背,凑近了嬴政后,就转用自己最习惯的称呼:“陛下,两只眼都吹进细尘了吗?”

      没想到他这用手捂着眼,只露出微微嘟怒唇鼻好似很委屈的重生幼崽版秦始皇帝一下就向他扑来,把他压在虎背上:“两只眼都没有——想什么呢,没精打采的。”

      昨夜覆邯郸,嬴政没带冯劫,让他好好休息,可今日自天光大亮后到现在,冯劫真是安静得不像他了,故一阵西风抚面来,嬴政计从心起,开个小玩笑。

      冯劫被嬴政这么一吓,是有些惊,反应过来后,自是知道他的小主君是在关心自己。

      便对着嬴政皱眉一叹,而后无奈轻笑:“臣是在想,陛下前生从未杀过一位俘虏君王,在将领攻破他国国都前还嘱咐过,若能降虏便别多兴兵灾血色。”

      “今生却是要亲手宰杀他国君王了。”

      嬴政素来懒得借刀杀人,也不屑于把锅甩给白手套暗刀子,他有仇他赶赴千里也会亲自去挖个大坑把他的仇人们一个个数清楚后丢进去。

      什么清高的威仪,什么为君为王的干净名声,什么飞上枝头后就该有对旧怨的度量从容?

      不好意思,他是秦君,听说过哪位秦君跟仁沾关系的?还是哪个小说家把一笑泯恩仇的故事编排到秦君身上去啦?

      道德三皇五帝,那是孔孟老聃辨的经,大秦皇帝的任务是送你去见孔孟老聃。

      不过冯劫担心的是,嬴政现在不是秦君啊!

      冯劫尽管没见过秦王稷,可就他对秦昭襄王的了解而言,他能猜到那位把发誓当饭吃秦王只要看见攻破敌国的都城的结果,就不会在乎曾孙窃走他赐下王剑的旧将。

      但明明已经被俘虏了的敌国王,是该朝谒本国君献首宗庙的呀,你一个四代下的王曾孙,无爵无官,哪来的权柄与法令,无诏而当众杀曾与汝君同尊的敌国之王?

      所以冯劫在暗示嬴政,这“亲手”的一步,就由他代劳了吧,君辱臣死,士为知己者死,为君分忧是为臣本职,他受不得他认定的君遭一点非议。

      “赵君丹,赵孝成王,本就是吾旧仇。”

      嬴政把冯劫扯起来,跟自己一起侧坐在虎背上,虎仍趴着,嬴政的脚尖点着地:“可惜前世,他死太早了,等秦军攻破邯郸时,赵王位都传到他孙那代了。”

      “前世,他欲杀我父泄愤,故阿父……不得已……弃我母子。”感受到嬴政声音里的涩滞,名号为“小虎”的大老虎把尾巴勾到了嬴政的手中。

      嬴政捊着虎毛,两颊梨涡浅现:“他便搜我与阿母,幸阿母母家乃赵豪奢,给尽千财求尽亲朋故长,才使得一秦王曾孙得匿于邯郸。”

      “然,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王侯身侧从来尽充趋炎附势者,一户豪奢之财安比一国君王之权?”

      “战火休,赵君丹不敢再杀秦王血脉,也不觉得一对被为夫为父者所弃的妻与子能给他泄多少愤,故没了兴趣,不再细究死追,但他旧时脸色未改,就足以小爵小吏日日找事骚门,而昔日故交皆避道赶亲。”

      “阿母与外祖为我避风雨,我未受皮肉苦,可一个孩童怎忘怀得了幼时亲长跪下的腿弯下的腰惊惶的神色?”嬴政抓紧了虎尾,如执策鞭。

      嬴政缓缓松开握虎尾的手:“故阿母崩前,朕亲往邯郸,尝与母家有仇怨者,皆坑之。”

      “赵丹的孙子赵迁,被朕迁流于房陵,好吃好喝的养着,却乃思故乡,作几首山水讴曲,就让闻者莫不流涕,可这些被朕挖了个大坑杀了的人,却无闻悲歌,实因王与小爵小吏盖能同语?”

      “邯郸的爵官们不过是赵丹的打手,他们直接作恶当然该死,可施辱降仇从赵王出,最不该放过的从来是赵丹,可他……真的死早了。”

      嬴政紧攥上冯劫的手,一双凤眼与之对视,眉头轻蹙若恳求:“今生,终于让朕逮到他了,所以劫,莫与朕争。”

      冯劫还能有什么不应的呢?

      他重重点头,另一只手覆上嬴政的手背,双手紧攥站起来:“君能成愿,臣当歌大乐!”

      嬴政拍了拍冯劫的肩:“今年这夏实在太烈,热得人心躁,秋一凉,真舒爽呀——去看看赵氏宗庙里有什么好玩的吧。”

      秋风再起,嬴政又拍了拍小虎的脑袋,让它站起来,带着冯劫跨进力士们正在将排排簨簴(音同笋就)抬出来的赵国宗庙。

      簨簴是用来挂金钟鳄鼓的木架子,横木曰簨,竖木曰簴,使乐器得悬,可单架可复合,摆于天子明堂诸侯宗庙,和曲颂,旋舞裾,就是华夏雅乐。

      再因人身份不同而配以簨簴数目不同,就是周礼乐的核心——乐悬:天子宫悬,四面皆置,天子居中,以象天下四方归一处;
      诸侯轩悬,撤南面,敬避天子;
      卿大夫判悬,空南北,只东西面;
      士特悬,仅有东面,有磬无钟,金石声不全。

      “孔仲尼作《春秋》喊礼崩乐坏都已去两百余年,赵宫自然是四面宫悬啦,不过现在要被朕拆得一面都没喽。”嬴政还没吩咐撤下赵庙里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每个牌木前一盏白蜡灯。

      嬴政骑虎,虎步慢走,粉雕玉琢的小面被列列蜡焰光照得绰约,好在嬴政借这光看得清片片牌木上的字。

      嬴政点着头看过,再一次确定了,赵字没有秦字好看:“说来孔仲尼那时就喊礼崩乐坏也真是喊早了,都没见着田氏代齐,三家分晋呢。”

      冯劫跟在一边,也慢慢地走,以袖掩唇:“没见着也好,不过,其徒子徒孙不是见着了吗?未知何子何孙从周焉?”

      “文人的笔墨传得后世,却动不得当下,不知幸邪哀邪?”嬴政看过赵君们各异的谥号,再留心着“王”“侯”“子”的位号,拿起摆在“武灵王”位前的鼗(音同桃,波浪鼓),有一搭没一搭地捏在手中摇动。

      “咚…咚……咚……”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
      设业设簴,崇牙树羽。
      应田县鼓,鞉磬柷圉。
      下管鼗鼓,笙镛以间。
      喤喤厥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

      嬴政配合着手中鼓点,唱起《周颂》一曲,力士已经搬完了所有簨簴,高屋大堂内只有他手中咚咚点鼓与轻轻啍乐声。

      日已至中,斜进殿内的光也溜了出去,唯秋气还从西来灌风,卷起地上五色羽毛与丝纱,这些都曾是挂在簨簴上的装饰物。

      四面的簨簴本是周天子才能享受的待遇,鼗本是祭祀先祖时才会拨动的乐器,诸侯僭越,互相争伐,享受着超越规格的乐悬,又搬走或砸毁他国宗庙悬乐礼器,这就是礼崩乐坏。

      “噫吁嚱,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哉!”嬴政高呼,不过人生三岁音稚嫩,清脆却粘腻,真是学语呀呀时。

      这是赵氏宗庙最后一次有稚童声了,而这个稚童虽同样是嬴姓,但实非赵氏。

      秦氏直系先祖“恶来”助纣为虐,被周武王斩杀于牧野。

      恶来之父为飞廉,同样助纣为虐,甚至在周武王之子,周成王时还助商纣王之子武庚发动三监之乱。

      周公平乱,那次所灭叛周复商者,十国有七,所俘九邑皆是嬴姓族支,其中有奄氏,周公征此胜,割其族男子□□官,再置奄氏男子为宫中侍,从此有内宫宦者为“奄人”一说。

      《左传》定公四年曰: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益,而封于少皞之墟。

      少皞,就是秦襄公文公献公都设畤专祀过的白帝,而秦一共才设过六畤。

      周公居奄改地名为鲁,是有鲁国。

      飞廉还有一子名“季胜”,季胜有子曰“孟增”,而孟增幸于周成王。

      孟增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穆王,征讨徐偃王,故被周天子封于赵城,自此有赵氏。

      淮泗地的徐偃王是天下第一个僭越天子称王的人,偃嬴本一字,休乱天下,盈养盛世也,其乃嬴姓。

      商周之变时,嬴姓族支或如奄被俘受虐,或如徐僭越再反,或如赵幸于天子,而秦祖支,被赶到了文明的西垂,在西犬丘与戎翟杂处。

      恶来生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大几,大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为周孝王养马,邑之秦,复续嬴氏祀,至此号曰“秦嬴”。

      非子生秦侯,秦侯生秦公伯,秦公伯生秦仲,秦仲三年,周厉王无道,国人暴动,西戎灭西犬丘,秦仲报仇再夺西犬丘。

      周宣王即位,封秦仲为大夫,使太史留作大篆十五篇,赐秦车马礼乐侍御之好。之后秦仲被西戎杀,有子曰“其”,伐破西戎,拜为西垂大夫。

      秦其有子,护平王东迁,拜为侯,是为秦襄公,至此始秦国,三十六君即位下,有秦始皇帝嬴政。

      嬴政看向这座祖宗牌位山的最高处:“那是我先祖‘飞廉’的牌位,抬下后再立一小祀,待吾归咸阳后送去雍城祀于秦之‘飞廉’位下。”

      一队步幅相同的武卫跨进门槛,吹灭排排白蜡芯火,把摞摞赵君牌位扫进一麻袋中。

      赵国至而今还没有两百年,而秦自襄公始国已过五百年,秦赵两系早在商周交替时便分道扬镳,一个被周诛逐,一个为周臣御,是真有八百年打不着干系了。

      偶尔打着干系,也是为了互打对方八百竿子,嬴政看飞廉之下的赵氏祖宗牌位,跟看烧火干柴没两样。

      但他没想把这些东西丢进火堆里烧了,就取个暖多浪费呀:“高大父应该会亲自来一趟邯郸,到时用这个代献首接风。”

      冯劫听着嬴政那轻佻的尾音,心中狭促也顿生:“主君真是好买卖,给秦王几块破木头就换了武安君。”

      “怎么能这么说,现在秦王那里,白起只是一个士伍,哪里有武安君呐?”嬴政横去一眼。

      “武安君天刚亮日未出便领兵向西,武安县闻邯郸已破而白起至,只怕是望风而降了。”冯劫掰了掰手指数时辰,向嬴政作揖,“邯郸郊侧大县多,我君却独择武安君作白起出邯郸首夺,不就是想先复白起武安君之号吗?”

      嬴政转着腕,把手上鼗摇得飞响:“白起永远是秦的武安君——攻下武安县后,白起便会直下番吾,破邺城得平阳,再夺安阳,一路至朝歌。”

      “朝歌东去有卫都濮阳,卫已反大梁,魏兵一在西函谷,一在东濮阳,便难图我秦定陶,卫反大梁当是我高大父的杰作,他既然能逼魏反,那自然已联系到齐太后……”嬴政分析到这,先按下不表。

      冯劫前生也是秦将军,听着嬴政报出的一个个地名,脑袋里一副行军路线图就画了出来:“陛下与武安君这是要趁魏兵在东西两边地时,再夺垣雍!”

      垣雍本韩地,是韩魏交界的水路交通要道,南有荥泽,如果决开荥泽导水灌大梁,魏便亡!

      嬴政前世便是让王贲用此法灭魏。

      秦王稷四十八年十月,秦赵还相峙在长平时,秦为了防止魏黄雀在后,逼韩割垣雍予魏,从而孤长平于天下,在白起的计策与秦王稷亲押甲士增兵前线的合谋下,困得四十万赵军断粮46天尽树降旗。

      可长平胜果,终究是在三晋与周楚的合纵下化为泡影,那魏就该好好享受下狡脱死局再执兵符的白起的怒火了。

      自朝歌乘淇水走西南,不过两天,便能至垣雍,白起打得就是闪电战,而嬴政一醒便要惊天下,连亡两国都!

      再以大梁、垣雍、邯郸、濮阳,定陶成猎网边点,向内扫平成秦飞地,待秦王稷开函谷破五国合纵,凿至洛阳,白起再从垣雍向西推,至此,秦地便可从崤函走洛阳直插定陶,接土东齐,如一把长剑,就此劈断山东纵亲之腰,秦,便可再无合纵之患!

      兵家三十六计,纵横三寸之舌,天下九州在王侯将相的拨弄下不断洗牌重来,一时霸一时强不亦乐乎,今日可五国攻秦,明日就可五国伐齐,战鼓中的车轮与马蹄辗乱的是谁家麦田,躬耕者的尸骨又埋在哪处他乡?

      天地之间,何曾有武安民?又何曾有真正的长久太平?

      嬴政两世都出生在长平的绝望中,他在邯郸听尽了他高大父的无耻与辉煌,可惜只有他高大父崩亡的消息传进邯郸,赵王才甘心放他归咸阳。

      他前世没有见过昭襄王,对这位执秦国权柄最长的君王没有多少惋惜与追忆,只有好奇的一句:“高大父夺了九鼎灭了周天子,为什么不再称天子呢?就算不称天子,未何不复称帝呢?”

      名实是他年少在邯郸体会得最深的东西,一个名号在邯郸在咸阳的区别有多大没人比他更清楚,所以前世初归咸阳抚上九鼎的嬴政去想像那位老王的背影时,多得是疑虑,可惜无人作答。

      “政,你回来的太晚了,大父又太没用,不敢去问昭襄王,或许你早点回来去问他,他会愿意回答你呢。”孝文王只做了三天的秦王,他当王时已经很老了,要撑着拐木被宫侍扶着才能勉勉强强走两步,说两句话。

      他很喜欢刚归国的孙儿,在章台九鼎前蹲下来与九岁的嬴政对视,抚着嬴政脸上的软肉,大拇指微微滑过嬴政那双丹凤眼的眼尾,这是一双跟他阿父如出一辙的眼睛。

      “政儿,邯郸这么多年,幸苦你啦。”

      “你和昭襄王有同样一双眼,或许你和他一样做了秦王就知道了。”

      自秦昭襄王崩,不过四年,秦国连丧三王,秦新君嬴政即位,堪堪十三岁,这是秦君称王来最年少的秦王,五国联军在函谷的喊杀声更大了。

      嬴政看着又露出在邯郸时惊惶面孔的母亲,封蓝田洛阳十万户的相邦长信侯吕不韦,再透过秦王冕旒打量过每张同样在窥视他稚嫩面孔的满堂公卿与秦嬴宗室,他忽然懂了昭襄王为何最后仍是以王而终了。

      因为这个天下不听他的话啊,他的号令只能传布在僻于天下西处的秦壤,周天子有和没有早就差不多了,夏商周三代流传的九鼎,那灿灿吉金也早就爬满铜绿,昭襄王得到的都是些死物!

      至于虚名,昭襄王是最不在乎脸面与名声的秦君,他懒得听什么天子与帝的嘉号来夸耀自己,仍是王,那就只以王而终呗——想到这处,嬴政轻笑起来,额前的旒珠微动。

      他喜欢真诚担荡的人,因为他也如此。

      所以十三岁那年他拜吕不韦为仲父是真心的,一位一路扶持他阿父这个邯郸质子到咸阳秦王的首功之臣,他的忠心与能力不用怀疑。

      当时天底下最希望看见咸阳君臣相争,章台流血的是函谷关外的五国之兵,与伺机而动贪图秦王位而不在乎家国之乱的宗室。

      若他和吕不韦还不一心,致使咸阳动乱,中枢失灵,五国用秦君位诱宗室开函谷门,他如何敢想?

      用“仲父”一称稳住咸阳后,就是齐心攻外了,他的阿父当年为归咸阳称秦王,不惜被商贾贬为“奇货”张大名号,又能勒细腰肢穿上楚服改名“子楚”去讨好华阳夫人以得孝文王青眼,他灵魂的欲望与野心都过重了,是位真秦君。

      但他的身骨也都太薄了,欲望与野心在灵魂深处烧着火驱动他爬至最高处,可一场溃败的无能为力化作风把野火吹成无处逃生的火海,让他憾恨而终。

      嬴政觉得吧,他阿父也太实诚了,什么时候战争只用拼刺刀这一招啦?真就君子之交只摆到台面上啦?难怪给吕不韦一封就封洛阳蓝田十万户,他看着这两地名这户数都肉疼,寡人国贫!

      对内嘴甜一点喊声“仲父”就能解决的事,对外嘴坏一点,无能的君王最怕什么呀,臣下功高震主嘛。

      魏王恰好是这么一个无能君王,而魏公子无忌信陵君两次合纵五国,兴兵函谷,天下诸王都胆寒的虎狼之秦被他当反派刷,芸芸王侯将相岂不都成了衬托他主角光辉的背景板?

      信陵君的美德被九州赞叹,他去任何地方都能得到当地君臣最高礼仪的接待,但最终为了打消自己兄长的疑虑,自囚大梁,一个走马逍遥的公子最终成了溺于酒肉的活死人,他死后数年,大梁也溺亡。

      重生后,对上信陵君,嬴政又用上了这一招,并且比昔年十三的自己下刀更狠——“信陵君当为天子。”嬴政把自己布出的流言抑扬顿挫慢慢念。

      尾音勾着声嗤笑:“信陵君确实是当今姬姓子孙里最适宜做天子的,但姬周天子已经不能救世了。”

      他亲自放出流言又要亲自掐灭,这一次白起去垣雍就是冲着水灌大梁这个战略威慑去的,若魏王一系皆溺死水中,那信陵君正好得立,不过这魏王会落到他高大父手中,又做一个楚怀王。

      但落到他手里的魏都,他还是不会像白起水淹鄢城时那么狠,前世魏王在邯郸之围后攻克陶卫,掠了秦的定陶,这次卫附秦,定陶仍在,那他会放出消息,白起将水淹大梁,只要魏王献地,则不决湖泽。

      摧毁很容易,重建很耗费,嬴政与白起都很明白里面的计量,虽然白起一开始并不偏向于此:“直接淹了,用不着费话,魏王定是不肯献地的。”

      嬴政送白起出邯郸城吋站在老虎背上,发现三岁的自己还是没有白起高,便乖乖坐下:“武安君,昨夜还跟我喊赵王是贼带着赵的黔首覆了赵都,给邯郸尽插秦旌旗呢。”

      “水淹大梁,怕得又不止魏王,魏的黔首也是人啊,他们也怕。”

      白起皱眉蹲下来,捏捏嬴政头上的小鬏鬏:“他们会跑,只想那魏王不会让他们跑的。”

      “所以我要让赵的黔首审判赵王,再杀了赵王啊。”嬴政直接勾上白起脖子,又仗着自己只有三岁的身体,蹬着白起的臂膀坐到白起的肩膀上。

      白起也心领神会,站起来,看着还未下西山的残月,贯通赵都的沁河两岸芦苇尽枯黄,好在有大雁成群南飞去,显着秋的生机。

      “杀赵王易,以何名义杀,难。”白起听懂了嬴政的话,不免感叹,“世间大多的杀,终化一片死寂,而有零星几种,是剜腐割新,生机来处。”

      嬴政把下巴抵在白起的脑袋上,解开自己腰系囊袋,给白起塞了一嘴炒栗子与干牛脯,这是一个以杀成名的将军在暮年对“杀道”的感叹,他听着就好喽,欸,趁他还小,多坐几回白起的肩膀吧,这可比骑大老虎还戚风凛凛耶!

      “起纵览一生,纵观千古史卷,杀出一条新世的战争,唯有汤武革命,或者说,经卷里的汤武革命。”

      “可汤武革命也是君在审判君,王在杀王,我君欲让赵的黔首杀了赵的王,又将以此,在起踞垣雍后,用水淹大梁的威胁,激发大梁内魏黔首对魏王的审判与杀欲,这……君莫忘,君亦君。”

      白起说话从未有这么慢过,或是因为香润的炒栗子与焦咸的牛肉脯一个接一个的来,让他有些应接不暇了。

      “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嬴政又打开皮囊水袋给白起,白起接过嚼巴嚼巴嘴中滋味就用水润润口。

      “这是两三百年后一士子之叹呢,还有秦人,还记得朕与高大父呢。”

      “昭襄?”白起差点呛到。

      襄字好理解,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因事有功曰襄,且因周室灭在秦王稷手上,与保周迁天子的始国襄公有对应,用这个字恰如其分无可争议。

      但……昭?

      容仪恭美曰昭;昭德有劳曰昭;圣周达观曰昭……秦王稷取得容仪恭美的意思吗?

      “高大父难道不好看吗?”嬴政听出了白起声中的质疑,扬着眉尾,眼睛也弯成两道新月。

      白起把皮囊水袋里的水饮尽了:“嗯……好看。”

      嬴政在白起的脑袋上摇着头,小鬏鬏上娥黄丝飘带也漾着他的兴奋:“还有一座祀朕的庙,传了两千余年呢,到时我带武安君与高大父都去看看吧。”

      “好。”白起拍了拍嬴政的小腿,无奈一声叹。

      一把王剑赐下,君臣恩义绝,但生死相隔处,他与他为友……倒还不错。

      白起最后浅笑着带着新秦卒奔赴武安,奔赴接下来的战场,人在活世成功立业青史留名不就是为了百载千秋后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号与故事吗?

      若还能叫声“好”来喝彩,那已证此道无憾,流芳百世欸!

      虽然他更觉得秦王稷没留千古骂名那真是芷陵青烟冒不停了,但有嬴政在,只怕百代中,秦的荣光与污水都由他一人担了。

      秦那世的事,白起只从嬴政嘴中知道,他看见的嬴政,还只是一个挂在他脖子上叽叽喳喳喊“武安君”的小童,万世指骂,都要压在这么小的肩膀上吗?

      武安县外,白起扯弓,瞄准城头高旗。

      不知……他这杀神人屠之号,是否可以分担些?

      “铮——”

      重剑破空冲,如雷炸晨,守兵捂耳反应过来,只见城头旗杆折断,旗色暗红,从墙上飘下,若血瀑流。

      守将颤着音大吓:“来者何人?”

      又有一箭飞刺向城墙,只见插着一布条,布上写赵字:“邯郸已破,降者活,抵者歼,秦将白起留。”

      西风至午中刮得有些大了,赵庙里飞廉的牌位被抬了下来。

      飞廉因善跑,被尊为风神,嬴政用刀把赵字飞廉划去,再运笔写上秦小篆的飞廉后还因此嘟囔:“飞廉之子,我秦先祖恶来有巨力,怎没被尊为巨力神?”

      “可能因为恶来先祖助纣为虐,而飞廉先祖只是助武庚判乱吧,恶来先祖是被周武王亲自革得命,被革去天命者,在周礼中不堪为神?”冯劫的思绪也飞去商周之变时。

      关于那时的记载实在太少了,那个时代能习字的都是王与他身边的巫祝祭司,许多东西只能靠世代口口相传,祖孙几辈过,许多东西都失真了,冯劫也只是随口猜测打趣。

      “主君,这有一块极美的玉璧!”就在冯劫侃大山时,一位清整宗庙内殿的甲士发出高鸣。

      小虎嘚嘚四腿,乘着嬴政随声去:“禾,什么美玉让你如此惊呼,赵宫还有这宝贝呢——和氏璧!”

      嬴政的嘴也张大了,他的眼睛就是尺,这,这润泽度,这光荧度,这璧上纹样,这璧内鲜亮血痕,这就是和氏璧!

      “朕说呢,那赵丹还有那个魄力砸碎和氏璧,他个虎口里都要贪条羊腿的,果然是把和氏璧藏起来了。”嬴政接过,指着里头纹路给冯劫看。

      “他要真有宁为玉碎之质,我君岂能一夜就夺了他的都城?”冯劫目光流转其上,含笑作揖庆贺。

      嬴政用指尖弹了弹玉璧:“三年前他要是把和氏璧给了朕,又送朕归国,也不会今日就掉了脑袋。”

      “还问我君,君已得玉,邯郸的赵王等会就要落脑袋,我君要控邯郸,是先自称邯郸君吗?”冯劫跟着嬴政往外走。

      嬴政下了虎背,在赵庙门槛处,一手反扣和氏璧玉中孔,一手拿着鼗,转头看向只剩房梁和墙壁上的花纹的赵庙,摇动鼗,空殿极响。

      “玉与乐,周承天命的雅物,周武王言商纣王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而革商命,立周天。”

      “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嬴政停下手中声,“革命为政,从立名时所定的诗书礼乐法度起。”

      “邯郸,旧赵王居所,此地承不了朕名,不过秦之革命启新礼乐杀赵王所尔。”

      冯劫挺直了背:“但问我君为秦公子所欲为号之地?”

      “颛顼旧墟,帝丘,今濮阳,卫都濮阳。”嬴政把手上东西给卫从,便把腿迈过门槛,“待割了赵王头,朕就去濮阳,劫为我守邯郸,待去疾与腾归来,让腾小憩一日,便直去濮阳。”

      秦之先,黑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

      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生大费,名伯益,为舜御鸟兽,得赐姓嬴;后佐禹平水土,禹锡玄圭,欲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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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朕要称帝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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