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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秦有邯郸君封洛 中国以诗书 ...

  •   “这两人什么时候混到一块去了?”秦王稷看向低眉禀报的尚书吏。

      这个年轻的后生叫王绾,是他把范雎一系的文书吏们洗过一遍后提拔上来的近侍,关中老秦人沉稳不多言,王绾选择亲自出声来告应不是简单事。

      “这是什么?”秦王稷又看向王绾手中物,挑了挑眉。

      “蜀纸丞仲为士伍起敛尸时在杜邮亭中所见,公子异人今晨奔马,过杜邮亭,觉奇,故带此物领蜀纸丞仲拜谒章台。”王绾从侧阶上丹陛,把东西放到秦王稷案上。

      一个晚夏杨柳枝条编的花环,上面点缀的杂色小花已经黯淡枯萎了,当不是今日新作的。

      秦王稷没碰这物,目光流转几度后,声似叹:“昨夜是今秋第一场雨,雨过,今日的杨柳该被金风催黄了。”

      “这世上本是该再无绿杨柳的,此物虽旧,倒……”秦王稷张着嘴怔了半会后,急眨起眼深吸气问王绾,“你说这东西是在哪里看到的?”

      “蜀纸丞仲为士伍起敛尸时在杜邮亭中所见。”王馆再答。

      侍坐丹陛下的太子柱察觉到秦王稷情绪在失控的边缘,忙站起来:“大王……”

      秦王稷伸出手,示意他别出声,太子柱坐回去后,秦王稷手也放落,正好搭在花环柳枝上,他揪下两朵枯花:“让他们俩去长杨宫中等寡人。”

      有宫侍从案上取走花环保存,秦王稷再把目光移向范雎:“秦将再起远战,然必速决,寡人将调关中粮尽往前线,诸县与咸阳谁取多谁取少?”

      听这口风,范雎自然明白:“当取咸阳多,因咸阳五苑之草著,蔬菜橡果枣栗,足以活民,请发之。”

      “善。”秦王稷浅笑,“蜀郡守冰为修河桥,将留关中数月,然蜀中事繁,寡人将遣使监蜀,客卿范雎,外可连诸侯,内有计抚民,便持王符往蜀吧。”

      离开咸阳去蜀,还只是一个笼统的“监”,范雎的仕途在此终声。

      秦王含笑声灌进范雎耳中,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怎么会呢,王不是让他连横诸侯又才让他出计策吗?秦王不是一人有用就往死里用吗?

      怎么,他的智计他的服从,不配在咸阳有一寸席案了吗?

      范雎浑身都在发抖,好在身体凭着惯性揖谢完秦王就扯起膝盖退出章台了。

      宫人带着他走小道离宫,宫钟再鼓,咸阳公卿们开府门理事,或有宫使来,得令往章台,便忙带着属吏抱着卷册账本登车赶。

      这是新的一天,天下的局势又将翻腾,咸阳人声、脚步声、车轮声、马嘶声,声声入耳,但与范雎都没关系了。

      “呕……”在宫门外登车踏阶的那一刻,一口淤心一路的血从嘴中呕出,范雎来不及遮住口,血就溅洒在马车轮上。

      范雎也摔到地上,用袖去擦公车上的血,擦了半天,笑着无声哭了起来,他老了,这把老骨头拼了命奔波在各国,夜夜难以入眠绞尽脑汁完成秦王的任务,不就是为了再复往日狐假虎威的权势吗?

      他榨取自己生命最后的活力以赌秦王青眼,完成的如此好,秦王稷也善彩连连,难道不该把他的相位侯位还回来吗?

      不然他那么竭穷自己干什么?他一身才智卖与君王,就是要被君王的权势与倚重滋养着啊!

      没了未来吊着命,范雎的骨头一下就趴软了,那双眼睛也耷拉起来,谁能认得出他是当初的秦相应侯?

      谁又敢相信,这两个月来与诸国王侯举筹交错言笑晏晏的秦使范雎是眼前这个老头?

      “那是曾经的应侯。”又一立车驰出宫门,立车没有封闭车篷,以乘车者只能站着驾车而得名,秦异人站在车上,肘了肘旁边的白仲。

      白仲撇过去一个眼神后便只望向眼前:“公子,会觉得臣的阿父会收下赵国的黄金吗?”

      “当然不会!”四马齐驱,车驾已远,秦异人夸张地摇头。

      “是以不相为谋。”白仲紧攥着缰辔,他极善御,控绳时太过专注,表情不怎么丰富。

      “哦哦。”秦异人在脑袋里转了个弯才明白白仲的话,噫,就是根本没把范雎放眼里呗,是富贵是卑贱都不关心,真是够傲的。

      “那府丞以为,大王因何先令我们去长杨宫?”秦异人耸了个肩,再靠近了一点白仲。

      “回公子,臣只知,臣幼时大王建起长杨宫后,臣便常被阿父带着从王驾,于此宫中游猎。”白仲说话声音有些慢。

      秦异人抬眼望天:“大父是爱游猎,雍城北园中都还建了个棫阳宫呢,日后我带仲去玩吧。”

      “谢公子,不过臣喜静,不好游猎。”白仲偏过头与秦异人对视一刹。

      看着秦异人那双鹿眼睁得大大的而眉又轻蹙,欲语不言,白仲本将闭上的唇又张开:“然臣善厨,可为公子炊制猎物。”

      秦异人笑出一对虎牙,揽上白仲的肩:“我有一子名正,今生三载,仲可有小儿与之同戏乐?”

      白仲还未换为白起守孝的衣冠,沉默许久后:“问看阿父意思为嘉。”

      “啊?”秦异人反应半天,怎么问啊,白起不是死了吗,“占……占卜吗?”

      “禀大王,臣以为士伍白起未死,杜邮亭中尸本就是死肉一具。”白仲再握牵马绳,为秦王稷驾射虎车。

      王从卫队旌旗猎猎,车轮驰过,辗得浅水滩水光四溅,快至午中,暑热未消,兽师吹哨,引百兽在此饮水拍鱼,秦王来猎,尉卫号声如雷,惊得虎豹跃溪,雁鹤齐飞。

      秦王稷在章台与咸阳公卿制定完接下来的函谷反击策略,便直奔终南山脚下,圈水为苑的长杨宫。

      见到依令等候的二人,直接扯上自己的猎车,弓弩俱备追着一头黑熊杀,见盯中的猎物气息奄奄,才让二人禀事。

      先听完白仲的话,他未作答,下射虎车,走到皮裂肉翻的黑熊前,一唰,六尺长的吉金剑从腰系上拔出,转腕,双手握剑柄,向下直扎,剑尖刺黑熊眼去,咔咔几声,剑破熊脑,血水如泉喷,秦王稷闭上眼。

      松开手,柄上刻“诫”的剑身插着熊眼眶处在轻晃,脸上白发上都溅着几滴黑熊红血的窄瘦老王脸,朝着已移到天穹正中处的金日皱眉眯眼,翘了翘嘴角,“啧”了一声。

      目光下移,看向车上穿着秦人金纹白袍的秦异人与白仲,他们的黑发昭示着他们的年轻,秦王稷抹开脸上的血:“熊掌已备,少鱼。”

      长杨宫因宫中有垂杨数亩而得名,秋风西吹来,万千青丝尽化金线罩此宫,宫中赏景最好处曰射熊馆,馆门四面开,食官堆柴摆鼎炖熊掌,再解熊躯,一身肥腴变薄片,呈入馆中献予秦王炙。

      “滋滋……”秦王稷用象牙筷在烫青石板上压着熊肉煎至焦黄。

      见白仲与秦异人把鲢鱼鲤鱼用柳条系鳃归来,抬起筷子指一处:“寡人宣宫侍备着热水,先去换身衣服吧。”

      二人再归,食案已备熊炙鱼脍,姜桂菌盐排开,柚橘观香,谢过秦王坐下。

      秦王稷挥手,卫从宫侍皆退去,他走到还在炖着的鼎前,用玉勺拨弄一圈里头浓白的汤,鱼与熊掌在一锅,若不是四门俱开任秋风来去,满室必已尽黏鲜甜味。

      “仲,白起只有你一个孩子,又常领兵在外,故汝自小多于寡人膝下戏乐,三年居蜀,亦思寡人不?”秦王稷用唇沾了沾热汤,果然很烫,抿唇嘶气放下玉勺。

      “臣不敢言,当下,也不知思谁。”白仲立身做揖。

      “坐下好好吃。”秦王稷也坐回茵席,斜倚凭几,玩着手上戒指挑眉,“你向寡人禀告汝父在杜邮亭中的尸体本就是死肉一具,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士伍白起未死,狡脱王令,其罪当诛。”白仲低下头,避开秦王稷刺来的眼神,“臣更是子告父罪,非公室告,秦官当勿听。”

      一边的秦异人张大着嘴,夹在筷子上到嘴边的生鱼片都掉了下来,他不是在做梦吧,这都什么事啊?

      秦王稷微微偏头,看向这个呆滞的孙子,轻哼一笑:“看你这样,知道自己被人当翘板了?还以为自己聪明呢,奔马过杜邮亭,又拿着个破花环来找寡人,是为凭吊我秦功臣,还是公子异人想通过白起之子亲近秦之宿将?”

      看秦王稷笑,秦异人也笑:“大父,您昨日才赐白起王剑,小子若只为这两事,那是万万不敢今日就冒秦王威怒做这些事的。”

      秦异人再看向白仲:“不过,臣本以为是臣利用了蜀纸府丞,但现在看来,蜀纸府丞不愧是我秦故武安君的儿子,臣真是棋逢对手,见猎心喜呀。”

      三年前,秦异人还在邯郸时曾与冯去疾定约,若可先归秦,则将所知之事在秦王稷杀白起后才报予秦王。

      他一直觉得很奇怪,他大父怎么会杀白起呢?又为什么偏偏要秦没了武安君之后,才把这些事情告诉秦王呢?难道最应该做的不是保下武安君吗?

      但秦异人素来玩得起又赌性大,他归秦后一直冷眼旁观着事态会不会如冯去疾所言般发展,没想到,归秦不过几月,白起便引颈王剑。

      秦异人说不出自己心里什么滋味,如果他未曾从冯去疾口中知道这些先预,他必然是满心惋惜与唏嘘。

      可他偏偏提前知道了这个命运,还坐看它的发生,心中全是奇怪。

      这可是白起欸,用无数大胜堆出秦国如今霸业的将军,哪怕他病了不能再领兵了,好好的养着,在内可以偶尔请教一下军事兵务,在外他的凶名就是最好的镇山虎,何乐而不为呢?

      就看着他去死?这符合冯去疾所说的信念与夸耀的未来吗?

      所以他今天早上打马咸阳郊,想看看白起死地有什么异处,就只见白起的儿子白仲未换丧衣,枯坐父尸旁久久无言,只手中拿着一柳条编的还点缀着杂色小花朵的花环不知何处放。

      他看到这东西的第一反应就是,白起都要死了,还能有这个雅兴?但又在琢磨自己往咸阳西来的这方向,这一路上无栽杨柳呀。

      咸阳柳色不是尽在东边的灞桥与南边的长杨宫吗?

      再就听白仲所请:“闻公子归咸阳后素受大王信重,这或是臣父遗物,臣想献予章台见大王,可臣一蜀地纸府臣,位卑职羞,还请公子助臣。”

      刚好与他欲行之事相合,能帮一把就顺带做了吧,没想到呀这白仲竟是要讲如此炸裂之事,这人的尸体好好摆在那里,怎么说这试题本就是死肉一句,那原本的人呢?

      真是上古以来闻所未闻,彼苍天,他这个保举的公子咋得办?

      但秦王稷的话又从脑壳上敲来,疑?似乎什么事情通了。

      他这大父不是十年前就开始神叨叨什么梦中遇仙人,得赐良技与良种,又三年前大胜长平后为羞辱赵国,拿他的正儿当伐子,让赵国拿和氏璧给正儿庆百日——他那时就不信,他一家归了秦,这和氏璧是真能自个留着,不给他这大父的。

      “三年前,臣之子,正,生百日迎和氏璧入赵宫宴的前一夜,臣见到了两个人。”秦异人挥袖站起来,满身金玉饰叮当响。

      他走到“咕嘟咕嘟”的汤鼎前,用玉勺舀盛鲜汤盏,奉上秦王案:“一个是齐人,阴阳方数之士,邹衍。”

      “谈天衍。”秦王稷与秦异人直直对视,“齐太后曾给信寡人,言其往秦来,却不知怎的,留赵三年了。”

      他这个孙子跟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一双眼睛更是看起来就真诚又无辜,跟他又尖又长的丹凤眼放在一起真,可谓一句风马牛不相及。

      但眼里满盛的野心与贪欲是一样的。

      秦王稷浅饮一口已被四面秋风吹凉的汤,示意秦异人接着说。

      “另一个则是前韩上党郡守冯亭之子,现赵华阳君。”

      秦异人在秦王稷对案,转过上半身,与白仲对视一眼后,一齐看向东方:“不过,以武安君之能,秋雨一夜,足以覆邯郸了吧?”

      十年前,秦王稷一梦遇他魂,秦国便有了土豆地瓜与造纸之技;十年后,他生邯郸已三载,能说会跳,怎么会不让整个世界都为他侧目?

      “寡人不知他又用了什么神技仙术,但白起若真未死还去了邯郸,那洛阳满城的流言必也是他放的。”

      秦王稷在汤盏上轻轻吹,吹动水涟漪却不再饮,也向东方看:“狡童顽劣,竟窃祖宗弃物!”

      一个弃物,吓得秦异人与白仲俯首大拜向秦王。

      “起来吧。”秦王稷歪头低低笑起,从案上拿过一颗橡子,丢进嘴中嚼巴,“寡人老咯,只能应和几声年轻人的奇思妙想。”

      “他们留下一杨柳编的环,不就是暗告寡人念旧情别生气吗?寡人不气,寡人高兴。”

      雏凤清于老凤声,秦王稷执国50载,明年就70,他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但秦国又抽出绿意新芽,他怎么会不喜,哪怕这狡童带着他的旧臣忤逆了他的旨意。

      秦君总是出奇不易的,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哪怕是先代秦君,秦王稷抬了抬下巴,他会在乎他兄长悼武王怎么看待他杀了其母惠文后吗?

      说笑话呢,只要秦能强,何人不可舍?

      “赵邯郸不远有武安县,想来也已入他掌中,白起为他将,该以此功封武安县拜武安君。”

      “他夺得邯郸,本就该封邯郸君,但这到底不是寡人这个高大父封给子孙的。”

      秦王稷撑着双夔龙缠纹案再站起来,走到汤鼎边,一脚把四足鼎腿中的柴火堆踢灭:“伐秦之事能成,不过是一个信陵君在函谷。”

      “可卫君已出兵伐魏,那魏王要一边听着洛阳城中自己弟弟信陵君当为天子的流言谶语,一边又要仓忙抵卫而大军被信陵君领兵在外,信陵君此战后还归得了魏吗?”

      “一个魏公子连魏国都回不去,还能做洛邑姬天子?”

      秦王稷用玉勺舀白汤:“自我祖非子封秦,号曰‘秦嬴’以来,已逾六百载,秦君称秦氏也这么久了,可秦氏是小宗,嬴姓才是大宗。”

      鼎里的熊掌已经软烂,鱼脔也已散进汤中滚白,秦王稷用玉勺搅着圈,说话也慢:“天下共主,以姓告天下属谁家,寡人做了嬴稷,寡人的子孙便也能称‘嬴正’。”

      “可想想那东方士人念不完的‘禅让’尧舜之德,禹当年不就是要禅我嬴姓先祖伯夷吗?姒姓大禹铸得九鼎本就该传给我嬴姓的呀。”

      “正……王正月,大一统,寓意很好,但这是东方的典籍,正儿是秦人。”秦王稷玩够了,走到秦异人案前,瞟一眼白仲。

      白仲心领神会,从馆中侧厢中取来纸笔。

      秦王稷运笔泼墨一气呵成,一个横撇竖捺都在极力张扬锋芒毕露的黑字出现在白纸上:“政。”

      “昔我穆公鸣呼: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秦王稷看着这个字,面容严肃,威压从眉眼溢散,“故我子孙:嬴政。”

      秦异人但双手在案下紧握成拳,他的心跳的太快了,明明秋风是冷的,但感觉浑身都在发热,只能嘴唇微微张开一缝偷偷调整呼吸。

      他的目光从那个字移到了秦王稷脸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儿子将会成为秦君,那他必会是秦王。

      秦王稷看穿了秦异人的心思,但他并不介意:“曾经跟寡人并称为帝的东齐,修了稷下学宫,让诸子百家坐而论道,但齐国于此宫中取士甚少,那终究只是一个侧门边的学宫,没被齐王真正放在眼里。”

      “寡人有名曰则,通侧,跟稷下学宫的稷一个意思,惠文王为寡人取名稷时,想的也就是这正中左右侧的辅佐之意。”

      “但现在想到寡人者,见这稷字,谁想得不是社稷之意?”

      秦王稷又低头,看着纸上字眯眼笑起:“惠文王当年在拽天子与并巴蜀间徘徊,最后选择了并巴蜀,除秦当时还不可如此嚣张外,还因为周天子只剩下了一个表皮虚名,实利真的不多。”

      “寡人现在捡起惠文王当时所弃的拽天子,图个虚名,寡人老咯,就让寡人带个表皮荣耀入土吧。”

      秦王稷耸了耸肩,一副老无赖的模样:“而这拽下天子后,霸道王道帝道究竟哪个是正道?就该是汝等子孙去烦得咯。”

      秦王稷选择相信后人的智慧,他眉飞色舞:“天下正中为洛,那嬴政为秦公子时的封地当为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秦有邯郸君封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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