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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谁琢磨得呢? 信陵君当为 ...

  •   恩何以报,怨何以报?

      成为秦相张禄的范雎曾挥袖高呼:“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可惜没人没多少人记得这前一句,谁叫后一句的“睚眦必报”太过出名了呢?

      噫,不过是瞪一眼你就要清算,这是多么小的心眼啊,怪乎能做得这秦丞相,与那秦王稷狼狈为奸!

      那垂老的虎狼可没得心肝,八十老母的太后位能废,亲舅舅四次拜相四次除,两个弟弟赶出关中再不复相见。

      对待近亲都如此不留情的王,你顺着他的心意踩着他的骨肉至亲登居丞相,小心玩火自焚呀。

      果然,这“张禄”在秦封侯拜相不过八年,秦王稷就有了新欢蔡泽,人虽长得丑,但人年轻说话又好听呀,不像这老张禄,真是老眼昏花了,举荐得什么人?

      一个郑安平,临阵投降,这可是商君变法百年来第一次秦军成建制投降,简值是把秦王稷脸皮丢到地上踩。

      这还没完呢,还有一个王稽。

      被丞相保举为河东郡守,在河东骑墙内外左右逢源,过得可比咸阳的老秦王滋润多了,战场胜败,不耽误黄金滚滚来。

      “应侯,汝当知寡人给你这‘应’的意思。”

      把要准备逃秦的王稽逮回咸阳,弃市腰斩后,丞相张禄被宫使带到了六英宫,这是秦王稷私寝所居。

      宫娥梳双耳垂髻,低头奉玉盘立侍宫池之伴。

      秦王稷站在池栏杆前伸手,从王盘中抓出几颗鱼食,抛向池面,池鲤争食,水镜激荡。

      范雎当场就跪了,他有些跛脚,丢开手中杖木,跪在地上无人扶,靠自己是起不来的:“臣应大王之势,应大王之恩,故能于秦无功,而封侯拜相。”

      秦王稷这才转过半身,瞥着地上大俯身拜的范雎挑眉:“世人皆言寡人的丞相心眼小,可寡人却觉得丞相心软得不行啊。”

      水镜翻滚的更激烈了,秦王稷的语调也更抑扬顿挫:“当年你跟寡人说,你有两个仇人。”

      “魏国中大夫须贾,你曾是他的门客,一次,你陪他出使齐国,得了齐襄王赏识,有黄金十斤、酒肉若干。”

      “你收下了酒肉,退回了黄金,须贾却认定你通齐卖魏,并向魏相魏齐污告此事。”

      “魏齐大怒,下令对你严刑拷打,你被打得肋骨断裂、牙齿脱落,只能装死求生。魏齐再命人把你用席子包卷,扔在厕所,让他的门客往你身上撒尿。”

      范雎趴在地上,浑身发起抖来,尽管昔仇已报,可在这个重义轻生的时代,一个有大才的士人被如此对待,那份恨那份屈辱,钻骨挠髓!

      “寡人怎么能够允许寡人的丞相,有仇未报有辱未消呢?”秦王稷转回身,朝前走了两步,范雎跪行跟前。

      “于是,寡人直接传信六国,寡人要魏齐的脑袋,又要魏王使须贾入咸阳,好让你亲自复仇。”

      秦王稷啍笑一声:“你当时扮作乞丐,想先逗弄他一番,寡人也觉得有趣。”

      “可须贾见你这乞丐衣衫单薄,便心生怜悯,送了一件粗袍给你。”秦王稷叹气摇头,懊恼好戏没看到。

      “寡人的丞相呀,就这点微末善意便让你心软了,饶了他的命。”

      “不过就是让他当着各国使臣的面,在宴席上像牲口一样吃点草豆饲料便依旧能出函谷归故国,楚怀王要是知道,得去跟那屈原一块跳江了吧?”

      秦王稷右手摊开,示意宫娥取下范雎头上冠簪与腰间所系金制相印给他。

      他接过后,直接把金印砸进碧水中,水下卷成漩涡的鱼群一下散开。

      “寡人在那时就该知道,寡人的丞相如此心软,面对死仇都能仅仅因一件粗衣之暖而放过,那真真有活命大恩的恩人,可不得是盲眼瞎心地举保维护?”

      “臣!”范雎抬起了头,高呼一声,可实不知如何作辨,张嘴湖风灌入,水腥气浓,“臣……臣……”

      他被魏齐打得断骨掉齿、卷席弃厕之时,若没郑安平收留疗治、藏匿庇护,怎能捡回性命?

      若无王稽将化名“张禄”的他带出魏国,更在途中被穰侯魏冉搜查时作保掩护,他怎么来到这秦国,有当今富贵?

      秦王稷再转过身蹲下来,用青玉簪的簪尖撇开遮住范雎双眼的白发:“应侯,你心软,拿寡人的兵卒与土地去讨好你的恩人,可你动动脑子想想,谁予汝恩最重?”

      范雎日瞪大了眼睛,差点呼吸不过来了,是啊,他怎么敢的,拿秦王的兵卒与土地去报恩?

      他终究是害了他的恩人!

      “想到了吗?”秦王稷把籍尾尖抵在范雎眉心,刺出了血。

      血从眉心流到鼻侧,淌进唇中,原来他的口腔早就腻满血,刚刚吹进嘴中的湖风本无甚腥味。

      “臣,尽负君恩!”

      范雎两行浊泪直直落,他的荣耀、他的富贵、他能报恩、他能报仇,乃至今日还能不能苟命于世,皆只系眼前君王!

      是秦王稷之前给他的信重太多了,多到他有恃无恐,多到他不仅可以尽情施展才学指点江山布局纵横,更可以随意流露心中阴暗,取秦万物填落魄旧影。

      他要向见过他穷困的招展他当今权势,把这些“恩人”养在手中,就仿若他当时的窘迫是给了那些人投资的时机……

      他其实瞧不起那些人。

      不论是须贾魏齐,还是郑安平王稽,他觉得这些人都没有他有才华,他有大才,视自己甚高,前者是因才嫉妒他,后者是因才怜悯他。

      他从这些庸人那得到的怨与恩都不是真正的怨与恩,所以他可以轻轻放下与须贾的死仇,又不管郑安平王稽的才德如何,直将富贵泼去,最后不配位者被养大贪欲,一点风浪都经不起,终被溺死。

      范雎真正觉得能施恩于他的,他会怨而哀哀自怜的,是眼前的秦王稷。

      高才者只会被才更高于他的人折服,当世大贤荀子挑秦王稷的不足都只能点出一句“秦无儒”,他量力自比,自是甘心为臣矣!

      他被丢在厕中时都未哭过,现在却泣对君王,是在乞求君王还能恻隐施恩,也在隐秘地心觉委曲而怨。

      你纵容了我那么久,为什么不能再纵容下去呢?

      “张禄之罪,不死也该罚为隶臣,以苦力自罪功秦。”秦王稷站了起来,把沾着范雎血的青玉簪也投进宫池秋水中。

      “然,张禄毕竟为我秦相秦侯,入奴籍,寡人不欲折士至此,免为庶人作隶臣事便是。”

      “臣,庶人张禄,谢我王!”范雎闭上眼睛,顾不得额间血还在流,直直顿首。

      实在地在地上敲了三个响头后,秦王稷扭着手指上的戒指,轻轻飘了一句:“但秦使范雎,和庶人张禄有什么关系呢?”

      范雎的泪停住了,张大嘴嘴抬起头来,看着秦王的背影。

      秦王自己答了:“嗯,庶人张禄要被调去蜀中修蜀郡守李冰的水利,秦使范雎要从蜀地往楚去拜见楚王宠姬的兄长李园。”

      范雎是纵横家,纵横家的口舌是要在各国庙堂上拨弹的,之前一直拘在咸阳,真是大才小用了啊。

      秦王稷又洒了一把鱼食,百鳞搏水,只为他指缝中露出去的那一点,他低眸看着水镜里的那个自己,笑得真假。

      他从没有给过人这样的温柔,母亲舅舅弟弟乃至白起,这样的怜悯恻隐可真不像他。

      但谁叫张禄是“应侯”呢?

      应君王,只应君王,只是他秦王稷的臣,而不是秦国的臣,那他愿意再给范雎一个立功的机会,国士从国运,应国之兴衰,但王臣,只应君命,顺应君王的喜怒不是吗?

      范雎就这样持着符节上路了。

      一路疾行,马颠舟晃不敢停。

      他要去的不止楚国,要说动的人不止一宠姬的兄长,他得为秦王立下切实的功劳,才能再归咸阳享王臣的富贵与荣耀。

      “吁——”两个半月的奔波,范雎从北地归咸阳,黄昏时大雨滂沱,闻得白起在日出时死于咸阳西,觉得浑身都冷。

      他先去见了太子柱,老秦王已经开始培养继任者了,秦的探子遍布天下,曾经是他……

      哦,不,是丞相张禄在收发指挥,现在改由太子柱总领这私阴事了。

      他于各国每成一事便会联系当地秦的暗桩,速报咸阳。

      但有些事,他只捂着自己知道,必得亲自禀咸阳才行。

      “范公先在孤这太子府中小憩一夜,明日,大王会宣我等。”太子柱乐呵呵地为他接风置宴。

      范雎逼着自己睡了,他已经不年轻了,这段时日恨不得一天掰成三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也没好吃过。

      虽然出使与那些王侯定了盟约,但事未成之前,他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履约,哎,首先嘛,这秦王稷自己在天下的信用度就……

      “那李园早就有代春申君为楚尹的野心。”秦王稷用完早食后,在章台宣太子柱带使臣范雎入见。

      “也怕此次春申君助此五国攻秦之事真立下大功,是以他言,他能与其妹说动楚王让楚收兵,但请秦万不能让春申君归楚。”

      秦王稷点了点头:“难怪一个多月前汝信中言其妹嫣有孕将产。”

      “熊元归楚后多年无子,若其妹生得为男,必会立后,有宠有势,熊元反正也是个任人唯亲的,这下李氏可比黄歇更亲近楚王了。”

      太子柱这时掩唇笑起来:“大王,那楚王多年无子,莫说无男,连女儿也未有一个,后宫有妇三千却偏偏是这李夫人一入宫便有孕,真奇事。”

      秦王稷“啧”了一声,横一眼下边坐着的儿子,叫人把怀中的蒙恬抱出去了:“还知道遮掩两句没污了小儿耳。”

      正形不到一句就撑着桌案,晃头咋巴嘴:“寡人记得有流言说,当年这楚王被寡人关在秦宫日日受惊,被寡人逼着在秦宫生下一子后就断了生息能力,真不要脸——这不是能生么?”

      如今的楚王熊元是楚怀王的孙子。

      秦王稷当年诈骗绑架勒索逼跪囚禁楚怀王致使其郁亡秦宫后,楚迎质齐太子为王,是为楚顷襄王。

      秦楚交战频频,议和时多有联姻互质,但多为秦出宗女,楚遣质子。

      楚顷襄王七年,楚王迎秦女为妻以议和,后白起水淹郢都,楚顷襄王彻底畏秦,遣太子熊完为质咸阳十年,楚顷襄王死,有侍从黄歇为保太子熊完顺利归楚,主动留秦。

      “我秦又不是真要助那李园成势,楚国内事自然是越乱越好。”

      范雎出声,把正经的小朝会口风拉回来一点:“春申君曾与楚王一齐质秦,又为助楚王归楚登君位自甘囚秦,是以深为楚王信。”

      “楚王因无子而自扰多年,春申君所献之女,楚王亦信赖多宠之,不拘过往。”

      “哦~”秦王稷悠悠一叹,他记得那黄歇在秦还闹过自杀呢,真是好一对亲亲君臣呀。

      “而臣于楚又闻,李园曾是春申君的门客,而其妹嫣,曾被他献予春申君为妾。”

      范雎讲到激动处站了起来,向秦王作揖,“臣算过时间,春申君献李嫣为楚王夫人一月后,楚王便宣告这楚夫人有孕,而李氏兄妹常进言楚王说这孕胎象不好,恐会早产。”

      秦王稷听懂了范雎的暗示,搓了搓大腿:“那万一,那楚王就是愿意给黄歇养孩子呢?”

      “这楚地挺邪的,之前那楚王就喜欢看臣下勒细腰,那屈原还写辞颂那怀王什么香草美人呢。”

      他可是见过世面的人,是什么要14岁的他被秦丢去苦寒无比的燕国,又是什么让本就不富裕的燕国更加雪上加霜?

      噫,是那前代燕王在有太子的情况下,非要禅位给丞相,使得原太子与丞相大战三百回合,而齐国趁燕内乱之际,兵锋直插北上,燕差点都灭国了。

      禅位一举为蓝颜!

      这世上能有几个君王想着万年的江山社稷,先让自己爽了再说,我都当王了还想做的事不能做,我不白当了吗?

      “天知道那熊完为什么归楚后就生不出孩子了。”秦王稷一拍大腿,两只眼眯起来。

      太子熊完曾在秦聘妇,生了长子名启。

      范雎深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这种时不时就被秦王稷那跳脱的脑洞给狠狠一噎的感觉可真叫人怀念啊……

      太子柱你又点什么脑袋!
      我们这是正经的秦宫高级会议!

      “但楚兵不会希望带领他们的将军是篡秽楚王血脉的贼臣,楚宗室楚朝廷也不会再欢迎一个污淫后宫的黄氏君公子归楚都。”范雎长长躬身。

      楚王族,芈姓熊氏;
      楚世贵,亦是芈姓,共三户,曰屈、景、昭。
      这芈四氏遍布楚廷上下,楚土也尽是这四氏封君,哪有你黄氏什么事?

      可偏偏是这外氏人得楚王信重,做得楚最高的臣,名声最好最大的君公子!

      “算来,那李夫人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吧?”秦王稷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传遍天下了。

      正好,周室与韩赵魏楚燕五国的兵马都恰在函谷关呢。

      太子柱立身作揖:“今早刚得的急报,李夫人十日前便已产下一男,楚王为庆此事欲偃兵了。”

      “看来那李园还算个信守承诺之人呀。”秦王稷与范雎对视,意思很清楚,竟然你先应诺了,我就不怕我背刺时你不干事喽。

      “春申君恨寡人深矣,又是主动牵头应五国合纵事,决不肯轻易退兵,等他第一次与楚使争执时就把这件事通传吧。”秦王稷看向太子柱。

      “唯。”太子柱激动地掩唇轻咳了两声。

      “第二件事便是燕王应诺退兵了,这次臣从北地归秦,便是一路有燕王使者护送出赵长城地。”范雎坐回席。

      “据臣察,燕赵两地今秋收成都不大好,赵又素爱劫燕粮,比起远伐我秦,燕在出兵后未速得胜果,朝中上下已是急欲收兵护疆了。”

      秦王稷倒觉得还不够,伸出两个手指:“寡人再修书给草原上的戎王,如果要秦再买他们的马与牛羊,让他们能过好这个冬,就给寡人去骚扰燕国。”

      “秦的军功,又不是只能杀六国的脑袋累。”

      “再一封给齐太后,她也知道,若燕壮大了,第一个就会打齐;”

      “而燕楚弱,齐才能强,周公也恐流言啊,这李夫人的孩子,是楚王还是春申君的,她该有动作。”

      秦王稷把两只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几下后,再看向范雎:“那卫君怎么说,是要接着当魏附庸呢,还是做我秦附庸?”

      “卫君宴臣,臣当庭杀其弟,其弟乃魏王之婿,卫己难与魏亲,要得保,只能投秦。”

      范雎腼腆一笑,“投秦,自得要有军功呀。”

      “燕楚魏离去,韩与周室本就是个添头,便只剩赵了。”太子柱下席,挥袖拜秦王。

      “赵空有名将而无兵,此难自解!”

      秦王稷却没太兴奋,转着脑袋,看向红彤彤的东方日:“五国内各骚乱,周室才能露腹。”

      “现在不过初乱之萌,当戒骄戒躁,待时机一吐,便直插洛邑,把周天子与九鼎都给寡人扯出来!”

      听到这话,范雎忽想起一事:“臣杀卫君弟时,其妻魏公主大呼,信陵君将为天子,臣安敢杀天子亲。”

      “臣事急,未亲去洛邑探闻,然卫君言,洛邑与魏地早有流言。”

      “天命惟德是辅,天子寄人篱下龟缩王城,是失德而天命弃。有天子如此,故天下争伐难休,生民苦离,天子当自罪,禅有德之君。”

      “而当今天下德最盛者,魏信陵君也,护卫王城而将诛……‘暴秦’,五国是从,德馨功高如此,天下景仰,且信陵君亦是姬姓,天下依旧是姬姓天下。”

      “更有甚者说,只要信陵君能攻破函谷,那就是宗周镐京再归姬姓君,成周洛邑必如当年迎接成王礼冠般,迎接信陵君得禅居天子位。”

      秦王稷听着,一直在捊须:“这件事,谁琢磨得呢?”

      这捧杀的法子,就是他准备用的啊,不过没准备套这么大,不过是想离间信陵君与他兄长魏王罢了。

      周天子能不能自禅周天子自己能决定吗?
      而且他要愿意禅,怎么会都做成个活牌位了还不羞地自居天子位?

      真是说笑话,但这下,德馨功高的魏信陵君怕是要成乱臣贼子喽。

      那魏国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姬姓,我燕国韩国还有那卫国,谁不是姬姓了?

      把吕姜拽下来的田齐,早八百年喊“我蛮夷也”问鼎的楚,又能认这天子再姓姬?

      这真的要爆炸了呀,哎呀呀,秦王稷啧啧称奇,没想到有一天,他都自认保守了。

      “禀我王,公子异人与蜀纸府丞仲求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谁琢磨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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