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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义兵与黔首 此乃天赐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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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兽之别,乃在人有衣食住行。
然,在人前加上“贵贱”之分,这人与人衣食住行的差别就仿若云泥之距。
贵人是云上天人,贱人是泥中脏人,贵人干净贱人污臭,贵人才懂美与雅,贱人不知礼。
过去十六年,禾就是如此认定并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自己的贱命。
他本是邯郸郊野的农户,他的父亲死在了长平之战,母亲死在了邯郸初围,都不过三十多岁。
这是战国,贵人们在帛图地形上勾叉笔划,就会有无数贱人在战场上相互绞杀,最后血供草吸,肉肥贫土。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君王与将军是因为什么把他们拉去战场,谁叫他们不识字,看不懂微言大义的战书檄文呢?
但他们也不太抗拒被塞进行伍,因为至少在与敌军互砍前,呆在军中,会有一件敝体的衣,有一口充饥的粮,有一寸安睡的地,有一双隔开地中碎石不让腿底磨出血的草鞋。
所以禾本来是感恩赵王的,本来恨得深入骨髓的是杀了他父母的秦军,他还渴望着自己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从军了,他要到战场上去好生杀几个秦兵为父母报仇!
可为什么赵王要为即将到来的大胜庆功宴备酒而掠夺尽他们这一季好不容易收上来秋粮啊?
为什么一场傍晚的秋雨下得那么暴烈呢?
遮蔽了他所有望向长远之地的目光,只听得见自己由心吼出来的委屈与愤怒——“赵王是贼,我食我劳!”
他一开始是被这句吼响在暴雨里的八个字冲昏了头脑,跟着身边和他一样的贱人们像蚁群噬象一般扑跳起来,拿着地里的石头与钝了的割麦刀,去砸去砍去把抢夺他粮食的赵吏砸砍成肉泥。
在邯郸杀了赵兵赵吏,他本来怕了的,他本来想趁着人群混沌雨又那么大,用雨洗干净他身上的血后就藏起来,怕雨停后,那些高屋大厦里的贵人就要一个一个来清算了。
或许根本就不用审判他到底有没有参与?反正他什么都没有,贵人轻轻厌恶一蹙眉,就足够灭死他这条贱命——邻里连坐又不是只有秦有。
他想逃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要逃去哪里。
可就在他迟疑时,他那一波暴动的乱民有人来领导了,他还因为年纪不算太小听得懂号令被分配做了能管五个人的伍长。
“赵王是贼,赵王的官与兵就是贼的帮凶,邯郸里的贵人们也分食着赵王这个大贼抢夺我们苦劳所有的粮食,他们有不少人,如果要拿回你们的粮食,就听从我的号令!”
“什么都不用想,只需按令行事!”
雨幕里一道声音稚嫩而明快,一道声音苍老而坚定。
禾当时紧握着他们攻破平原君庄园后,从平原君仓库中分发的赵军戈,他没有选择了,他只能跟着这两道声音走。
平原君,他听过这个称号。
他知道在邯郸这个贵人与赵王齐名,他还听说许许多多的能人士子受到他的赏识成为了他的门客,所以在邯郸,他的名声比赵王还要更好。
可是那个稚嫩的声音又说:“平原君利令智昏!”
被捉住的贵人髻歪衣乱,大声斥责:“我不过是一时谋乱,天下为局,谁都会走错两步臭棋。”
稚嫩的声音大笑:“你的一时谋乱,你的两步臭棋,让秦赵打了六年的仗!”
“棋盘上的胜败能等待翻盘,死去的人能复生吗?”
“赵人本不用打这六年血战,是平原君,是赵国的贵人让赵人用血肉身躯去偿还他们的贪利昏行!”
“昏庸至此,保不了赵土,存不了赵人,凭什么接着做赵国的贵人,凭什么还食赵人所耕之粮,着赵人所织之布!”
对啊,凭什么!
禾与他的伍队举着戈,围着赵国最有贤名的公子,他们的眼睛注视着他,看着他的玉冠落地,他的锦衣被雨砸得晕色而脏。
平原君张大了嘴,张望了一圈围着他的贱人,天雷轰响,他也大叫:“你们,你们,不是暴民!”
如果被暴民所杀,来日青史,他平原君必能得千古惋惜,哦,如此贤人竟苦运至此!果然穷催刁民,竟杀贤人!
可这些暴乱的刁民竟不是要杀他!
是要审判他!
那他们就不是流寇匪徒,他们有信念,有秩序,有架构,他们是——“义兵!”
紫电游龙于天,天地惨白,平原君庄园避雨大亭下,有什伍执戈,就有什伍举着照明的火把。
点点红燃烧在每一双眼里,他们在最初的混沌后,一举一动皆有规秩,从未因忽揣暴力而四处宣泄。
他们坚信一路行来未做一件恶事,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所以他们一点都不虚,腰杆挺得直,眼睛亮得很。
这是平原君从未见过的东西,从未见过的军威,但他集门客三千称贤于世,与百家士子皆坐而论道过。
士子学富五车,在文字的世界里空谈畅想久了,不染世界污秽,自然会有些不切实际的理想,有理想的人,行得是堂堂正道,吹得是浩然正气,为大义捐躯,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平原君尊重士人,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有理想,心怀大义的人,可以被毁灭□□,但他们的灵魂之火永远无法被扑灭,甚至还会引得后来者飞蛾扑火。
但这样的人永远是少之又少的,毕竟,文字与书籍都是奢侈的东西,学富五车是真的要富累五车的呀。
可为什么现在围着他的这些贱人们,这些捆在一起买价都比不上一卷大贤经文的贱人们,身上竟然都冒着跟士人一样的傻气!
这个世界不会变好的,你们这些蠢货!
稚童走到平原君面前,帮他整理扯正了衣襟:“兴义兵,诛残贼,天下方可定,黔首才能得优恤与安宁。”
“平原君知道谁是黔首吗?”
他的声音是最地道不过的赵音邯郸调,但这个词怎么这么怪?
平原君皱眉,他的玉冠已掉,长长的黑发贴着脸与背,这是他出生起就从未有过的狼狈,他随便洗一次澡,可就是要有百人服侍的。
可眼前这个小孩,满脸稚气是不假,但这双眼睛,这个眼裂之长,眼角之尖,眼尾之挑,他实在是熟悉的!
“秦人,你是秦人!”被赵人压着的平原君嘶吼起来,仿佛窥破了什么线索,“又是秦人奸计!”
“你们之前骗邯郸的贵人,让王上用赵括替代了廉颇,使得赵败长平!”
“王上有此之误,故不会再上你们的当!你们就改去哄骗这些没脑袋的贱人!”平原君越说越觉得自己对,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周围的赵人,想喊醒这些赵人,别再助纣为虐。
是这样,只是秦人诡计罢了,才不是什么义兵,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他熟悉的乱世,根本没有什么正道,都是在为自己贪欲争霸罢了!
平原君粗喘着气,突然看到另一张熟悉的脸,对着那张脸大笑起来:“白起!果然是你!又是你使诈耍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这样,他只是又棋差白起一招,不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知道“黔首”的意思,不就是黑头发的脑袋嘛,秦地民间称民的俗语,可他不是民啊!
他不是细小庶民,他是赵王宗亲,是公子是君是大贵族!他的脑袋确实也是黑色的头发,但贱人的脑袋和贵人的脑袋能看做同一吗?
比起庶民会来骂他高高在上,平原君更害怕在庶民眼里,他和他们是一样的人。
不,不止是庶民!平原君开始浑身发抖,这个世上最贱的,也和他一样是黑色的头发啊!
奴隶不就是人形木头吗?何必把器物当人?
“平原君,你也真是一句没听。”稚童叹了一口气。
嬴政叹得太轻了,禾没有听到那句话。
禾也不懂平原君怎么刚被抓时还能梗着脑袋,但他们的小主君上前说了几句话后就如似发臆症了。
他都没听明白他们在讲什么哩?
什么兵来着?又为什么跟秦人啊,白起啊有关?最后又咋说什么首?
“黔首,就是头发是黑色的人。”嬴政转过身来,一手抓着平原君脑袋上的头发,一手指着自己的脑袋。
“咳咳!”一边的白起轻咳了两声。
嬴政露齿笑起,立马补上:“或者头发曾是黑色的人。”
禾站在前排,看着这一老一小的互动,面上的凝重一瞬破掉,也嘿嘿低笑。
“我们实在都没有什么不同。”这句话是嬴政盯着禾说的,他还挑了挑下巴,嗔怪禾怎么能笑!
“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一样,为什么要分那么多个国,国国相斗,互为血仇,百年国战,民不聊生,这个列国互战的时代该结束了!”
“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一样,为什么不同为一国,由一君治理,没有林立的王,只有同一的黔首?”
“这乱斗之世,王侯争霸,从未救兴过?那我们就不等他们来救了,我等为义兵,自诛昏利之公子,虐民之王!”
避雨亭中庶民的高呼一浪浪,禾亦跃跃踩脚,但看着地上还念念喃喃“赵”的平原君,突然意识到什么,向嬴政询问:“那我们还是赵人吗?”
“自然不是。”嬴政有些惊喜地看着这个瘦弱的黑小子。
“那我们杀了赵王之后,在邯郸自建一国吗?”禾面露愁容。
嬴政摇头,松开平原君的头发,与白起互换过眼神:“他是秦将武安君白起,我是秦王曾孙,你们因大义,由我二人统领,我们自然是心属归秦。”
“秦吗?”禾全身起着鸡皮疙瘩,心中不免也有一些抵触,但他只是一个小兵,没有什么选择权,况且,他已经上瘾了在嬴政与白起带领下取得胜利的感觉。
嬴政看出了禾的犹疑:“赵王这个大贼还在邯郸王宫待捉呢,一步一步来嘛,既是义兵,自是因义服人,而非以威压人,捉了赵王,我相信,你会追随我的选择。”
大雨夜,邯郸暴动的郊野庶民围攻大破平原君围山拐水的竖壁庄园后,大大小小的贵人宅官吏府也被成势的庶民支流冲破,最后主干与支流们汇集,撞开了邯郸王宫。
雨散天青云破时,新一日清晨,赵王这个大贼被捕,邯郸王宫本由贵人朝列的庙堂,高呼起庶民们的新口号:“邯郸归秦,我食我劳!”
“禾,黔首用秦字这样写,以后你就是秦人黔首啦,用不着学秦腔,但是秦字要会写哦,这字叫秦隶,就是秦国的奴隶都会写呢。”
嬴政打开了邯郸宫库,搬出了库中塞得满当当的丝帛锦衣——这衣服,贵人穿一次就丢,所以贵人不穿了的,或随时准备递呈给贵人穿的成套衣裳那真的是不可想象的多。
足够嬴政给他的兵每个都分发一件,唉,雨里淋了一晚,还穿湿衣服,这七月风一刮,把他的兵都吹感冒了怎么办?
接下来就是打开邯郸大大小小所有粮仓,喂饱他的兵马。
禾穿着贵人衣吃着贵人粮,崩溃的哭了,原来他们有这么多,他们都过这么好的日子了,为什么还要抢他们偷生苟活的烂东西。
嬴政才刚捧上鱼干咬第一口,突然旁边的禾就哭了,他猛猛拍了拍心口处,免得把鱼刺给吞了下去。
他是趁着给平原君和赵君丹审罪台子搭好前用一下早膳,又因为对禾的青眼相待,于是悍然发动秦君猎才本色,请禾来和他同食(白起,阿母,卓夫人与劫都去巡视城门了)。
这么难吃吗,嚼巴第一口就难吃哭了?
嬴政擦了擦嘴问起原因,了解后,就扯过禾的手,用自三岁大的短短小指头在禾的掌心写字。
再拿起帕子(不是擦嘴的那条),给禾擦干脸上的泪:“他们抢了你的,现在都夺回来了,你现在就穿着贵人的衣服,在贵人的宫殿里吃着贵人的米粮,但你想成为他们那样的贵人吗?”
“我只想得到我应该得到的,否则心中不安。”禾摇了摇头。
“那你比他们高尚多了。”嬴政嗤了一声,“你不知道他们多精贼的。”
嬴政为什么哄来白起后,还偏偏要趁着大雨才发难邯郸呢?
还不是因为赵宗室从他赵老祖造父起就有一手漂移飞御驾马的神技?前世他亡邯郸灭赵,赵宗室都还能给他跑去代地再立国给他找事。
贵人嘛娇贵,身上的衣服都只会穿一次,怎么会淋着脏雨乱跑呢,一般就定点宅屋了,而庶民,穿不起贵衣,在雨里横冲直撞就当洗衣服顺便洗澡了。
呆着不动的才是好靶子嘛。
赵宗室在雨夜里被嬴政特意放一半捉一半,捉住的赵宗室们就是给亲自押着去指邯郸各路豪奢的偷藏小道怎么走,好狠狠刮下这些豪奢一层油水。
嗐,谁还能比嬴政更懂赵豪奢偷藏匿人的本事吗?
都是天赐资秦之财啊!
另一边,咸阳也刚蒙蒙亮,秦王稷挥袖坐下,开始批阅积压的奏章。
秦纸已经生产了八年,秦官府用纸代替竹册运转庞大公务系统也八年了,已经摸索并逐步建立出了一套依各类纸颜色、软硬、形制不同,而层级分类的禀呈、示下、宣告的文书折子结构。
整个秦国最紧要的事务都汇集在章台殿王案,禀呈秦王的文书折子围绕秦王的体验舒适性自有标准,这纸是最轻最不透的,最适老秦王观览的色温色光,这纸上的字嘛,更是比一般公文都大上了两倍。
因为老秦王真的够老了,老到有老花眼了。
秦王稷批完一垛折子就揉了揉眉心:“宣蜀郡守李冰。”
函谷关告急后,秦王稷把上林苑中修阿房宫的赵卒调了一大批赴蜀,修李冰正营建的蜀水利,让李冰调一批蜀人为兵卒,支援函谷。
首先嘛,就是秦王稷不会让赵俘去面对赵军的,其次,怕赵俘听风就是雨,发生动乱,不如远关蜀地群山险壁中,最后就是蜀人对秦官府大包大揽一切工事极不满。
当然这些“蜀人”是至少连田百亩,蓄奴逾千的本土老地头蛇了。
秦王稷作为当今天下人素质的地板,人性在沟渠中畅游时间时刻刷新记录者,自然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根本不相信这些小巴蛇闻关中之危后会安份,所以下密旨令李冰征兵卒,先勿动蜀地良家子,直接向奴隶主们要人要粮要地。
若有一个不达标,那正好,当年因第三任蜀君又叛逆,气得秦王稷亲临蜀地,废国为郡时,在成都市门口所设,让蜀君及其党羽头颅高高挂的排排耸天立柱,已吸干了血迹。
柱顶的脑袋经多年风雨,是皮没了肉也没了,只空有一个头盖骨钉在木头上,哪还有什么威慑力?
恰好需要些新鲜的换了。
秦王稷一向信奉当大刀阔斧的改革说不动人时,那直接上大刀阔斧的大刀阔斧还是很能动人的。
李冰接令后,本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但实在没想到一路竟是顺的不可思议。
“臣不辱使命,集兵卒杂工共三万人,兼以精兵三千,马六千,遣蜀地此季秋粮与仓储积存十有三尽赴函谷,这是细账本。”
李冰送上去的是两本厚厚的纸册。
“还有一本是蜀豪户与蜀商另加塞投抛进郡府县府的财物,臣与郡县众吏皆不敢收,可其言臣等不收便是逼其全族去死,臣只能再录此册,献蜀民心在我王尊目前。”
李冰坐在下席,头颈微倾,面容不动,语调沉稳从容,字字清晰。
他低估了秦王稷在蜀中的杀名,五国伐秦至函谷的消息还没从蜀道溜进各县乡亭,秦王稷废相为隶,废将为卒的消息就先炸开在蜀人宴会中。
这个老王的心,真的比蜀中见不到几次的雪还凉。
亲母亲舅亲弟弟都能废囚,倚重的丞相,功高的将军也是说贬就贬说扔就扔,还有什么能让他忌惮的呢?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呢?
他们比李冰更担心函谷前线,生怕一个不好就惹得老秦王生气,要拿他们泄愤。
比起自己唯一一条小命,家族世代积累的财富土地,高墙枷锁圈养的奴隶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人畏威而不怀德,辛好寡人从不怀德,此乃天赐资秦之财啊。”秦王稷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