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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邯郸归秦! 最无用之人 ...

  •   秦王稷回到咸阳章台时,天已经全黑了。

      咸阳的雨下得不大,他的手落到玉横栏上,眼前章台殿内灯光通明。

      他知身后无月,无甚景可赏,可他还是驻足半响,是要背倚阑干,听今秋第一场夜雨声吗?

      小蒙恬站在一边,看着太子柱告离后,在雨中匆匆的背影,打了个哈欠:“大王,臣困了。”

      而且站在这里迎风刮,好冷哦。

      秦王稷微微弯腰,弹了弹三岁小孩脸颊的软肉:“那小恬恬就先回侧殿睡觉吧,明天早上记得来跟寡人一起用早食。”

      “唯。”秦王稷看蒙恬实在太困,就示意宫人把他抱起来带去章台侧殿了。

      章台东侧殿是他为曾孙专门准备的燕寝,里面都配着孩童身量打造得器具箱柜,只可惜正儿还未归秦啊。

      蒙恬住在东侧殿的厢房中,厢房分两排,共六间,秦王稷是欲从朝中大臣与宗室中选与嬴政年纪相仿的子嗣居其中,好与嬴政同吃同学,从小陪养着做嬴政的家臣(比门客的绑定更深)。

      本来呢,嬴政都还没归秦,那嬴政的家臣自然也不该住进来,蒙骛的小孙子本也不是秦王稷心中的第一选。

      穿着一身老渔人粗麻衣衫的秦王稷,终于转身观雨,望西北。

      白起,那把王剑是在哪追上你的?

      离咸阳多远呢?

      “哗啦哗啦哗啦啦……”

      雨下大了,没有电闪雷鸣,却一霎若天河整条齐齐掉砸人间,水瀑遮盖了所有的眼中所见。

      秦王稷轻啍自嘲浅笑,没有想到他竟有一天会在做下决定后,竟有一丝不敢面对他本就知道的那个结果的逃避之心。

      或许因为那个人是白起吧……

      秦王稷捧起一把银盆中的温热水泼向自己的脸后,拿起宫侍端奉的丝帕胡乱擦干脸上的水,再随手将丝帕一丢,看着琉璃镜中的自己。

      稷,汝已居秦君之位五十年了。

      汝为秦第三十三代君,第三代王,五十年的享国,已是这三十三代君中的最长,比前两代王加起来还长!

      汝这君王活得可真是够本了啊。

      “寡人寡人,大限将至!”秦王稷抖了抖衣袖,审视着镜中这位垂垂老矣的王。

      他已经换了一身属于秦王的锦衣直裾。

      吉金连枝灯排排立,照得殿内暧暧昏黄,也映耀得秦王白衣如似珍珠螺钿,经纬散出幽幽荧光,斑斓影流转五彩。

      织金饰从衣襟袖口滚到下摆,玄鸟饕餮云雷纹,狰狞得呼之欲出,真让人恍惚,这样一件衣服究竟是织女绣,还是神仙赐?

      “寡人寡人,寡人需要能与寡人同衣之人!”

      同秦王之衣者,自然是下任秦君。

      这一夜,天下九州被同一场瀑雨笼罩,西流沙,东方海,了无人烟处也没逃过。

      黄沙被雨冲刷,吐出人骨;东海卷出巨浪,与天雨斗,这是自然的一次显灵。

      天地间最柔软的水,成为祂的戈剑;天地间最无形的风,吼着祂的战令,祂不可捉摸,祂无处不在,所有生灵都能感受到祂的震怒。

      本在跳跃的羚羊,本在追捕的猎豹,同时在瀑雨中低下头颅,缩塞四肢,向自然俯首称臣。

      而紧赶急催收完这年秋收的黎庶们,也窝藏在自家的泥房茅棚中,打石搓木起火,将交完赋税后本就不多,只能让全家紧巴巴度日的麦粟丢进火中。

      由白发眼瞎的老者带领着全家围在微弱的火边,低吟啍唱着古老的乞神曲:

      “天,求你明日还会吐出太阳,
      使我们不会寒冷,让我们活下去!

      地,求你明日还能长出粟麦,
      使我们不会饥饿,让我们活下去!

      雨,求你不要冲垮泥屋,
      使我们有安居之所!

      风,求你不要吹走茅棚
      使我们有安睡之寝!

      帝,用风雨发泄你的愤怒吧!
      但请你愤怒过后,还这个世界太平!

      让我们安稳的苟活!”

      当自然宣告祂的存在时,所有生灵都在躲风避雨,羊不再食草,虎狼不再屠杀,就连战国里杀红眼里的两方,也不再举起金戈。

      因为他们发现,自然只需把玩世间最柔软最无形的两个死物,就足够摧毁所有活物——神在人间,人似乎只敢乞求祷告神将助己方,毕竟,人渺渺之身,所能展露的那点暴力,在如此自然神迹面前,不就是一声笑的浪花吗?

      可一只依季徘徊,因秋至而要赴南的玄鸟正在东海的滔天浪花中,拼尽全力扑腾着翅膀。

      它辨不清打湿它羽毛的水是天落的雨,还是海翻的涛,总之,它要飞向温暖的南方!

      它居然没被这风雨绞死!

      原来这一切并没有那么恐怖!

      在海边险崖峭壁上避雨躲风的禽鸟,盯着那只与风雨搏击的玄鸟,也张开了翅膀,扑飞出去。

      先是零零散散的几只,不一会儿就汇成了一具庞然的鲲鹏,向南砸去,撞开海天之间的联系。

      将世间无数最柔软的雨,最无形的风汇集在一起,就成了万灵不敢撄其锋的神罚。

      将海边无数的禽鸟汇集在一起,朝一个方向飞去,就成了神鸟鲲鹏。

      那将最无用之人的怒吼汇集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他们还会怕神吗?还会躲风避雨吗?

      嬴政是玄鸟的后裔。

      他第一个冲进了被无数邯郸最无用——无姓无氏无祖无宗的黎庶们,用愤怒砸开的赵王宫,对着被王宫中最后的甲士所包围保护起来的赵君丹,举剑大吼:“赵王是贼!”

      “你们这些贱民才是贼寇!竟敢趁我赵国将军与兵马皆在外伐秦之时发起暴乱!”

      赵君丹本在宫中宴神,醉酒浅枕美人膝,突听喊杀声卷天地而来,比风雨声还大,以为是秦军攻进来了,吓得酒醒浑身抖颤,走两步摔三次。

      幸好教他宴神的老先生邹衍紧紧扶住了他,告诉他不过是郊野老弱在趁赵之危,欸,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他这季征敛赋税确实多了些。

      可五国伐秦之胜就在眼前啊!

      他可不敢松懈对函谷前线的供应!

      而除此之外,他堂堂赵王,衣所穿宴所食所饮难道就能降低一分规格吗?

      这些贱民怎么就不能苦一苦了?

      你当你谁啊?

      他是赵王,这是赵国,你们踩的土叫赵土,都以他的赵氏为号的所有物!

      是他这个仁慈的赵王,允许你们这些赵人在赵土上耕种,才有桑麻制衣,粟麦作食!

      你们本来就没衣穿没饭吃,穿他不要的,吃他剩下的,就该感恩戴德了,现在还敢来抢?

      真是贱民不知礼!

      所以赵君丹的气更足了:“你们自己看看自己有多脏,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贱?”

      “你们再看看这,黄金台白玉阶,你们配拥有吗?配沾染吗?”

      “寡人不妨告诉你们,赵军马上就要取得伐秦的大胜,你们这些赵人,却一点不顾国之存亡,内杀赵王,足够你们在青史,在世世代代王侯将相有识之士的笔墨口舌中受尽诛伐,证明你们有多贱了!”

      “待赵军归来,你们这些杀了他君王的贱民,肉将被刮下来制成肉酱,骨将被拆分开,投进祭神的烈火中,受死也煎熬的祖咒!”

      “只要你们现在自行散去,寡人是仁慈的君王,只诛首恶!”赵君丹隐隐约约的知道领头的是一老一少,他隔着雨幕与护卫的人群,他根本看不清人。

      所以这场暴乱的领头人都只是一个老头和一个三岁小孩,还真能长久不成?

      他只当是贱民偶然的一次幸运。

      “谁跟你说我们不是秦军!”嬴政再次大吼,用的秦腔。

      “我乃秦王曾孙,我王曾与你约将和氏璧赠我以庆我生之百日,而你砸毁了我的和氏璧,怎不是贼!”

      嬴政走上赵宫的白玉阶,白起跟在他的背后:“秦嬴小子政,带秦军讨贼而来!”

      邯郸的黎庶们有些听懂了赵王的话迟疑着,但看见什伍长已经跟上去,便也用自己沾满泥土的光脚踩上了白玉阶。

      随着嬴政的步步上阶,包围赵王的保护圈阵阵后缩,缩进内殿,赵宫足够大,膏烛油灯是够多,站得进足够多的皮包骨泥腿子,让他们是够瞧得清,这大雅之堂的赵王宫,是多么金碧辉煌。

      有人纯粹的震撼这份美丽,有人眼中冒出贪视觊觎的绿光,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脏脚,自惭形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狡童有趣,竟敢冒贵人之声?以为学得秦声就是秦人了?”赵君丹干干地笑着,用大笑掩饰着慌乱。

      他听到嬴政的秦腔时确实吓得一哆嗦,但一直扶着他的邹衍满面忧急:“大王,那秦王曾孙何时学过秦声?”

      这才让他反应过来,他是养尊处优的赵王,指甲不短,掐进了邹衍手臂的肉里:“难怪你们这些贱人把这个小孩推到前面,可偏偏是要装那秦王曾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谁不知道那秦王曾孙是在寡人怀中长大的,何时学过秦腔?金尊玉贵的王孙,怎会穿着贱人的粗麻!”

      赵君丹扯了扯身上衣:“这身华贵的衣服,寡人只穿一次的,秦与赵皆是嬴姓子嗣,秦王孙当然同寡人一样,卑鄙之人,真的是连装都不会装!”

      嬴政与赵君丹身边的邹衍交换了眼神,他双手背后,把剑都收起来了,换了最纯正的赵音大声喊:“可是秦不是只认军功吗?”

      “说公子王孙没有军功,实际上就没有爵位;而有军功的卑鄙之人,说不定换的爵位比这些公子王孙还高呢!”

      “我带着我的人杀了你这赵王,夺了你这邯郸,再投了那秦,取得的军功不是足够给我们这些卑鄙之人换爵位吗?”

      “有了爵位,就有百亩田,能住夯土筑的房子,能不再服徭役,这不就是公子王孙过得目子吗?”

      这个小孩的目光天真极了,他盯着赵君丹的眼,说着说着,好像给自己说美了,微微歪头笑起来,一对梨涡显出来别提多纯良了。

      可赵君丹只看得见这小儿笑起来后,那对尖利的虎牙:“真是贪鄙无礼的虎狼之国吸引你等这些贪鄙无礼的贱人!”

      “贵人成了贱人,贱人成了贵人,天下还有什么秩序礼法?王侯将相绝了种,难道靠你们这些贱人治理国家吗?”

      赵君丹看着小孩越来越亮的笑容,他明明没有淋雨,为什么全身发冷?

      “那我这赵的贱人,要做贵人,就只能去秦了!”嬴政一向不爱做多余的事,他愿意和赵君丹打嘴炮,就为了让赵人亲自从赵王口中听到这句话。

      他的目光与每一个护卫赵王的那些侍卫寺人宫娥对视过:“汝甘卑贱乎?”

      “汝甘侍奉一个时时把贱人挂在嘴边的赵王乎?”

      “秦的军功,秦的爵位,你们的小命,你们不想要吗?”

      一个没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胳膊的护从颤着声:“你……你一小儿如何保证?”

      “我来保证,我乃秦国上将军,武安君白起。”白起与那位护从对视,他的记忆极好,认出了这人。

      他点头微笑:“长平一位宁忍断臂刮腐肉的痛也要活下来的赵俘,是我白起此生见过最贪活的人,所以我亲自送了止血的药。”

      护从一把丢下手中的戈,扑地直跪大伏:“小人就该留在秦啊,秦营里的秦豆秦瓜是小人此生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他恨恨的转头,那只独眼流出泪死瞪着仿佛像被定住的赵君丹,独臂挥出直直挥出所指:“在长平谷地,我们赵人断粮46天才被迫啃食死去的赵人尸体,可赵国高高在上的王啊,你锦衣玉食,为何吃赵人!”

      “秦不要瘦胳膊断腿的俘虏,所以我与三千同胞被放回赵,可这个赵王觉得我们身上有秦的气味,所以把我们活剖宴神以咒秦!”

      “我这只眼睛不是被秦人从战场上砍下的,是赵王想看人被活剖出一只眼还能不能活,我有幸活下来所成了赵王的护从,而其他被剖眼的赵俘,已经被沉迷宴神的赵王吃了!”

      认出白起那张脸的赵君丹终于从喃喃“真是秦军攻进来了”中回声,把一边的邹衍推到地下,指声大骂:“是他,是他这个阴阳方士哄骗寡人吃人!是他,寡人是被蒙蔽的!”

      邹衍撑地拍拍膝盖站起:“赵王,讲点道理,你才是赵的王,所有的命令都是你亲自下的,我叫你喝药,你怎么不喝呢?”

      嬴政挑了挑眉毛,再盯向赵王,抽剑所指,护从皆已散开,赵君丹被吓得摔到地上:“赵王无德,从此,邯郸不归赵。”

      赵并没有被灭,当今天下诸国之王大多以国为氏,与国同号的宗室们还在就可以随时宣布复国。

      嬴政今夜灭邯郸,只求速占,完成战略目的就行,围三缺一,与邹衍里应外合,把赵君丹缚在宫中,而那些溜的比兔子还快的赵国宗室,他派冯去疾去控制追赶的速度与方向了。

      这也可以把邯郸已灭的消息最快转向四方。

      嬴政转身,对邯郸的贱民们振臂高呼:“等明天早上雨下完,太阳出来,我们这些贱人就在市门口杀了高贵的赵王,宣布邯郸归秦!”

      “领秦的军功,换秦的爵位,做秦的贵人——我食我劳!”

      “邯郸归秦,我食我劳!”

      大殿内的邯郸贱人们跳起来高呼,东方已经破晓,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一场夜雨就洗干净了,他们的卑皮贱骨。

      直起脊梁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邯郸归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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