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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咸阳雨金 去拿回你们 ...
秦王稷在灞桥上钓了一天的鱼。
待红日西斜,黄昏轻雨飘湿肩头,终于放杆收网,带着太子柱与蒙恬坐进王车。
路车摇摇,听着一淅淅沥沥,秦王稷打了个哈欠。
眨眨眼醒神间,已离灞水柳林,见得天霞映雨,雨如点点金:“咸阳又雨金了,要入秋了呀。”
“小恬恬,你才三岁,知道什么是秋吗?”秦王稷把手放上蒙恬的脑袋。
蒙恬看向车外,雨还小,他们行驰在咸阳郊。
赤脚的农人们没有遮雨的器物,不论男女老少都在吭哧吭哧的割庄稼打谷子,怕极了待会雨下大,一季的劳作就泡空了。
“禀大王,是粮食收获的时候吗?”蒙恬尽力把字咬清楚,但依旧黏糊糊的。
马车很颠簸,蒙大将军的小孙儿身上的项圈玉佩随着马车的抖颤叮当儿响。
老秦王穿着农人短褐,雨凉风从窗吹来,他觉得有些冷了,侍从立马奉上白狐裘给他盖着,他捏着蒙恬脖子上挂的玉横一角,轻笑:“是,恬说对了。”
他的目光向田间瞟去,一个瘦瘦小小的黑孩儿在捡着被打出谷桶的麦谷,他甚至还没有谷桶高,手里包着的金谷子要他踮起脚才能放进去。
丢进去后,脚跟着地,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到地上,哭了两声,发现家人都在忙不会来哄他,又扭一下屁股,撑着地站起来弯腰捡地隙里的谷子,雨打在他身上,辨不清原哭出来的泪流去哪了。
“恬的这块玉就可以买下那一家人刚割下的所有粮谷。”秦王稷的指甲在玉角上敲了敲。
王驾六马急驰在夯土道上不会停,一路上都是那样的一家人,王的仪仗势如雷鼓,色繁光茂,可腰弯在收成里的农人们根本不会注意,也注意不到这天傍晚的金雨有多美。
“而寡人到时运笔两字,就能拿走他们所有的粮食与家中的壮丁,为寡人去打一场不知胜败的仗。”
“一批庄稼熟了,一批孩子又要上战场了。”
秦王稷把手伸出窗外,雨点点金像颗颗麦谷砸在掌心,“收割庄稼的镰刀在战场上就是割开刮人脖颈的戈,吃饱庄稼的孩子在战场上就是最好的士卒。”
“庄稼吃完了今年,明年还会长;死在战场的孩子,明年回不来了。”
秦王稷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淡,“小恬恬,秋是收获的时节,但它主杀伐,所以寡人此秋只能胜。”
咸阳的农人还能有序收割,邯郸的农人却只能被从王宫出来的带甲士兵踢踹到一边:“赵兵打到函谷关了,我赵马上就要胜了,大王要用秋熟的第一批粮酿美酒以庆贺!”
“王官王官,不是已经征过一次了吗?”
“王官王官,我子在为赵争战啊!”
“王官王官,我良人已经为赵战死了啊!”
“王官王官,为什么还要夺走我们最后的口粮?”
“我们该怎么活过这个秋?”
雨下大了,被踹倒在田里的农人们满身泥泞,雨太凉了,凉得他们浑身发抖,眼冒绿光,死死得盯着被兵卒们拖走的粮谷。
终于有一些老得不成样的白发农人高举着镰刀扑了上去,士卒被吓躲开,镰刀刺破竹编谷桶,金麦谷吐到地上,老农丢开镰刀趴跪到地黑,用沾满泥的手指抓起金谷子就往嘴里塞。
他太饿了,他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秋了,但至少吃饱这一顿。
“竟敢食大王的粮谷!”反应过来的士卒朝他脖子上一踹,又给人踹回了田地里。
陷在脏泥田里的老农喷出一口血,他奋力地抬起脖子,把手指伸进嘴里,抠下后槽牙牙缝里的麦谷,咽进喉咙里后嘿嘿笑了两声,就闭上了眼,头又摔回田里。
秋风秋雨很凉,但老农再也不会冷了,他死了,自六年前秦赵交战以来,他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尽管他年年在田垄里洒干汗水。
他是笑着死去的,这样苦的命,终于不要再熬了。
其它的农人爬到了他身边,把手指放到他鼻子下:“死了!”
有些农人们张开了嘴,比泪水先来的,是他们垂涎这具骨廋嶙峋尸体的口水:“真的要吃吗?”
“可是我们真的没吃的了……”声音很弱,他们依旧有一些犹豫。
邯郸的田里没有小孩与尸体,田里长出来的粮食都要供给高贵的王侯将相,只留下卑贱的耕田人。
卑贱的人要苟活下去,就只能啃食掉无力反抗的孩子与尸体了——炊骨易子而食,这就是两世的嬴政人生之初所长的邯郸。
“别吃他,我给他安葬,我给你们粮食!”嬴政戴着蓑帽大声喊了一句,用赵音。
稚童声吼在雨里,在给老农尸体脱衣服的面色青菜农人们全转头盯向这个只穿着短褐但实在干净的小孩。
这是位贵人,卑贱苟活的人身上的气味都是臭的。
农人在田里刨土一年就是不想吃人啊。
这个贵人说会给他们粮食,那只要有一口,那今天他们就不想吃人。
农人们站起来,把那具老农尸体露出来。
嬴政牵起一边白起的手,身后的华阳君府府兵就上前把老农抬走了:“武安君,朕一辈子都成不了真正的黎庶,午宴时的高谈阔论真就只是口中虚言。”
三岁的孩童浑身发抖,因为愤怒,他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现在才真切实地的意识到,原来让十二年九州无兵无人相食之苦,在这个战国,已极是奢望。
他看着眼前的赵国黎庶,这些人太饥饿了,拥有的东西太少了,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起抬起头,细细的雨水打到他脸上,他本来也是该在今天死的人:“地是脏的,天是干净的,似乎永不该接触,但雨水从天而降,连接了天地。”
“这些还能在后方种田的人,都是前线战场不要的士卒,武安君带过这样的兵吗?”嬴政另一只手握紧成拳头。
“没有,但只要能完成将军的命令,就是最好的士伍。”白起感受到嬴政松开了他的手,“他们听到你会给他们粮食就不再想吃人了,就是完成了一道命令。”
“不,是因为他们还记得自己是人,人想要活得好的,人该有愤怒的。”嬴政用秦腔给白起回完话,又朝赵农们吼出赵音,“你们同我走,我带你们去拿回你们的粮食!”
嬴政跑了起来,白起站在原地,看着被“粮食”两字勾着也迈出步子,追上这个三岁稚童孩子的步伐的农人们,心脏跳得很快,雨打到身上似乎也不冷了。
他握上腰处的剑,也跑了起来。
“谁!”刚才踹了一脚老农的赵卒头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他往地下一看居然是一块玉!
“王官王官,这是小子的玉!”一个扎着两个小鬏鬏的三岁小孩仰起头,避雨的蓑帽下白净的小脸笑出一对犁涡。
士卒转过身来,迟疑了一会,玉佩君子,有玉者当是贵人,可这小孩实在穿得太简陋了,脚上还是一双沾着泥的草鞋。
就在他迟疑时,那小孩走到了他跟前,捡起来了那块沾上土泥的玉,作揖告谢:“曾有贵人车架驰过田野,车上挂玉,落进田中,小子拾……”
果然话没说完,士卒立马露出狠相,扯起小孩衣襟:“果真卑贱人,贼也——啊!”
小孩脸上那双丹凤眼一瞬被眉压,泄出戾气,嬴政从袖中扯出一柄匕首似的短剑,在被扯起来的那一刻,抵着士卒的侧颈刺了进去。
士卒睁大了眼睛,啊啊呀呀了半天,嘴里吐出血,身体已经完全不能由他控制了,嬴政又朝他心口处一踹。
他完全不敢相信,他被一个三岁的小孩踹到了地上,上半身向后仰,砸进了泥中,雨水往旁两边飞溅。
嬴政控着力,依着惯性,在落地前张开腿,扎着马步踩进了地中,一手反抓着赵王士卒的衣襟,一手扯出短剑,血珠顺着剑尖划出一道半月弧洒开,在剑尖指天时,天雷轰鸣,紫电撕开乌天,照得人世惨白。
只有嬴政半边被血喷红的脸有着颜色。
这是他此生杀得第一个人。
其他士卒吓得扔下手中谷笼,有些反应快的还欲拔剑,可雨声渐渐变大,掩住箭簇破风声——“唰!唰!唰!”
羽箭斜插嬴政身围,拔剑砍来者皆亡,而未拔者摔进泥中,□□衣布变湿,应不是雨的原因。
他们在想,他们得罪了哪个大人物,谁敢在邯郸郊杀王宫卫卒?
而还有一些雨幕中注视着的眼睛在想,原来这些贵人也会摔进泥里。
一个能把他们当路边石子一样踢的人,居然被一个稚童如此轻易的杀掉了。
他们也没和他们不一样太多呀。
稚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贼?你们种过粮食吗?却拿走了这么多粮食!”
“赵王他又种过田吗?就要把田里的粮食全拿去做酒?”
“谁才是贼?我说赵王是贼!”嬴政看着还在地上一耸一耸濒死的赵王兵卒,真像一条刚脱水的鱼。
他把头上的蓑帽丢下,转过身,任雨水冲刷着他半边血色,对赵农大喊:“杀掉偷你们粮食的贼,夺回你们的粮食,才能真正活下去!”
“赵王是贼!”赵农们吼出的声音比天雷还轰隆。
他们扑了上来,雨水冲干净他们脸上的泥泞,未沉尽的西斜日,照亮了他们眼中清晰的愤怒。
他们是老翁老妇,是病夫弱女,是王侯将相争霸场不要的士兵,可吼出愤怒,吼出复仇除贼的血气,用割庄稼的镰刀,用田地间随处可见的石头,用他们那竹竿一样的臂膀,亲手撕碎了这些贼,这些高高在上的王官,夺回他们一年血汗凝成的粮食!
“赵王是贼!我食我劳!”
赵农们在雨里捧着这些染血的金谷子,把被雨水泡软的谷粒一把一把的往嘴里塞,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大快朵颐。
这本就是他们的劳作所生,他们本来就该如此痛快的吃啊,原来吃饱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蟾宫曲·叹世二首(马致远):咸阳百二山河,两字功名,几阵干戈。
雨金意象来自《太平御览》:周成王时,咸阳雨金。
今咸阳有雨金原……今秦中有雨金翁,世世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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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咸阳雨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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