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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母子(上)·襄王梦 宣太后与秦 ...

  •   “大王,叶阳的儿子死了……”

      咸阳宫里的老秦王已经很老了。

      老到秦人都快忘了秦宫葬礼是如何举行的了。

      太子的棺材停在一边,老秦王与老太后相对而座。

      这对母子都很老了。

      公子稷从当年的质燕弃子,到19岁回国登王座,已经做了40年的秦王了。

      秦王稷看着哭得快呼吸不过来的母亲,递去一块丝帕,眼眸瞥低:“我的儿子死了……不,是寡人的太子死了。”

      “太子为国质魏,比死战场,国人哀悼,谥为悼太子,归葬芷阳,陪寡人之陵。”

      “唯。”

      屏风外听示的礼官退下,带着章台殿内的臣侍尽数如流水般悄无声息的离开。

      秦王稷抬眼:“宣太后切莫为太子之死而忧伤太过,否则朝中该批悼太子为孙不孝,为臣不忠了。”

      宣太后看向秦王,如泣如诉:“大母为孙忧哭,这祖孙舐犊之情竟成了孙之过吗?稷儿,他是你唯一的嫡子,还是长子啊!”

      “太子早有信来求,急病欲归秦,想最后一面见你这阿父以尽人子之孝,大王为何不允?”

      秦王稷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形坐正了:“秦者,嫡子生,匿名于四境,择勇猛者而立之。”

      他面无表情:“太子仅因嫡长就被立为太子,居魏二十一年,无甚功于秦,亦不见勇猛之质,只会哀父求王。”

      “寡人怕这样的太子归国,为秦之上下耻笑啊。”

      “你是秦的王,在秦,只要你这个父愿护着他,谁敢说秦王嫡长子、秦国太子一句不好?”

      感受到秦王稷的目光越来越冷,宣太后手抖了一下。

      她试帕擦泪:“大王,你也还记得太子已居魏二十一年啊,那还记得太子为何质魏吗?”

      “十九年,大王欲与齐湣王互称为帝,还亲自跑到宜阳当着周室天子的面,自立为西帝,引得天下恐惧,合纵攻秦又起。”

      “大王不得已自去帝号,又为平息天下之疑,才遣太子质魏的啊,当年太子不过十六岁啊!是因为父子二十一年未相见,大王才如此……”

      “那宣太后还记得寡人质燕时,不过十四岁吗?”

      唰地一声,秦王稷站起来,一身白袍立于黑漆梓棺旁,一只手搭在棺木上:“秦君,二十二而冠。”

      “父惠文王,十九立,三年冠,次年迎妇于魏。兄悼武王,十九立,三年冠,次年迎妇于魏。”

      秦王稷在胸前展开另一只手,向眼前人展示自己:“寡人,秦王稷,十九立,便迎妇于楚,再三年,冠。”

      “寡人,乃不冠而婚。”

      “叶阳为楚公主,当年入秦也是青春丽质,难道大王不喜?楚亦是大国,难道比不上那姬魏吗?”

      宣太后轻皱眉:“莫不是大王记着楚先王那句‘我蛮夷也’,而耻于与婚蛮夷,可吾为大王母,亦是楚……”

      “宣太后已归秦七十载!汝为秦王母,是不知秦耶?”秦王稷直接出声打断。

      “华夏以礼乐法度为政,王礼冠迎妇是礼制,是法制,也是国政,寡人的好母亲,让寡人刚即位,便坏秦之礼法,乱秦之政!”

      宣太后睁大了眼睛,她己经八十多岁了,精神却还好,扶着太子棺椁慢慢站起来。

      她与秦王并立:“四十年了,大王这四十年竟是如此想得吗?大王当年才十九岁,又离秦质燕五载……”

      宣太后伸出自己虽保养得宜,但依旧不免因衰老而有粗糙皱褶的手,抚上秦王稷的脸:“稷儿,当年母亲只是个小小的八子。”

      “可惠文后是秦嬴宗妇、惠文元妻、悼武王母,她的儿子是悼武王同胞弟,阿母的儿子只不过是秦宗旁支……”

      “阿母也没想到稷儿有如此之能,借得燕赵强兵叩响函谷,逼秦认主。”

      宣太后又流下眼泪,她将丝帛帖着脸拭过:“稷儿也知道的,当时你这秦君之势在外不在内,阿母媒姻秦楚,只是想再为稷儿添一大国之势啊!”

      秦王稷长得很高,他双眸再一次低垂,与宣太后对视。

      他老了,他的母亲也老的不成样子了。

      秦王稷抬起自己的手,覆盖在母亲抚摸他脸的手上,缓缓勾笑。

      宣太后眉头轻蹙,一双眼睛还蕴着未干的水汽,其实她老的已经快看不清了,可她见孩儿在笑,她也笑起来。

      秦王稷闭上眼睛,感受母亲掌心的柔软与温度。

      还未质燕时,他经常倒在母亲膝头。

      母亲会掐他未消的婴儿肥,会搔他脖子和肚子上的痒痒肉,玩闹一番后,他就听着母亲唱楚巫兮邪曲入睡。

      一滴泪刚流出眼眶时,总带着体温与情绪的热。

      宣太后指尖感受到这滴热泪,下意识想躲,反应过来后微惊。

      她指尖贴着秦王稷眼角,像她的稷儿还只是秦公子时一样,帮他撇泪。

      这是稷儿归秦后,第一次在她面前掉泪……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宣芈的眉间皱得更紧,目光却放柔了。

      她的稷儿从小就争强好胜,从小就不服悼武王这个大兄、秦王嫡长子、秦国太子。①

      从小就嚷嚷,秦君择勇猛者而立之,他是勇猛者,凭何不能当秦君?便自幼起常挑衅悼武王。

      悼武王力能扛天子鼎,自然是把这小弟压着打了一辈子。

      稷儿依旧不服啊。

      又说如果靠蛮力就能取胜的话,那当年有他嬴姓先祖恶来相助的商纣王就不会亡了天下,便要在文策上把他长兄给压死。

      还扎着总角呢,就捧着经书史卷烧灯续昼,李悝的《法经》,商鞅的《商君书》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得腕都肿了,含着泪就要她来敷药轻揉了。

      她其实有点怵稷儿学商君之法,睡前给孩儿梳发前经常下意识叮嘱:“稷儿,秦虽未废商君之法,但你学此法时还是低调些好……”

      稷儿当时在她怀里嘟囔着什么来着?

      哦,对,是——“如果阿父连一死人的学问都怕儿学的话,他当什么王啊,一点气势都没有……”

      第二天,就抱着自己抄得歪歪扭扭的《商君书》去找惠文王了:“阿父,你肯定被商君亲自指点过吧,这句这句还有这句,何解耶?”

      惠文王很耐心的解答完后,问稷儿怎心血来潮找他这个阿父请教学问,又怎来的胆敢担误他这个秦王的时间,仅为给小儿解惑?

      “秦君,择勇猛而立之,然徒有莽夫之勇,蛮横之猛,秦过去早就成就霸业了,而不是被山东以夷翟遇之。”

      总角的黄口小儿,与驭虎狼之国的秦王对视,肃然正坐,不见半分失态:“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大王,臣欲以伐谋伐交之能与太子比勇猛之力——嗣君者,唯君可教,故误秦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寡人之嘉子!”

      惠文王拍着桌案大乐,笑够后指着自己的异母弟说:“严君之智远胜寡人,在朝中号为‘智囊’,稷将来可做太子荡的智囊,寡人有你二子,再不忧秦,再不忧秦!”

      严君牵着公子稷的手离开了章台殿:“公子,太子位已定,嗣君之乱是王上不欲见的,公子当与太子同心,共美秦业。”

      严君蹲下,与公子稷对视一叹,擦开公子稷眼角的泪。

      再拿出一丝帕给公子稷吸鼻头:“要不叔父今夜带稷儿去王后宫中,与王后太子用晚食吧?”

      那时,稷儿挣开樗里疾的手,跑回了她的怀抱;现在,宣芈抱秦王稷的脑袋揽上自己肩膀,轻拍着儿子的背。

      公子稷便是因那回不低头,那场义无反顾的跑走,在太子荡即位后,被送去天下最偏僻苦寒的燕国为质了。

      燕国的内斗外战才刚刚平息,燕的新君还是赵王所置,各种势力鱼龙混杂,一个被新秦王用来立威的弃子被扔去那……

      “阿母当年便是这样,让义渠王醉倒温柔乡吗?”秦王稷的声音响在耳畔,宣太后的动作瞬间僵硬。

      秦王稷从母亲的怀抱里直起身形,双手抱胸,看着宣太后。

      他的阿母头发已经全白了,他自己也是要在满头白发里找青丝了。

      他的母亲生了三位秦公子,他是母亲的长子。

      他长得最像母亲,除了一双来自父亲的丹凤眼外,他完全和母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嘴角平直的弧度都一样。

      母亲双眸里的水汽似瞬间凝固了,慢慢化做冰冷刺人的寒气:“大王缘何辱亲母?”

      “吾诱义渠王,吾杀义渠王,皆为利秦,此乃吾之功,大王以何戏笑?”

      听听,看看!这才是他秦王稷的母亲,大秦的宣太后!

      “稷儿这是赞阿母,风彩依旧。”秦王稷退后一步,对着宣太后躬身作揖。

      直身后,他挑眉笑起:“阿母与楚怀王定下秦楚婚盟时,是在寡人归秦前,还是寡人归秦后呢?”

      宣芈眯起眼,或许她真的老糊涂了,一时摸不明白秦王稷为何要翻起40年前的旧账。

      头上的金步摇有些重了。

      宣芈抬起手去扶,指尖触到冰凉的步摇珠串,昆山玉与东海珠撞出清脆的回响。

      再看身上编着绿孔雀羽的蜀锦衣,宣芈避开秦王稷的眼神,也往后退一步。

      她想起来了,是——“是大王归秦前。”

      秦楚姻约早在质子归国前就订下,怎会是为还未归国的质子添势所立?

      宣芈抓紧了身上繁富花纹的紫袍。

      没有父亲给儿子守孝的礼,自然也没有祖母给孙子守孝的礼,但,宣芈半靠着悼太子的棺椁。

      给孙子哭了半天的祖母衣锦簪金,而未给儿子流一滴泪的父亲素衣荆钗。

      “寡人也想知道,当年小小的八子,是如何能带着秦宗旁支,与带着悼武王同胞弟的秦嬴宗妇、惠文元妻、悼武王母在咸阳争位争得有来有回的。”

      “足足能让寡人这个质燕弃子,掐出说动燕昭王、赵武灵王借兵的时间。”

      “阿母,芾弟是你最小的儿子,明明在咸阳,你还有悝这个稍长一点的第二子。”

      “阿母那时为何是全力托举公子芾做秦王?”

      秦王稷又把手按在棺材壁上:“稷儿归秦夺位,可真是让阿母的一蕃苦心经营皆成空了啊。”

      宣太后将鬓边白白捋到耳后:“稷儿、阿悝、阿芾皆是吾子,何来苦心之说,不过为母者有爱子之心耳。”

      “寡人本也以为是阿母爱子之心。”秦王稷仰起头,看着章台殿高耸的梁柱,“可寡人听到太子二字,想起了严君。”

      宣芈听到这个违别已久的名号,低头苦笑一叹:“严君呐……是秦之智囊。”

      秦王稷还仰着头:“还想起了寡人当年离秦之日,正好是寡人的十四岁生辰,可寡人等到第二天的日出,都没等到阿母一句慰语。”

      “悼武王年轻力壮,汝早被其所恶。”

      宣芈撑直了身形,挥挥大袖:“而吾在咸阳还有二位秦公子,吾来日还可成为秦境内宗室公子封国的国君母,吾为何要慰一弃子,引得秦新君不喜?”

      “只是没想到还真让稷儿说准了,悼武王虽勇猛,却仅是莽夫之勇,蛮横之猛,举起那天子鼎后绝膑而亡了,才23岁,刚礼完冠,迎妇于魏呀。”

      “也没想到寡人真有严君之智,靠三寸之舌,就翘动两国兵锋,让燕昭王、赵武灵王甘心借势?”秦王稷背手,再一次与宣太后对视。

      这对母子身上唯一不像的就是眼睛,一个是丹凤眼,一个是狐狸眼,但里头装着同样的野心。

      敛收尽所有的含情脉脉后,秦国这对最尊贵的母子,这对在高台上共治四十年的母子,终于将全部的恨与怨纤毫毕露,针锋相对。

      “严君岂能及稷儿?”宣芈盈盈笑起,再抬手去抚脑后今晨刚簪上,现在就已有枯萎气的芍药。

      她瞬间笑得更张扬,她老了,可她依旧抹米粉描黛眉,涂朱砂唇,画胭脂腮。

      笑起来,跟风中开得最盛,乱颤得最嚣张的花一样:“世间几人伐交伐谋能比得上我的稷儿?”

      “燕昭王举事的五国伐齐,齐被灭国一次,燕被灭国一次,最后好处全成了不跟燕齐有半寸接土之壤的秦的!”

      染着凤仙花汁红指甲的手掩在唇前,嘶嘶笑音从指缝中流出:“还能和生母一块设计诱杀义渠王,对,还有那楚国,被白起打得迁都,王都郁亡秦宫——”

      笑音突然一止。

      “你一直都知道。”宣芈收住了所有表情。

      秦王稷这才勾唇一笑:“对,寡人一直都知道,彼时函谷关内做右丞相的严君,才是寡人顺利坐上秦王宝座的第一功臣。”

      “芈八子,与芈八子的异父弟不过是接应咸阳新君的礼官罢了。”

      宣太后恍然大悟:“所以迎叶阳为妇不过才八年,太子也不过四岁大,你就把叶阳的父亲,太子的外大父骗囚于秦宫,还迫其用藩属之臣礼,在章台殿叩跪你!”

      宣芈这才完全碰触到她这长子的报负心。

      她本来以为折辱楚怀王,不过是这小子质燕五年后道德沦丧,底线崩盘,不要脸愈发发展到新境界了。

      原来是杀鸡儆猴,难怪由她弟弟举荐的白起,竟敢烧尽楚王陵。

      “楚怀王三年便郁亡秦宫,又三年,叶阳亏虚而逝,再七年,楚公主的儿子便被你赶去魏了——大王,那句吾绝爱道,真是绝。”

      宣太后的声音是从牙齿间咬出来的,她不是楚公主,楚室嫡脉遭大祸她偷笑都来不及。

      但楚王陵里也有她的直系先祖,她那时就想问罪白起,怎么一把火放得那么没心眼。

      看来这辈子都问不到了,放火者乃秦王。

      “那大王为何还应秦楚姻约?”宣芈知道她这长子,虽然面对六国最不讲礼仪法度,但在秦,是最苛条隙不过的。

      她以前琢磨秦楚姻约是当六国事了,所以没察觉秦王稷的积怒,可归妇归妇,终是秦境内事啊!

      “严君已佐惠文王、悼武王两代先王,又扶立寡人,其为惠文王弟,曾取汉中六百里地,有威有功有势。”

      “那寡人自然要让寡人的母族贴上这一半的扶立之功。”

      秦王稷手指一搭一搭地敲着太子的棺材响:“寡人是王,恩功赏过皆决于寡人,所以母亲才能做宣太后不是吗?”

      “不借楚势,寡人依旧是秦王,但难有楚宗室女为秦国宣太后呀。”那双丹凤眼笑起来,眼尾依旧是飞斜的。

      秦王稷步步向前:“是寡人默许了母亲居扶君一半之功,是寡人默许了母亲引楚势入秦,是寡人尊奉母亲,母亲才能受千官朝拜,做大秦的宣太后!”

      “而现在,大王——秦王,叶阳的儿子死了。”宣芈盯向秦王稷那双丹凤眼,苦笑一啍“当年秦楚姻约的所有,都没了。”

      宣太后再次倚靠悼太子的棺木,却是第一次看向棺木里静静躺着的孙子:“楚公主血脉的秦太子死了,大王现在撕破当年扶立的真相,是想做什么呢?”

      “穰侯在定陶做什么呢?”秦王稷的尾音学着母亲的语调。

      宣太后张大了眼睛,呼吸都变粗了一瞬。

      穰侯是宣芈的异母弟魏冉。

      定陶是五国伐齐后,秦从齐地撕下的一块沃土,乃秦国的一块飞地,不与秦境接壤,反而在魏国境内,秦王稷将此地给穰侯魏冉做了封地。

      秦王稷最后的那两分笑意也没有了:“太子死前的那封信,是托魏境之内定陶穰侯之势送来的吧?太子的那几个儿子跟舅舅也很熟吧?”

      “母亲说寡人二十一年未见太子,才与太子生疏,无甚亲情,可母亲不也二十一年未见太子吗?”

      “当年长子质燕,都能五年来不管不顾,怎么现在,母亲能对二十一年未见的孙子流那么多泪?”

      秦王稷稍弯脊背,与母亲对视:“母亲今日忧哭,又强调嫡庶长幼,是想让寡人立与穰侯关系亲近、楚公主所出之太子的儿子做嗣君。”

      再没了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当年寡人能坐王位,是外有燕赵,内有严君;而太子之子若能坐王位,将是外有穰侯,内有太后呀。”

      秦王稷眯眼:“母亲可还记得当年让稷儿为质的燕,起先是如何乱起来的?”

      是燕王哙禅位相邦,引得原燕太子与禅立新君爆发内战,齐国趁机破燕,燕国几乎亡国。

      “你在怀疑你的亲舅舅会蛊惑新君以篡国?”宣太后她抚上心口,穰侯魏冉现在正是秦国相。

      “是穰侯先用秦国士卒越过韩魏,攻齐之刚、寿!所掠新地尽入了定陶,穰侯的封地,而非是作秦之新土!”

      秦王稷抓住母亲的肩膀,压着声音字字念道。

      “定陶原宋地,处天下之中,乃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有此财势,又拓新土,舅舅是想做什么?”

      秦王稷松开宣太后,双手撑放上悼太子的棺椁:“但不论舅舅是想做田和,还是孟尝君,穰侯这个秦相是先做不成了。”

      田和,是姜姓吕氏齐国最后一任国相,是战国田齐的开国君主,完成了妫姓田氏百年大计——“田氏代齐”。

      孟尝君长期任齐相,乃田齐宗室,封地薛邑乃齐国飞地,他招揽食客三千,用齐兵为其掠地开疆,薛邑俨然国中之国,齐不能控。

      直到孟尝君去世,齐王联合魏国共同出兵,才收归薛邑。

      “你舅舅……也老了。”宣芈仰头。

      “若非阿母与舅舅自以为骗过所有人,最后把自己都骗了进去,真认为寡人有你们才坐稳这秦王位,以扶立之功自傲,让私门重于公室……”

      秦王稷向宣太后伸出手,给她整理簪钗衣裙:“就算叶阳的儿子死了,寡人也不介意让秦朝廷还有宣太后与穰侯。”

      “毕竟,宣太后与穰侯,于秦有功。”

      秦王稷弯腰,撇了撇棺木内悼太子额边的头发:“寡人从未想过废太子,虽然叶阳死太早了,但有母亲与舅舅在,太子的地位一直很稳固。”

      “可惜,太无能了,做质子,连自己跑回秦都做不到。”秦王稷的指尖摸过悼太子的眉眼后,终于收回手。

      他打开殿门,唤匠人来给棺木钉钉。

      “而秦,要有新的太子了。”

      打开章台殿门后,秦王稷转身看着宣太后:“阿母年纪也大了,今日回甘泉宫后便别再出宫了,两位舅舅与两位弟弟也都别见了。”

      宣芈跨出了章台殿的门槛,她的身后有至少二十个宫侍,她走在最前面,每走一阶下章台,她的背影似乎都更弯了些。

      秦王稷在殿檐高柱背后,注视着母亲的背影,良久后,才对过来秉事的白起道:“明日武安君便去上郡做郡守——挑些有美色说话甜的青壮男子……”

      “臣未曾闻郡守一职有此重任。”白起作揖。

      秦王稷抿紧唇,良久才复开口:“算了,寡人特意送去的,她肯定有戒心。”

      他的目光再掠过章台殿的百级台阶:“武安君可明白寡人为何要在此时调汝赴上郡做郡守?”

      “臣由穰侯所举荐,我王将废太后逐四贵,臣自得避风头。”白起跟着秦王稷的目光一起远望,已经看不见宣太后的身影了。

      秦王稷转身拍上白起的肩:“武安君说话还是这么直白。”

      “臣宣号控下之军令直白,臣秉呈告上之军情直白,才能被我王拜为武安君。”白起低头。

      秦王稷想了想,点头:“也是。”

      “我王选中新国相了吗——穰侯之才,庸人可难及。”白起抬头,他并不矮小,但与秦王稷对视还是须仰颈。

      “是魏人范雎,他挺对寡人脾气,现在隐名叫张禄。”秦王稷跨过不低门槛,回了章台殿内。

      悼太子的棺木已经被搬了出去,大殿空荡荡的。

      真是无趣,秦王稷是在乱世里搅风搅雨的人,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想着该找哪个国逗乐解闷,就这样玩了40年,这是第一次,他感觉到无聊。

      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寡人……哼,还真是寡人。”

      秦王稷先伸了个懒腰,把鞋袜都脱了,活动脚踮做了几个抓地运动后,便走到大殿屏风后,甩起敲音的钟槌。

      金钟玉磬上胡乱敲爽了,老秦王才正经地奏响一曲《郑风》,这被白起运来,本楚王宫旧藏的编钟编磬,终算是没被暴珍天物。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

      秦王稷唱得很轻很飘,随心而走,不在意的唱词蜻蜓点水碰过就走,喜欢的句段,一个字就要转三个调。

      轻清浮滑,繁促婉转,在一首歌里同时出现,这就是最正统的郑卫之曲,被山东文学之士痛批得体无完肤的靡靡之音,亡国之调。

      却是秦王稷最喜欢的乐声,甚至他唱曲时咬字的发音都不是秦调,而是最地道的郑腔。

      乐点如雨声般敲下,秦王稷摇头踏歌,陶醉到最兴头时,还转了个圈。

      真是美妙的曲子,不懂的人真是没品,秦王稷如是想到,当然,在秦,没人会敢当面瞧不起他的品味就是。

      函谷关外那堆呆王笨相就不一样啦,他喜欢什么,他们就把什么踩进泥里,他厌烦什么,他们就把什么捧去天上。

      哈哈,敌人的否定,也是世上最美妙的乐曲!

      诶……等等,在秦,是有一个人否定过他喜欢的乐曲的,秦王稷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大殿内还有余韵回环,却再没新音敲出了。

      是叶阳,秦的故王后,悼太子生母,楚怀王之女。

      她长什么样来着?老秦王已经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悼太子应该跟她长得像吧?

      当年叶阳入秦宫,他才19岁,未冠虽成婚,也不当行周公礼,这是秦礼俗,楚人自不解,还以为他不喜她,有些惊怕。

      “别哭呀,我我可什么都没做!”当年面上无须的少年秦王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来是来和新婚之妻用晚食的。

      看着比他还小上几岁,食不下咽,眉眼盛满了青涩哀郁的楚公主,他自己吃饱喝足后终是没直接离开:“汝是在思楚?思故土?”

      叶阳用婚服大袖挡住自己的脸:“叫大王见笑了。”

      “这……你来都来了,寡人也不可能……这样吧,我唱歌给你听。”秦王稷拿起筷子,就敲响食案上的玉碗金碟,扯起嗓子,唱了好几首郑乐卫声。

      为了逗人笑,还特意在一些地方呕哑嘲哳。

      叶阳将绿袖往下移,露出一双眼:“怪声怪调的,不像个王。”

      秦王稷当时就嗤了一声:“你们楚人还好意思评价别人怪声怪调?鸟语猿啼。”

      “啍!”叶阳直接放下手,把身子歪后去,背对着秦王稷。

      过了一会才出声:“叶阳来秦前,学了秦声,知秦有璠玙之乐,昭华之管,被赞为真夏声,是大王如今所唱吗?”

      “寡人和你一样,也曾离故土,你是从楚国来,可曾见过雪?”秦王稷懒在凭几里,不急着回答。

      叶阳稍稍转过头:“未曾见过。”

      “在秦,接下来每一年你都能见到雪了——或许会吓到你,雪会下很大很久——而燕国的雪,比秦国的雪下得更久,更大。”

      秦王稷往向窗外,夜未央,宫铃已被晚风吹动:“寡人质燕,从秦去燕的路上,要经过郑卫之地。”

      “寡人在沿途听着他们放声而歌,不言千里与长久,只唱当下的欢喜,寡人倒也觉得远离故土没那么难受了。”

      叶阳听完后,将身子完全转了回来,将眼睛也慢慢抬起来,打量眼前的秦王:“还是觉得难受,听得难受,大王唱的可真够难听的。”

      “没品。”少年秦王是这么一嗤,老秦王依旧这么一嗤。

      “什么没品?朕觉得高大父唱得很好听啊。”嬴政懒在章台殿高台王座的凭几里,一只手撑着半边脸,朝高台之下的秦王稷挑眉。

      说罢,他还轻啍几声,啍得很是熟练。

      他一睡经年,听到自己最喜欢的乐曲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恍惚间原已至秦昭襄王四十年。

      他生于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还有八年,他就能重归母胎,于此宇宙重生。

      “八年,刚好能将那件事布局了。”嬴政算过,便出现在了襄王醉梦中——秦王稷高歌后,边饮酒边转圈,给自己转睡着了。

      “高大父?”秦王稷对这个突兀出现,还敢冲他挑眉,极自然舒展地坐在高台王座里的少年很感兴趣。

      他光着脚,两三阶一步跨地上高台,撑在王座前的案几上,眯起眼,注意到嬴政头上的冠:“寡人现在可没有已束冠的曾孙。”

      19加40还没满60呢,秦公子22礼冠迎妇生子,三个22是66。

      “看来是寡人老了,想要一个有你这般气度的继位之君,便在梦中幻形呀。”老秦王摇了摇头,但眼睛一直盯着王座上带着两个梨涡浅浅的少年。

      他很兴奋,因为这个少年有一双和他一样的丹凤眼。

      最重要的是这个少年身上隐隐威压,跟做了四十年秦王的他相比,真是东西风相竞,半边料峭半边嵘!

      可惜了,只是个梦,要他真有子孙如此,他也不用悼太子一死,就火急火燎地把母亲和舅舅都废了来给新太子铺路。

      秦王稷摇了摇头,眉舒展开,眼也睁开,这梦是该称美还是嗔怨呢?

      “朕有一个交易想和高大父做,就不知我这抹神魂有情,襄王可有意?”嬴政扬了扬下巴,撑上案几,与秦王稷对视。

      “朕”现在是人人都可以自称的,秦王稷未多疑。

      “襄王,你说了两次,当不止是用典。”秦王稷不急回答,自言自语,“襄,辟地有德,嘉谥……嗯,堪配寡人吧。”

      秦王稷觉得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既然这样的好曾孙都给梦化出来了,那给自己梦一个死后嘉谥也是常理。

      “意堪深也。”秦王稷点了点头,他很期待这梦的发展。

      “朕有良种、良技,欲传襄王,若襄王不将此藏私,而广教于秦民,朕便告诉襄王,朕之父是襄王何孙?”

      嬴政施施然展袖,在王座上正坐:“襄王是想要良种,还是良技?”

      秦王稷觉得莫名其妙,这还要选的?

      “寡人全都要,真是良种良技,寡人当为汝立庙设祠,刻碑录功,秦嬴子孙代代祭祀。”

      “不愧是朕之高大父,秦之昭襄王!”嬴政笑得更深了,手袖再挥,有三物出现在案几上。

      秦王稷每一个略看过一眼,等着嬴政介绍。

      “这是纸,可写字。”嬴政手中又变出一只毛笔。

      他写了一个小篆体的“秦”字,又嘘气一吹,纸在案几上飘了起来。

      秦自商君新法后,以文书驭国,字密且繁,一类轻便的文字载具,对秦之助益,不言而喻。

      秦王稷当下便叹:“真良技也!”

      “还请先生教我!”他立直身形,膝行向后一步,躬身作揖。

      若此技学来,醒后真可施行,梦中拜此师,也是他秦王稷大赚特赚!

      “此为小子所托,高大父何礼如此!”嬴政忙将老秦王扶起来。

      他笑得很灿烂,心里在荡漾:这回,可是宗庙之灵狠狠赖朕了。

      噫!寡人渺渺之身,怎堪此重任?

      他牵着老秦王下高台,手一挥,章台殿内又出现几个新奇的东西:“朕便带高大父亲自做张纸出来。”

      梦中千景万象一切由他心,系统里的兑换点与知识树早就被嬴政收集齐了,他也手痒许久,想在先祖面前大露一手。

      可惜可惜,能参通阴阳,构筑梦境的【襄王梦】太耗气运了,嬴政全攒给他这高大父昭襄王用了,刚才两声唤“襄王”,就是让系统锁定睡梦人。

      当嬴政一步踏上地砖,大殿瞬间化竹林,还有蓝溪水在一旁潺潺。

      现在已入夏,芒种前后的当年生嫩竹已经在水里泡足一百天了。

      秦王稷还在啧啧惊奇,目光瞟过嬴政,才发现他们俩都换了身更方便活功的褐麻短衣。

      “高大父,这叫斩竹漂塘,好让水把竹子外头的青皮和里头的胶质给沤烂。”嬴政把压竹的石头推开,指挥着秦王稷和他一块捞竹子。

      “竹子里还有胶?”秦王稷踩入水中,摸到软竹时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学着嬴政的动作,在心中仔细记下。

      “这些嘛,叫做原理,很复杂,高大父是秦王,不需要参透,但之后负责制纸的官史与匠人还是要明白。”

      泡够时日的竹子捞出来,湿漉漉的。嬴政领着秦王稷将竹子摔进一大木桶,再将大木桶抬上岸边的土灶。

      “等高大父的纸制出来后,朕便将几种制纸的法子与原理都写到高大父的纸上去,以便匠人知其所以然,推陈出新。”

      秦王稷点头,指着嬴政手中的袋子,直接问:“这里头是草木灰?”

      “是,还混着石灰,总之,就是要把竹子煮烂,烂到它亲母来都认不出。”嬴政从袋子里挖出一大勺,撒进已经沸腾起的木桶里。

      “要煮个八天八夜。”但嬴政没耐心等,抬手朝天一挥,日月便发生八次轮转。

      秦王稷看着眼前自称是其曾孙的少年,认真时是完全不笑的,那双丹凤眼真是比他的还要更线条凌利。

      秦王稷已经做了四十年的秦王了,他是极自命不凡的,什么六周天子他从没往眼里放过,炎黄上帝尧舜禹更是冢中枯骨泥胎木偶,怎能极活着的他?

      但在这个少年面前,他竟有些……危机感?

      谁能将从未见过的“敌人”的模样,在梦中幻形的如此具体吗?

      “汝何名?”秦王稷出声。

      嬴政偏过头去,与秦王稷一对视,梨涡再浅现:“小子归秦前,名正,因正月正日所生。”

      秦王稷皱眉思索着,良久才复开口:“是接下来的哪一年正月正日?”

      他和他的子孙们都不熟,但秦王稷能够确实,这少年的这双眼睛他若见过,决不会没记忆。

      “煮好了。”嬴政掀开锅,没回答。

      笑话,他知道蝴蝶效应的好不?他阿父阿母现在也还只是个小孩呢,他给秦先安排点良技良种改变不了什么,但他高大父啥人啊?

      知道他怎么来的,他阿父决计是去不了邯郸了,高大父必是跟赵王直接要范雎仇人脑袋一样,到时一封信去邯郸,他阿母就直接被送来咸阳,跟他阿父奉旨造人了。

      嬴政拿着大木棍,在大木桶里搅啊搅,嘴角抽搐,有参商在,只要真正是他阿父阿母结合了,他的重生自然是全无差错的。

      但他在邯郸有计划,这一世,不是秦王曾孙命不好生在邯郸,而是他自己选择降生邯郸。

      “高大父,接着捞竹子吧,放进那石臼去舂。”嬴政招呼了一声。

      “哗啦——”被人力反复舂打,已经完全散碎、成泥糊状的竹料已经被倒入水槽。

      “高大父可认识这个?”嬴政又将一些东西丢进了石臼里。

      秦王稷看着石臼里柔软青嫩的藤蔓,当即就唱出了声:“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苌楚就是杨桃藤,用参商后世语,就是猕猴桃。

      “就是苌楚,捣成粘稠汁液,便是纸药,使竹碎粘合。”嬴政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际的汗,又开始砸石碓。

      纸药制好,嬴政深深地看了秦王稷一眼:“但纸药放多少,就得匠人熟能生巧了,多则滑散、少则结块——高大父,在梦中总是万事如意的,汝醒后是秦王,可要多点耐心呀。”

      秦王稷觉得这曾孙意有所指,但眼见这纸快制成了,全副心思都用去搅动水槽了:“自然自然。”

      待稀浆水搅好,终于能抄纸了。

      嬴政卷上袖子,拿过一竹帘给秦王稷,这是专门门抄纸帘,细密的竹丝嵌在木框中。

      “到时能不能画在纸上?寡人老了,醒后可能记得不是太清。”

      秦王稷当年听说赵武灵王在华山上刻了一个大脚印后,他就跑上华山刻了棋盘棋具,留言:秦王稷尝与天神博于此矣。

      能和天神奕棋的老秦王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也是精通琴棋书画的,当下就想到了用纸录画。

      “自然,高大父既已想到纸作画之用,那——”嬴政眼中带着欣赏看向老秦王那双已经有些黯淡浑浊的丹凤眼。

      秦王稷得到嬴政眼中的暗示,瞬间了悟:“庶民之模样,与田间土地之参差皆可画入纸中,清晰明了!”

      这对曾祖孙对视一笑后,嬴政就正式开始演示抄纸了。

      他站在大水槽前,腰身前倾,双手握在竹帘木框两侧,将竹帘微微倾斜,从靠自己近的纸浆槽的一边,往浆水里一探。

      嬴政再缓缓晃动手腕,几眨眼间,浆水留在细竹帘上浅浅一层。

      “成型了!”秦王稷不敢高声语,哑声做嘴型。

      嬴政侧身移步,将竹帘反扣到一旁的空木板上,按住竹帘一角,另一只手揭起,使湿纸贴上木板。

      秦王稷不敢去碰,贴紧眼去看,呼吸也放缓,他还捏住了下巴上的白胡子,怕一个不小心就坏了这第一张纸。

      老秦王扶着腰直起身,啧啧称奇:“真乃其技!削竹成册,尚可窥想其原貌,这捣竹成纸,只能嗅一嗅微微竹香了。”

      嬴政笑得咧开嘴,露出一双虎牙,他也很满意:“高大父可要自己来一次?”

      “当然当然!”秦王稷拿过抄纸帘就重复起嬴政的动作,持帘、入槽、荡浆、滤水、覆帘、揭帘,一遍又一遍。

      尽管每一张都有瑕疵,老秦王的劲头却做一张高过一张,湿纸层层堆叠,像块大砖。

      嬴政到一边去烧火了,先预热好焙墙,见湿纸垛堆叠完毕,便招呼老秦王:“好了。”

      “真是个细活。”秦王稷活动活动肩膀,有些小埋怨。

      嬴政推着开始犯懒的高大父走向已经烧热的高墙:“最后一步啦!”

      最后一步用不着嬴政先示范,不就是把湿纸页分开,贴上热墙上去蒸干水气吗?就和熨衣服一样,秦王稷这还是懂的,便和嬴政一起行动了起来。

      将湿纸贴上焙墙后,嬴政拿起一地棕刷,在纸上轻轻刷动,刷走不服帖的气泡,好让纸完全贴合土墙。

      湿纸被依次刷在焙墙上,排列齐整,热气蒸腾着纸中的湿气,带出竹与苌楚的清香。

      “是挺香。”秦王稷时不时伸手着戳纸面,用指尖感受纸张的干燥程度,他心急。

      嬴政瞧他那样,轻轻勾唇,喊住他:“高大父可是饿了?”

      “梦中怎会饿?”秦王稷背着手,横了一眼在嘲笑他的曾孙。

      “小子有孝心,给高大父烤土豆地瓜吃。”嬴政手中变出两物。

      秦王稷定睛一看,原来是他被这造纸术吸引后,早忘到九霄云外的良种!

      嬴政走到焙墙墙侧添柴火的地方去了,秦王稷忙追上去。

      焙墙早已烧热,这是中空的土墙,内壁烧着木柴,温度会恒定在五六十度,不烫不燥,适合闷东西。

      嬴政直接把秦王稷没来得及细看的良种丢进柴火中,自己也坐到地上,拿着一吉金长杆子扒拉滚动火中的土豆和红薯。

      “这是土豆。”

      秦王稷看着嬴政戳了戳黄色的,圆滚滚的良种,向他介绍。

      “豆?土豆?长土里的大豆?豆不都长在土里吗?”豆是当今庶民之常食,秦以农战强国,秦王稷自然也是知道农事与庶民碗中食的。

      “只是个名啦,唤这个叫马铃薯,这个叫红薯,高大父不是更不懂——到时吃了就知道。”嬴政又戳了戳一旁紫色的良种。

      “烤熟还要一会,先去揭纸吧,高大父。”

      湿纸已经从浅青变为黄白。

      嬴政看着秦王稷搓着手,背手摇头退到一边,就让他高大父来揭第一张纸人。

      秦王稷挺着胸站在焙墙前,指尖扣起纸张一角发力,向上一扯,纸张瞬间脱离墙面,发出清脆一响,一张竹纸正式成型。

      嬴政接过,拿起光滑石块,在案几上给新纸砑光,这一步其实是多余的,但打磨后的纸,会更细腻顺滑,。

      秦王稷拿着纸笔去画抄纸帘和焙纸墙的模样了,嬴政则将几种制纸的法子和每一个环节的原理用隶体写在新纸上,他写字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就写完了几大张。

      秦王稷描画完回来,嬴政也正好写完,在给剩下空白纸用麻绳打包。

      有几张纸实在丑得太过,还破了几个小洞,嬴政把它们抽出来,对秦王稷说:“高大父,纸还有一个作用。”

      土豆与红薯的香气也飘在空中了,嬴政用吉金杆一戳,都软趴趴的了,便把它们一窝都滚了出来,用纸包住,隔着纸撕开那层软皮。

      黄色的土豆皮黄色的土豆芯,秦王稷没多少惊讶,但紫皮地瓜里竟是黄金流蜜一般的芯!

      秦王稷隔着纸接过嬴政递来的地瓜,咬上一口,真甜!

      不噎,甜得温润醇厚,就一口便暖到胃里:“虽说不像一般的瓜脆,但这份绵密软糯也是极美的,彩啊。”

      他迫不及待地又去尝一口土豆,虽没地瓜那么甜,但也不难吃,真真是良种啊!

      “亩产几石呢?”秦王稷的眼睛都亮了,紧紧地盯着嬴政。

      嬴政细细咽下口中地瓜,才挑眉:“土豆每亩可产三百石,地瓜每亩可产五百石。”

      秦一石便是60斤,这是这是……几千斤几千斤的产啊!

      秦王稷差点咬到舌头,寡人是在做梦吗?对,寡人是在做梦啊!寡人为何在做梦啊?

      大喜又大悲!

      要世上要真有这两类良种,秦军在函谷关外不用回来了!以战练兵!

      天子东迁以来,天下王侯将相伐交伐谋,什么缺大德祖坟遭雷劈的诡计没用过?但用诡就是因为打不起啊!

      从春秋打到战国,快六百年了,还没被灭社稷的国,互相之间谁不知道谁啊?

      你一国能走一时狗屎运,有孙吴与白起在庙堂,出得起十年的奇诡之计,让天下恐惧,但能保证百年都有孙武吴起,千年都有武安君吗?

      不能保证,那实际不过就东风西风一时压,打得永远是后方耕田里能扯出多少粮食。

      “先生先生,汝告寡人告稷,这良种在世上真的有吗?在哪呢?寡人千里也去,万里也去!”

      秦王稷有些痴狂了,捧着手上的土豆地瓜比当年捧着和氏璧还要更小心翼翼,他的眼珠子都在抖。

      “昆仑也去,东海也去!”秦王稷大喊着,四处张望,那个有着和他一样丹凤眼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唯有玄鸟在天振翅

      “先生先生,稷愿拜先生为仲父!”秦王稷再一声大喊,梦醒了,窗外天微微亮。

      一种悲哀与愤满包裹住了老秦王,如果给不了,为什么要让他做这样的美梦?

      浓眉深压,丹凤眼中溢出阴鸷,他重重深呼吸,手捶在地,再一次闭紧眼,算了,得不到的东西,别去想了,先试试制纸。

      再一次睁开眼,秦王稷从嘴中吁出一口长气,准备从榻上起身,欲张手撑床,这才发现,手上沾满了粘腻。

      是土豆和地瓜被他锤烂了!

      秦王稷从榻上跳起来,一个没踩稳又摔到地上,他被地上的生土豆和生地瓜绊倒了。

      花甲老人这么一摔是要出事的,但在这个年代能活到花甲之岁的老人,命中总是带点运气的,他摔到了带着竹香的纸堆里。

      “豁豁哈哈哈哈哈哈哈桀桀桀!”秦王稷反应过来一切,在纸堆里划动四肢大笑。

      有一张纸因他的摔倒被拍飞,飞到寝殿顶上又落回来,刚好盖住秦王在大笑的脸。

      秦王稷又闻到笔墨的香味。

      他拿起那纸一看,上面有着极好的字:“高大父,土豆地瓜代替不了粟麦稻菽。”

      高产源自吃地,不能连作;水分大,不能顶饱,且易生病有毒性,需与农官仔细研磨其种植细节,以下朕细细讲解,高大父弄不懂,没关系,给后稷农家看就行……”

      秦地本周原,周祖后稷乃农神,八百里秦川几千年稼穑务农,农学自成一派,是谓后稷农家。

      秦王稷看完信,信的落角是一只玄鸟,他沉默良久后,一叹:“诶——天赐亦有得失。”

      质燕的路上他也抱过一只嗜睡的玄鸟,后来飞进大海,没回来了。

      “正月?”秦王稷在想,正月是玄鸟归来的月份吗?

      秦王稷把地上散落的土豆地瓜都捡上榻,便宣农家墨家礼官与武安君来章台殿。

      “武安君还没用早食吧,此乃寡人梦中遇神所得,且尝!”秦王稷在章台殿门口刚迎接到他的武安君,就半牵半拽将人带到食案前。

      白起皱着眉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的王上,许久,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浅浅地张开嘴,将一勺秦王稷递到手上的地瓜(白起:什么奇怪的名?)黄瓤咬了一米粒大入舌。

      “甜的。”白起当然不是怕秦王稷清早特意来毒死他,只是有点担心……

      东边齐国的邹洐带着他的徒子徒孙天天说海外遇神,南边楚国也流传庄周的海为鲲天为鹏。

      按理(这样的病情)来说,见过海才爱叨叨神鬼,我王是这西边的王,啥时见过——完了,真见过,四十年年前从燕国回来的,燕地有海啊!

      之前就让人跑去华山放博具,说什么和天神对弈,现在还没有宣太后看着了!难怪之前说什么“绝爱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原来是要走“神仙道”啊!

      白起立马就单膝跪地向秦王稷作揖:“我王,臣思虑一夜,觉臣心中无虚,该留咸阳为王上之先驱,现在,臣就去押穰侯入章台省罪!”

      王上,我们来聊点如履薄冰、阴险狡诈、爱恨难清、眼前人非少年郎、忠孝两难全的权谋斗争吧!

      “武安君,你听寡人细细……”

      “武安君对地瓜过敏吗?”有一只玄鸟飞到了章台殿的飞檐横栏之下,有一个蓝色透明发光体透过窗观殿内景象后,如是问道。

      玄鸟摇头晃脑,看起来很开心,他在鸣叫,声声是唤日出的清啼。

      但只有发光体参商能听见嬴政的声音:“如果你的王上昨天晚上刚废太后,谋划好棋局上接下来的十步,今天早上却和你来说,他梦见神仙了,神仙还赐他仙物,你也会怀疑他做的一切该不会老谋深算没算明白吧?”

      “但陛下为何要耗废如此之多气运兑换【襄王梦】呢?”参商还是不住问。

      “还把四大发明中,在这个时代最有成效的造纸术先给出去?明明可以等您重生之后再做,这本来也是您之大功,现在却无人知了。”

      “因为朕想好好享受一下六世余烈。”嬴政版玄鸟又开始耷拉眼皮了,气运消耗太多,魂魄又该养养了。

      “摸出现在大秦生产力情况下的体系化制纸的流程、制定相关法例、描定相关官吏禄序,再加上把纸这一新文字载体推出去,上上下下实在繁琐麻烦——朕只想捡现成的了。”

      “土豆地瓜也同理。”嬴政哈气,“且这两物在危急时确可救命,昭襄王晚年至朕亲政前,秦人实在需要这救命的两物。”

      “朕的功绩本来也不缺这两项……襄王梦下一次开启在什么时候?”

      参商查一下后台:“两年后。”

      “那正好,高大父若执行的好,朕就应约,告诉他朕的阿父是谁……”

      玄鸟摊在发光球头上睡着了。

      白起还是去了上郡。

      他本来该有些惆怅,毕竟他的王上要下刀子的是他的伯乐。

      可能还会再感叹感叹我王老夫聊发少年狂,快六十了,还和老娘老舅过不去;王上的老娘老舅也是老当益壮,八九十的老神仙了,胃口还挺大……真是生机勃勃的老年啊。

      唉,亲情!唉,王族!

      如果他没带上秦王塞进他队伍里的土豆地瓜与农官的话——“武安君,把这神仙所赐的两种带去上郡,也种一种,如果能种得出来,那长城就得往草原挪挪了!”

      白起又拿出衣中的一张糙纸,这是秦王稷带着他亲自做出来的,上面写着秦王稷的字。

      以前的竹简太窄,锦帛太贵,限制住秦王稷写字的发挥。

      现在写在一张薄薄的、还可以折叠的纸上,秦王稷的字真是可以把他这个人的贪欲与嚣张尽数显出,写得又大又勾锋凌利。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白起目光跟着秦王稷的字唱了出来,这是王上的送别诗与承诺。

      翻过来,还有王上的絮絮叨叨:“武安君,寡人觉得有了这纸,对各国使间也有了更多可能,比如阅后即焚——然寡人之信,汝万毋焚……”

      白起只觉得聒噪。

      秦昭王四十年,悼太子死魏,归葬芷阳。

      秦昭王四十一年,废太后,逐王舅穰侯、华阳,王弟高陵、泾阳君于关外。

      穰侯免相归陶,车牛以徙,千乘有馀。

      王拜张禄为相,封以应,号为应侯。

      “应侯因何事来章台?”秦王稷扯过一张白纸,覆在白起从上郡发来的秉呈上,伸手示意假名张禄的范雎入座。

      “臣受大王重托,在芷阳督修玄鸟祠,为那位进入我王梦中,赠秦良技良种的神仙祭祀,不过,不知祠中金像,是立玄鸟还是人像?”范雎现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不久前,秦王稷写信恐吓赵国逼赵王砍了他仇人的脑袋送来咸阳赏赐给了他,真是过往耻唇就此血,君有如此恩,他于君事必是步步躬亲抓细。

      “人像能做出来吗?他长得极是好着,跟寡人年轻时不相上下。”秦王稷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捋了捋今天早上起来细致打理过的胡须。

      范雎一噎,轻轻嘶了口气,他没见过秦王稷年轻的模样,他和秦王稷是老头惜老头来着。

      秦王稷今年正是甲子岁,见过他年轻模样的,在朝中好像只有……那在上郡做郡守,杀名震天下的武安君白起!

      哎呀呀,太好了,武安君不日就要归咸阳了,正好能用这个由头结交结交!

      要真能把秦王稷的脸放上金人神像,在庙祠中受祭拜香火,从此就算是易牙在他面前,都得自惭形秽。

      范雎脸上的笑意更显了,语气里留足钩子:“既然与王上相像,那便好办了,不知与王上具体像在哪呢?”

      不能完全一比一复刻上去,他是正经路来的秦相,还是要脸的。

      “就眼睛像。”这个倒是不用思考,秦王稷记忆很深,脱口而出。

      范雎又一噎,深吸一口,好的,至少眼睛定了,五官五官,进度五分之一了:“王上去岁入梦,得仙人所授制纸神技,现下纸虽尚糙,但想来有王上墨宝于纸上绘仙人模样,才是敬神举,不知王上可否赏臣仙人画以雕仙人像?”

      他听说,秦王稷四艺皆雅,能与天神对奕,想来于画道也必精美。

      到时画成,既可将秦王稷里外夸一通,又可藏其墨宝,向咸阳展示他有多受王之宠信——范雎啊范雎,怎么会有你这样会当丞相的人啊!

      范雎在心里狠狠地将自己夸了一通后,带着期待与展望看向高台上的秦王稷。

      可怜的老头范雎啊,真是错过秦王稷太多年,若是白起在这,听完他找秦王稷要画的那段话,现在怕是已经偷摸溜出章台殿,跑到一空地去笑了。

      熟不知,秦王稷的画技就和他那与天神对奕的棋枝一样,这不是根本没有对手,他自己就能宣布赢赢赢吗?

      秦王稷沉思良久后:“寡人老了,手抖,恐毁仙人之姿,乃不敬之罪。”

      人老了果然做什么都很心酸。

      范雎可惜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还真是想一见秦王稷墨宝呢:“那大王,可否与臣细致形容一番仙人气度?”

      秦王稷偷偷呼出一口气,懒靠回凭几,歪头想了会:“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

      念着念着就走下高台,甩起钟槌敲响金钟玉磬,章台殿内的乐伶也立刻吹笙扫弦,以配合秦王稷的高唱——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

      “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繢盛文章,极服妙采照万方。振绣衣,被袿裳,秾不短,纤不长,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乘云翔……”

      这是范雎第一次听秦王稷奏乐弄声,他惊叹着,手上也跟着曲调拍拍子,轻声跟唱。

      唉,真是更可惜了,未得一见秦王稷的画作啊,必是人世之嘉品——那日后多与秦王稷切磋棋技吧,范雎想,他的棋技当能与秦王稷走上几个回合。

      “王上之声,陈嘉辞而云对兮,吐芬芳其若兰。王上之乐,精交接以来往兮,心凯康以乐欢。”音敛止,秦王稷回高台,范雎站立作揖盛赞。

      秦王稷也满意的不得了,这范雎也是会说话的,堪配他的声乐吧,但怎么只夸两个点呢:“寡人之文,不值得丞相赞邪?”

      他可觉得他这一次可谓是出口成章。

      范雎刚坐下,又噎住,眨了半天眼睛后,抬起尊臂,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以告罪的跪姿向秦王稷作揖:“王上,你刚唱的是楚人宋玉的《神女赋》,写的襄王有意,神女无情那事……”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给自己找点事做,秦王稷也不意外,他抿嘴嗯嗯把案几上几张纸数了几遍。

      “用此赋赞仙人是极嘉的,正见王上选辞之妙,且王上与仙人却是了此文章所赋之遗憾,美哉也!”范雎坐正,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拍马屁果然也不是简单的。

      但没关系,他会迎难而上,人总是在跨越挫折中得到成长。

      别管他为什么老到这个岁数还要成长,总之,好心态决定人的一生。

      又在心里肯定了自己一番后,秦王稷终于下达命令:“那就有劳丞相根据此赋为仙人塑金像了——全然复刻自是难,但求神形近,塑好后抬进章台,寡人指其缺漏便是。”

      “唯。”范雎作揖称是,那第一件事就是完成了,“既说到楚人,那便是第二件事了。”

      秦宫有什么楚人可说呢?

      老秦王眼眸一低,难怪他对那首赋根本不熟悉,却能唱出来,原来是有一楚人曾在他年少时唱过——“甘泉宫那位?”

      “是,臣修工事于芷阳,亦责王陵之事,甘泉宫……王上之母遣人告臣,她欲让一人从死。”范雎的目光也只盯着地板。

      天下第一个太后,已经被他的儿子废了太后之号。

      秦王稷看向殿外:“谁?什么人?”

      “甘泉宫乐伶,穰侯所献之魏人,名丑夫。”

      “丑夫?”秦王稷啍笑一声,“她最爱声色美服,会让一丑人做男宠?”

      范雎倒知道为何:“此人是入甘泉宫后得此名。”

      秦王稷捏着纸的一角,都扣破了:“魏王不是刚封一龙阳君吗?”

      “寡人听说,天下柔人,女在赵,男在魏,魏人男子之色都能让男子怜惜,想来此言不该虚啊。”

      “说起来,应侯亦是魏人呢,同样嘉色。”秦王稷朝范雎一笑。

      但这一笑,阳春三月,让范雎感到背后发凉:“王上再莫羞老臣了。”

      秦王稷靠回凭几:“惠文后早便被寡人和她杀了,她为秦王之母,是不想与惠文王合葬?”

      这个问题,范雎哪知道从何作答?

      但好在秦王稷务政勤劳,从不积压公务,已下令:“母之请,子岂能不应?”

      “但问问她,她是秦王母,秦在百年前,当今秦王的高大父,献公时,便废了以人从死的旧制,此乃秦之礼法、秦之政,她是想让寡人再坏一次吗?”

      “寡人,必当从母愿。”

      甘泉宫内,一红芍簪白发,铅粉朱砂施华面的老妇人坐在榻上,一位年轻的男子,跪在她的榻前,高仰着无须白净的脸,好让老妇人捧着。

      “丑夫,我又忘记你的年纪了。”宣芈笑脸盈盈,她红色的指甲,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游走。

      “禀贵人,丑夫今年十九岁了。”

      “嗯……十九了,你真没用啊,我的稷儿和你一样大的时候,都从燕国跑回来,带着燕昭王和赵武灵王的兵叩响函谷,让我、惠文后,还有无数秦国宗室公子都向他低头,认他为秦王。”

      宣芈的声音很慢,但抑扬顿挫的,缓缓读来,魏丑夫觉得,如果他不是跪在地上仰头听,他也会听得进这个故事的。

      但他也知道这个故事不是念给他听的。

      “你知道燕昭王吗?他是燕被齐灭过一次后,被赵武灵王从韩接回燕当得王。”

      “也就是这件事,我的稷儿十四岁,就要去燕国做质子了;也就是这件事,我的稷儿在悼武王死后,知道去找赵武灵王借兵;”

      “也就是这件事,燕昭王建起黄金台,招来乐毅那把利刃把齐国灭了一次,我的稷儿帮了他,得到了齐的定陶,给了我的弟弟做了封地,最后导致我做不成太后了。”

      “你知道赵武灵王吗?他行胡服骑射让赵国强大了,但他只想胡服骑射,连王都不当了,自立为‘主父’,好不管赵内政,跑去逐胡,也偷跑进秦地,勘探舆图。”

      “也就是这件事,他差点被我的稷儿抓住,做自楚怀王之后,第二个被囚死在秦宫的王。”

      “也就是这件事,他没被囚死在秦宫,却被儿子饿死在赵的沙丘宫。”

      “他不想死的,他就像饥荒来时的庶民一样,将沙丘宫内的树皮鸟蛋老鼠,甚至土都吃了,但他还是被饿死了……”

      “我就说他该被囚在我秦宫吧,至少楚怀王不是被饿死的。”

      “你知道楚怀王吗?楚人屈原的歌辞大部分都是因他所作。”

      “他被囚秦宫时,其实是偷偷跑出去过一次的,他想投靠赵武灵王,但武灵王那时是主父了,亲自去草原上逐胡了,那时现在的赵君还小,可不敢收留他。”

      “他又跑去魏国,还没出秦境,就被抓住了,我的稷儿那时还说:王后思父,岳丈何离秦耶?”

      “第二年,他就郁亡了——因为他知道,他女思父,他子不思啊,你看他偷跑都不敢往楚国跑。”

      “世上的百家诸子都是从这些王侯将相的故事里做学问的,丑夫,你从赵武灵王与楚怀王的故事里学到什么了吗?”

      宣芈的红指甲按在魏丑夫的唇上,魏丑夫是极俊美的,未施丹铅,唇色却比宣芈的红指甲还要艳。

      魏丑夫当然没有开口的权利,他的唇角在抖,他只能将自己的恐惧和青春作为贡品,滋养眼前这个衰老到极点的老妇人。

      “两王在一国,决不能并立。”宣芈喜欢魏丑夫的听话,她目光温柔地总结道,像是在给学解答问题。

      但下一秒,她就把魏丑夫推到了地上,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多少力气,是魏丑夫知道她想推自己,所以自己摔到地上滚了几个圈,再匍匐到地上跪向宣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宣芈仰头笑起来,笑得头上的芍药一朵一朵摔下白发,“但我,曾作为宣太后,与秦王,一块高居庙堂四十年!”

      “我和所有的王一样,受过千官朝拜,我和所有的士人一样,在王侯将相的故事里,学会计策国政!”

      宣芈笑够后,又指着魏丑夫:“丑夫!你比得出来,燕昭王和赵武灵王都比不上当今秦王!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稷儿!”

      “丑夫!燕昭王有黄金台,赵武灵王有胡服骑射,他们一起扶立了我的稷儿做秦王,但秦之礼法,秦之政,他们改不了一分!”

      “而我,一开始都没有选择我的稷儿,但丑夫你知道吗?我的稷儿又一次因我要坏秦之礼法,乱秦之政了——他同意,我带你从死了。”

      “丑夫!拜谢贵人!”魏丑夫的声音很抖。

      “贵人?我不是太后了,怎么是贵人呢?”宣芈摇起头,铝粉从她脸上掉落,一张尽力涂脂抹粉的脸,还是变得斑驳了?

      “我过去甚至都不是夫人,只是个小小的八子。”宣芈的手放落榻,她觉得好空啊,便招了招手,要魏丑夫爬来,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宣芈的手抚在魏丑夫的青丝上:“丑夫,甘泉宫内我之榻,你是躺上去的最后一个男人。”

      “第一个躺上去的男人是惠文王,他像我对你一样,享受了我的青春。”

      “他是一个不通情爱的男人,这一点我在生下第三个秦公子之后,却仍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子时,才认清。”

      “丑夫啊丑夫,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名叫丑夫吗?”宣芈把手抬起来,捧上自己的脸。

      松驰的皮肤,黏腻的脂粉,她知道这样的搭配很丑,可她对此乐此不疲,未曾有一日松懈。

      “因为这是我年少时的自困,自以为的屈辱,已经成了习惯,改不了了。”

      宣芈露出一个谄笑,对着空气:“现在的我很丑吧?”

      “但在我还只有十几岁大时,是因为有这样一副好容貌才能作陪媵入秦宫,侍奉年轻的秦王,而不是给肚子大得走不动道,嘴喷酒气还兜不住屎的老头做解闷的玩意。”

      “丑夫,你是魏人,现在穿着秦衣,但你穿过楚服吗?”

      宣芈又放下手,去摸魏丑夫的头发:“秦衣太单调了,楚服最艳丽,如果你长得不比衣服更艳,穿衣的人就会被身上衣埋了。”

      “别人将只注意衣服而不会注意穿衣的人,没有了它人目光的注意,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而我当年,是秦宫里唯一敢穿着楚服招摇的姬妾,惠文后也惊讶我的容貌,将我带到惠文王面前,惠文王嘉赞了她的贤德。”

      “可我没有成为惠文王的宠妃,他爱我的艳丽,爱我的大胆,流连我的榻那么多次,我和他的孩子从这个榻上生出来一个又一个,但只有惠文后的贤德一次又一次被惠文王称赞。”

      “我害怕我惊荒我焦虑,头发都掉了一把又一把,是我不够美吗,是我随着年纪变大一日比一日丑了吗?”

      “我涂脂抹粉我擦香勒腰我尽全力去留住我的青春,结果我侍奉了他近廿载,魏冉不过和他交谈几句话,他就看魏冉比看我热切多了,他只知道我是芈八子,却记得我弟弟叫魏冉。”

      “我终于认清了,他不仅仅是王,他更是秦王,秦王心中只有霸业,只会记住能助秦成就霸业之人的名字。”

      “所以当我的稷儿成为秦王,我觉得我也能助秦成就霸业,我便把我的名‘宣’,冠在‘太后’前,组成一个新号,要天下都知道。”

      “从那天起,我不再穿楚服了,我只着秦衣,因为我是秦国宣太后。”

      “但果然啊,当我不能助秦再成就霸业,反而依附我的人成为秦霸业上的阻碍时,我就做不了宣太后了。”

      宣芈解开了魏丑夫的发冠,一手拿着魏丑夫束发的簪,一手捊着魏丑夫的长发,还抓到鼻前嗅闻。

      她痴迷地一叹:“在我失去权力后,我的美貌也早早不存在了,所以我贪恋你的青春与美丽,恨透了我的衰老与丑陋,所以你得做丑夫——也许唤得多了,我的衰老与丑陋就转移给了你,你的青春与美丽就成了我的!”

      “丑夫,但你知道,我现在快死了,我最恨谁吗?”

      “恨高大父,恨他长得最像你。”

      宣芈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来,她现在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欣赏魏丑夫的青春与美貌都只能用指尖的触觉与嗅觉。

      但她清楚的看清的眼前人,她先注意到的是这人的眼睛,是一双和她的稷儿还有惠文王一样的眼睛。

      “你的母亲一定长得很漂亮,不,不止漂亮。”

      宣芈看着眼前站着的少年,她张嘴闭嘴来回好几次,终是只能吐得出一句:“绝好!真是绝好!”

      绝在哪?绝在忘却天地,似一切的过去与未来仅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好在哪?好在处处相宜,各处不能再添也不能再减一笔。

      绝好在,她这个将死仍在恨美色贪青春的人,竟连一句想贬低想争艳想占有的话与想法,在喉腔里都不知如何组织成句了,只有完全从灵魂与骨髓里震出来的惊叹。

      嬴政虽然不知道为何宣太后会站起来,但他还是走上前扶着这位老者的魂。

      是的,宣芈已经死了,在她喊完“丑夫”之名由来的缘由后,就将魏丑夫的发簪插进了自己的脖颈。

      破血的瞬间,秦王稷闯了进来,他原以为是魏丑夫杀得宣芈,当下就要拨剑刺魏丑夫。

      因为许多年前,大秦宣太后就是用一柄发簪在甘泉宫刺穿义渠王的脖子,让秦王稷灭了义渠。

      结果宣芈又笑起来,边吐血边笑:“大王,我不要魏丑夫给我殉葬了,因为稷儿啊,阿母又压过你一次!宣芈我,赢了秦王,两次!”

      宣芈选择在衰老杀死她前,先杀了衰老,即使这份赢的代价是她的命。

      因为她终于直面了丑夫之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苟活罢了,她可是宣芈,长得艳丽,活得张扬,轰轰烈烈八十年,她比谁活得都够本!

      她可是大秦宣太后,天下第一个太后,秦高台上受千官朝拜四十年的君!

      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罪惩她,哪怕是秦王,哪怕是衰老,她也会用死亡再找回场子!

      嬴政在指尖给宣芈渡过金光,他知道他这位老祖母还留恋人间。

      好吧,嬴政挑眉,他就不记得他有哪位先祖死前是完全甘心闭眼的,哪怕是他那最不着调的阿母,也舍不得想象自己真的闭眼之后,第二天再也睁不开眼睛,人世间真的没了她。

      所以宣芈的死后记忆还卡在她下定决心去死的前一刻,以为自己没死呢。

      那他就给宣太后稳稳魂魄,让她别那么快消散吧。

      “你为什么帮我?”宣芈不相信有人会无故施展好意。

      “朕的母亲,谥为‘帝太后’,有宣太后,才有太后的称号,算朕谢先人开路?”嬴政知道宣太后的记忆慢慢恢复了。

      “你的母亲可有姓氏,名何,字何?”宣芈有了点兴趣。

      “无姓无氏,名已匿,字和玉。”嬴政把宣芈扶回榻上坐着。

      甘泉宫内,魏丑夫已经被押走了,宣芈的尸体也被礼官与医匠抬去宗庙了,活人只有秦王稷一个,他坐在榻上沉默,不知道母亲的灵魂就在一边。

      阴阳如此相隔。

      嬴政低眸,他其实去过邯郸,但每一次都只敢去偷瞟一眼阿母,他受不了,他唤阿母,阿母却不应他。

      阿母怎么能这样呢?阿母明明最爱他了。

      (参商补充:始皇觉得身边所有人都爱他。)

      “和玉……”宣芈琢磨着这个名字,突然转头看向一边的儿子,“这个字……源出和氏璧,对吗?”

      嬴政回神,点了点头:“是。”

      “汝母为楚人邪?”

      宣芈看着身边垂着头沉默、白发苍苍的老秦王,终于完全认清了自己己死的事实。

      世上已没了宣太后,她已经有一年没有和秦王稷齐列同坐了。

      宣芈攥紧手,灵魂的自已终于不再被□□的衰老所束缚,这是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的灵活了?

      她抬手转腕,看一会手心,看一会手背,这是一双削如玉段的柔荑手,灵魂的状态由心所定,那副耷拉的肉皮,终于没覆在她身上了。

      只有那凤仙花汁染出来的红指甲没变。

      宣芈转头去看榻侧妆奁柜上的琉璃镜——哦,对,她死了,镜中只能照出秦王稷的背影。

      所以她到与她同为灵魂状态的嬴政眼中去看自己的模样。

      宣芈捧着自己的脸,这是她四十岁刚做宣太后时的模样。

      刚打赢了争国夺位的鏊战,让秦宗嫡脉从此都得流着她的血,与秦王一同在章台之上受千官朝拜,听周室天子使臣的颂声。

      那时的她,谁见了不得惊叹一句:光艳动天下?

      草原上的义渠王也醉溺在她蜀锦的怀抱里,她唱着兮邪的楚巫曲,一手揉着怀中人的太阳穴,一手取下吉金簪,扫弦一般就划开了草原老王的脖子。

      义渠王都没反应过来,还在叹秦国宣太后怎会唱这么软又这么婉转的楚人歌。

      当然因为她本是楚人啦,虽然那时她呆在秦国的时间已经是呆在楚国的两倍多了,但少小乡音最难忘啊……

      宣芈最后一次听楚人为她踏歌时,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和氏璧,是在楚王宫,王宫大宴,楚国公卿,秦国来使齐聚一堂,给即将启程入秦的楚宗室女们践行。

      和氏璧垂挂在高台王座的头顶,宣芈仰望着,觉得那块玉简直就像是把天上明月摘来了人间。

      人间其它的美玉瑰珮比它相比不过就是幽微荧光罢了。

      宣芈那时就有了渴望,她是楚国最光耀的美人,她要摘下和氏璧给她作配!

      但宣芈也知道,美人美玉都身不由己,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她们都不过是王的装配……然,好在她不是死玉,她是活人。

      人成王成霸,终有一日能揽美玉入怀。

      所以宣芈观嬴政通身气派,丝毫不怀疑他能弄玉作赏,他母亲的字和玉啊,他的母亲也和她有过一样渴望吗?

      敢用“和玉”作字,可见其自傲,也可见其野心。

      “你的母亲肯定是见过和氏璧的。”宣芈的目光从嬴政眼中退出来,看着这少年如玉般温润白皙的脸,肯定地说道。

      与王侯将相的故事一同在这片水土上口口相传的,无非鬼神与珍奇,而和氏璧是少有的、真真现于人间的珍奇。

      但故事传得多了,人也会怀疑,究竟是珍奇太过珍贵奇异才有故事,还是那些王侯为了夸耀自己,才把深藏在自己宫室府库的珍奇,说得那么天花乱坠呢?

      春秋楚人卞和抱玉三献楚王,遭刖刑、失双足,才有和氏璧现世人间,为楚王宫历代所藏。

      没见过和氏璧的,怕早认为这几百年的旧玉已污青染黄,怎还会有嘉人与之比美呢?

      所以宣芈猜测眼前少年的母亲是和她一样,在楚王宫见过和氏璧的楚人。

      “不,朕母本为赵人,她生于完璧归赵后的第六年,在她弥留之际,朕破赵邯郸,她才见过和氏璧。”嬴政摇了摇头。

      “破赵邯郸?”宣芈一惊,这少年不应该和她一样是死人吗?等等——“你刚出声时,喊我的稷儿叫——”

      宣芈刚死时,精神还迷茫在生死之间,嬴政一出现,又被他形貌所惊,全心去叹怪乎人间真难见,纵鬼幻得此身亦劳神了。

      早忘了她自己问了什么,嬴政又答了什么,宣芈抿嘴眼神一瞟,她这种快九十了,还养十九岁小男宠的人,能是能不为色所迷的吗?

      唉,不要欺负她一个可怜无助的九十老太……她毕竟是个女人啊,她只是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得错!

      “高大父。”嬴政看着宣芈的神情,轻笑摇头。

      他阿母因色令智昏心虚时也爱避开他的眼神,怎么他们秦王的母亲都比秦王好色啊?

      嬴政便歪头看向坐在宣芈身边的老秦王,正式向老祖母介绍自己:“朕乃重来一世的魂,为昭襄王之曾孙,生于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还有七年,再归母帝太后之怀。”

      老秦王在沉默许久后,似乎听见什么一样在空殿内左右张望,可没找到那声音倒底从哪传来的,他揉了揉眼睛,或许是幻听吧。

      他老了,老到母亲儿子都离开他了,疑?他踩着什么了?

      秦王稷抬起腿,原来是一朵红芍,已经被他踩扁了,红芍上有红色的汁液,也不知道是被踩出来的花汁,还是他母亲用男宠发簪扎破自己脖子时喷溅的血。

      秦王稷长手一捞,在地一抓,几朵红芍都掐在了他掌心。

      他的母亲向来自傲光艳,着锦衣插金钗,头上簪花也只簪最张扬的红芍,她爱极了自己的生命里的每一日,也爱极了人间一切芳华。

      这样的人,怎么会自杀呢?

      秦王稷扯出花瓣,一片一片地扔去地上,花如此消逝,人也如此离开,老秦王没有母亲了。

      “帝太后?谥号为帝?”宣芈掩唇,咬着这个“帝”字。

      “德象天地,堪配朕母。”嬴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看着秦王稷手中残败的花,有些失神。

      宣太后比他阿母好多了,还给高大父留了红芍发泄情绪,他失去母亲的那天,可啥也没有,只能枯坐在母亲的塌上,连胡子长出来了都不知道。

      帝可是神号!

      宣芈仰头看向身边的少年,难怪他就因“太后”这号因她所创就给她固魂,愿意把这样的尊号给母亲的孩子,怎会不爱屋及乌?

      宣芈消化完嬴政所说的那番话,便跟着嬴政的目光去看她身边正在辣手摧花的儿子:“稷儿,也称过‘帝’……可惜,只当了四十六天的西帝。”

      她不清楚秦王稷有没有把这件事放心里当遗憾,但她作为秦国宣太后,秦王稷的母亲,是为此深深作憾的:“秦,竟是王之母,先称配帝号吗?”

      灵魂也会流泪吗?宣芈感到鼻头一酸,吸了吸鼻子后,璨然一笑。

      她一双狐狸眼盈盈弯作月牙,看向老秦王:“我第二次见到和氏璧时,终于可以把它拿在手中赏玩了,可惜,那狡猾的赵人蔺相如,欺负我与稷儿这对孤儿寡母。”

      “是啊,赵人真的太坏了,狡诈而多背盟。”嬴政深表赞同。

      这对隔着五世的祖孙一起点了点头,就赵人黑心一事上双方充分交换了意见,达成了高度共识。

      宣芈一开始没猜嬴政之母是赵人,就是因为赵自完璧归后,便将和氏璧锁在赵王内寝,再不拿出去与人炫耀。

      且赵宫才得了和氏璧多久?到赵王何那小子时,才不知从哪条贼道得来的。

      宣芈眼神一低,不免轻叹,饿死父亲赵武灵王的赵王何也是成了赵惠文王,比她还早死一年,和稷儿的悼太子死在同一年。

      对手、长子、母亲,在秦王稷的人生里都消散了。

      秦王稷没再弹花瓣了,他大手一攥,几朵红芍在他手中被掐出鲜红的汁液,一滴一滴从他手中落到地上。

      不好玩,真是无聊,秦王稷在心里如是想到,他松开手,任红芍从他手中砸落。

      花已摔,秦王稷的手却还向前伸着,许久,才收回来,搭在榻上。

      又许久,大殿内终于才响起活人的悠悠一叹:“阿母,稷儿的阿母……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母子(上)·襄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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