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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秦王饮酒 秦的六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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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是有花开的。
东周初年的西犬丘,在文明的西垂,同中原一样开着白色的苹、黄色的蒿、淡紫色的芩。
野鹿在花丛中呦呦,配合着祭台上荡漾开的金钟玉罄回还调。
“风!风!风!”
秦人向天,向他们的祖神——白帝,吼出战场嘶杀声,齐鸣大鼓在天地间拍出层叠音浪。
音浪化作西风,摇动汉水源头河岸边的蒹葭与白茅,蓬松的花穗被风扯出一道道可被触摸的白雾,从蓝蓝水面浮游到绿海。
于是,纯洁的白雾开始混杂起细小的各色花瓣,它们摇曳着,它们也凋零着,凋零的花瓣在活人的世界枯萎,在死灵的世界却依旧鲜妍。
西风漫卷,它们如一道浪般卷过嬴政的指尖,这是一道轻柔似纱的浪,就是有点痒。
嬴政勾指一弹,旋在他指尖的娥黄花瓣打着圈停留一瞬,又跳啊似地随风走了。
嬴政目光悄悄追着那抹亮色转过上半身,原是东日已穿云,难怪西风也暖人间。
他像是突遇什么惊喜一般地笑了起来,眼睛睁大了,嘴也张大了,还有一对梨涡迎着晨曦现在两颊。
红日是为了迎接他吗?
红日东升西落万万年,想必也对他这个还待六百年复生的异世死灵很好奇吧,所以他刚踏入此世,它便盛放着无尽的灿烂来迎接他!
嗯,是这样,天地日月皆爱我。
嬴政跟着祭台上的拍子得意洋洋地啍起歌来,还不忘接着话题打趣参商,语调扬抑似嗔怪,可见眉眼,笑得真是明亮极了。
没错,他就是很得意,能用一缕残魂从始国之初相伴秦,能弥这六百年间多少旧憾?
“竟言这古往今来的秦王都成了朕!”嬴政转过身来,再次挺肩昂头地望西处立畤祀白帝的先祖秦开。
嬴政称皇帝前谦虚过“赖宗庙之灵”,现在倒是他这个子孙之灵来见“宗庙”了。
天子七庙便会祧,但贵族要标榜自己一身血源远流长总是要学《世》的,《世》即世系,他九岁才从邯郸归咸阳,在其他的公子王孙已经认熟宗庙里排排牌位是谁时,他还在改秦音学秦字。
他认识他们是晚了些,可谁知他还有今生这番境遇呢?
秦有两君死于登位前,因其子为君而追封,数秦真真操执权柄之君,从非子封秦,及至始皇帝立秦业天下,共三十六君。
天下秦王皆嬴政,不也是在说,千秋共识,秦君,以嬴政为标杆吗?
所以先祖们呀,让小子亲眼看看还能赖你们点什么吧,才奋六世余烈真是小瞧了他,他的肩膀很宽阔,可以奋三十六世余烈的!
“哎呀,始皇,这都是后世人对您的调侃啦,非我首创。”蓝色透明小光球参商嘻嘻偷笑过,就坦然接下了赞美,并谦虚地发表感言。
“哦?”嬴政稍稍收了些笑意,他将目光从祭台处收回至眼前野草丛。
“朕为大秦始皇帝,秦虽亡,但参商曾言,‘皇帝’成制,南面坐明堂两千余年,后世言及朕,应也先知朕为皇帝吧?”
嬴政眉心一挑:“朕都不做秦王好多年了,怎又将朕划进秦王之列?”
风中晃得最欢的还得是莠与稂。
莠是黄穗,稂是红穗,这是最常见的野草,长杆硬戳在草原上,与风舞,像极了向主人憨笑乞食的土狗身后向上翘的尾巴。
嬴政虚抚了一把,若非是灵魂状态,他绝对已经手痒地采下一两根,掐在指尖当逗宠捧。
可惜他的皇帝犬、皇帝猫、皇帝马、皇帝鹤现在都没影呢。
嬴政眉头轻蹙一刹就舒展开,抬眸专心看向参商,参商虽非人形,但他从未以宠视之。
“这还不是要怪陛下您的先祖,与后来的秦王都是又强又能整活吗?”
谁是教科书成语故事指定反派大boss啊?
参商大概地将玄武门互掏说给嬴政,而后就是一句意味深长的:“但我秦之兄弟,就必不是如此兄友弟恭的啦……”
小米大米手牵手,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满地的笑料与黑锅!
“咳咳……朕知朕知……”嬴政清了清嗓子,他还小的时候,看高大父的起居注那是当笑话大集看的来着。
唉,其实没想过那些锅以后是得自己背的……高大父,小子甚至都没见过你啊,需要给如此一份厚礼吗?
算啦,后世人别侃侃而谈他杀了白起就成。
嬴政摇了摇脑袋,晃开杂念,向后一仰,目光锁住高台上主祭的始国先祖——秦襄公。
襄,辟地有德。
秦开还不知道自己死后的谥号是襄。
他转身面向东边斜阳,向前走出两步,眯眼极目望。
他看向东方,这是夏季,草原上涓流交错,河镜里九日并耀真奇景,但他并不在乎。
他自然也看不见参商与另一个宇宙移魂而来的子孙魂魄。
他只望向被天云半掩仍出岫的连绵远山。
他也不知道那如天阻的山系,在两千年后定名为“秦岭”。
“襄公看的是秦岭。”参商在后台定位了坐标。
“秦岭,秦……”嬴政也转身回望秦岭。
嬴政将“秦”字咬在自己齿尖,再启唇:“襄公看的不是秦岭。”
“是宗周的沃土良田。”嬴政嘴唇微勾,“也是宗周曾经的天下共主之位。”
“为啥?”参商只见得青山如黛。
“天神上帝,只能由天子祭祀,白帝亦在此列。”
嬴政抱手侧身,先看一眼高台:“襄公如今不过才取得诸侯之位,仗着关中犬戎肆虐,天子不敢征伐,在行僭越事啊。”
“不过……这才配做我始皇帝的祖宗。”嬴政抬起下巴,再次看向秦岭。
参商仔细扫描过那道目光,惊觉与高台上的秦公开如出一辙。
不过嬴政好似看得更远,野心也更大:“始皇又看向了哪里呢?”
“东海。”嬴政脱口而出。
“天下中心华夏九州,朕十年一并。北方诸胡,朕取其绿洲;南方百越,朕修渠置郡;西边,朕亦可遣使者刻石昆仑以留痕。”
“唯这东方之海,朕虽乘船射鲛过,但亦难……海可有极处?”嬴政看向参商发问。
“海无极,因为海陆存于一个大球体上——始皇你看地球仪。”参商投影出一个球体,上面还贴心的用小篆标注了地名。
嬴政睁大了双眼,嘴唇也有些微微张开。
他脚下所踩的地,居然在一个球上……
但他一向对实际的东西更在乎。
海洋先不看了,他看向比他曾经认知里更加广袤的土地。
“北美洲、南美洲、欧洲、亚洲……亚为何意?”嬴政瞬间皱眉,“华夏为天下之中,华夏所在之洲土,怎用‘亚’称配?”
亚即次之,嬴政做王时是天下最强的王,虏尽诸侯称共主时,他连天子都不稀得做,不乐意给天做儿子,他要做皇帝,开天辟地的始创者,比天同神!
狂妄吗?那又如何,天地安敢有异议?
有异议他也没听着,看来就是私下怨谤,噫!他瞧不起。
所以让这样一个究极卷王top癌知道他所珍爱骄傲的事物被他人贴上“亚次”的标签,真的是无法不在意!
参商顿住,反应过来后撞向东海之东的一个岛:“始皇,您不知道,两千年后,这座岛窥觑华夏!”
“而华夏当时固步自封闭关锁国,完全不知道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新的模样!”
“除了这个岛,还有这、这、这!用新世界的船坚炮弹炸开了华夏的国门!”投影出来的球体被参商点到名字的区域都亮出了光。
嬴政记住了这几个地方,心中已有猜测,呼吸放缓,肩也沉了下去:“土非其土,人非其人。”
“嗯……嗯嗯!”参商也还记得嬴政曾在何处说过这八个字。
嬴政向投影出来的地球仪伸出手,右手按在标注出来的“太平洋”上,左手按上亚洲,小拇指抵上欧洲。
他在丈量华夏与它们的距离。
“那时的华夏之朝,叫什么?由何地之人所建?”嬴政又问。
参商大致解释完一遍后,突然想到什么,开始上下蹿跳:“对!对!始皇始皇,它们还是用China称呼华夏的!”
嬴政将这个音调十分熟悉,但又有点陌生的词喃喃了几遍,最后看向参商:“chin……秦?”
“是啊!这词是对‘秦’音译后演变的结果!”参商的声音有些急促。①
嬴政听不见鹿鸣与祭乐了,还能够感受到的咚咚声是他不存在的心跳。
一股血气似从那颗心中泵出来,瞬间传至他的四肢百骸,一双眼也染上泪光。
“秦……秦……”嬴政的入鬓长眉聚散几回,待一滴泪不期滚落,他伸颈抬头望天去,赤霞侵云海,东方日将升。
红日依着秦岭攀爬,终于将金光穿过云雾,使苍山显其真巍峨。
“山就在那,已经离我们很近了,我们秦人要跨过那座山!”
秦开向红日与高山大吼,他拿出匕首划开自己的掌心,握紧拳,鲜红的血滴进酒缸。
而后将鲜血抹上自己的唇:“秦嬴曾孙小子开在此立誓:秦嬴之君,必代代领秦人东出!逐灭犬戎,复我华夏山河!”
“逐灭犬戎,复我华夏山河!”
高台下的将士们挥舞起他们的吉金剑与长戈
秦开将大缸举起痛饮一口。
“东出!东出!东出!”
酒缸被秦开抱着,跑下高台,酒被泼进每一个秦人大吼着誓言的口中。
嬴政一只手再次伸向投影出来的地球。
“始皇,比起秦王与您的绑定,在后世华夏人心中,远不及‘大一统’三字与您的绑定哩。”
参商向嬴政叹道:“我们离不开的充电线,都时刻嘟囔着您来统一标准呢。”
嬴政没去追问“充电线”是什么,只将手覆上了地球仪的头顶,背对着秦襄公,和他的先祖再次看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一起高呼:“东出!”
西风与秦人的誓言共同东奔,一只玄鸟,乘此势破层云,直冲红轮。
“诶!始皇您等等我!”参商收了地球的投影。
秦开眨了眨眼睛,他好像看见了玄鸟飞越了千仞秦岭。
“玄鸟啊,你依季徘徊;玄鸟啊,你繁洐我秦族!”
“玄鸟啊,你本在东海边遨游;白帝啊,你本是东方的神!”
“先妣女修啊,你等我归来!”
秦开转身,再上高台:“东出!东出!东出!”
六年后,四十岁的秦开带领秦人伐戎,终于跨越了秦岭,进入岐地。
周人凤鸣岐山,而建周天下。
秦人刚入岐山,族长秦开就中箭吐血,摔落马下。
“孤不想离开岐山……”秦开瘫在运粮车的草垛里,后面是戎人的追兵。
又有一波秦人下定了决心,向后扑了出去,与戎翟搏斗。
“孤也不想死……”秦开撑着草垛直起上半身,瞪向东方,全然不顾自己已经是吐气多进气少。
“让孤再战,孤不做逃兵,孤不回西垂!孤要东出!东出!”秦开大喊着,又吐了一波血——他要跳车!
“阿父阿父!你还有我啊阿父!”秦文抱住已经有点癫狂的秦开。
秦开回神看向儿子面上无须的脸,先是呆怔:“你还这么年轻,你能做什么?”
“Chin——chin……”有一只玄鸟追了过来,在这对父子头顶上徘徊长鸣。
秦开听见这鸣啼,大笑起来,拍着儿子的脸:“是啊,你这么年轻!你能做很多事!”
“咳咳咳!”笑得太狠了,喉腔又泛起恶心,吐出一口血。
秦开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心腔中箭后才摔下的马,他快死了。
他紧盯着儿子的双眼,把箭头从心腔处扯出来,从心腔喷出来的血被他抹上秦文的嘴唇。
手指掐进着了儿子肩头,神色有些痴狂:“向我,向玄鸟盟誓——你必不忘东出!快快!”
秦文看向父亲,又仰头看向玄鸟,三指并拢举在头顶,颤抖着嘴唇:“秦嬴曾孙小子文在此誓:必不忘东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不忘就好!”秦开将儿子推回车里,自己跳下了极速飞奔的车。
如此,死而瞑目。
因为他在玄鸟的鸣啼中,看见了你600年后那块大到不可想象的疆土,上面写着的秦字。
“你是白帝?”秦开死后的魂还未消散,他还有着一点执念。
秦人打退了追杀的戎人,将他的尸体带回了西犬丘,他的魂魄还飘在岐山谷地。
他相信玄鸟还会徘徊回这里。
“不,襄公,我是您的子孙,秦第36代君。”玄鸟幻化成魂魄人形,正是嬴政。
嬴政作揖:“小子政见过始国先祖。”
“你成神了?”秦开这才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嬴政。
真是不一般的高大,看着就比他高一个头。
身形健朗如仞壁之松,气质浩然若夏河之风,当是文明君子,社稷之主。
秦开心里算着数字,走上前,拍着嬴政双臂:“好!好!我死前所见之疆域就是你打下来的秦疆对吧?大彩大善!”
秦开啧啧称赞不已,摇头慨叹许久才反应过来,仰头与嬴政对视:“襄?孤的谥号是‘襄’,孤怎么配呢,孤带领秦人连岐山都没跨过去……”
秦开放开嬴政,头也低下了一点。
“襄,谥曰辟地有德。襄公护送周平王迁居洛阳,而得与周天子誓约,得关中周原旧土,辟地有德者,诚如襄公。”
嬴政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语气很平淡,但就有一种让人坚信的魔力,秦开瞬间就又笑开了脸:“听你凿凿言‘周天子’,想来你取天下必创新名号。”
“皇帝。”嬴政也一笑。
秦开长长吁气后点头连连,复凑近一步:“美谥何?”
嬴政挑眉:“朕废了庙系谥法,以‘始’配称。”
秦开呆怔了许久,摸着不再跳动的心口:“作始天下,为万世仰,极好极好……”
“那孩子……你来此,不止是为告烈先祖的吧。”秦开退后一步,眼里含着泪光,看向嬴政。
他这远孙长得是极好的,比这些年为了伐戎,心力交瘁面上也胡子拉碴的他,要英姿光明太多啦。
(参商咬手帕大痛ing……)
但他感受的出来,他这远孙身上和他一样的那股未至臻成,存有遗憾的味道。
秦开淡淡笑着,他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他这远孙的魂魄要比他淡多了。
嬴政则收了笑容,沉默许久,复才叹气。
他本来以为要费他一番口舌策,才能让先祖依他所愿。
没想到,是他在虎狼之君的位子上坐了太久了,一时没记起来,最初的秦,有多赤子朴实。
先祖的这双丹凤眼啊,和他不一样。
乱世之初的人,见过秩序尚存时的安定,他们日复一日的日子不需操心太多,故而真挚热烈,不惧心心相触。
乱世之尾的人,只把秩序当成了哄睡稚童的神话,六百年的动荡磨碎了太多的天真,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也只能慢慢弥合。
嗯……他得好生学学,到时候只要用这样的神情看王翦老将军,就不用再说那句“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了吧?
“小子欲借先祖几分气运,好固魄至六百年后重归母胎,先祖亦可受朕之庇护,亲见天下归秦。”
嬴政将一系列事挑着重点讲给了襄公听,秦开再次拍上他的双臂:“始皇帝,这‘始’,这‘皇帝’,便该如此!”
秦开再次望向东方:“嬴姓,本传自伯益,可惜他的天下被启夺了,好在有始皇帝,嬴姓又有了天下!”
“嬴姓有子孙如你,天下有君如你,秦有君如你,幸甚!”
“六百年之后的大秦,我窥得一面已全然无遗憾,气运于我何足惜?”
秦开再次退后一步,向嬴政躬身做长揖:“开愿以此生微薄气运尽献始皇帝,助始皇帝养魂固魄!遁此一命,东出东出,兴哉大秦!”
秦襄公灵魂开始消散了,身上的金光飘成雾绕在嬴政身侧。
嬴政亦躬身做长揖回敬。
“这下真是赖宗庙之灵了。”嬴政对从他背后蹿出来,却依旧对着秦襄公消散的地方沉默许久的参商说道。
参商这才有点反应:“那陛下这下要奋多少世余烈了?”
“不早说了吗?秦第36代君。”嬴政微微歪头,斜睨一眼这蓝色透明小光球。
“这样啊,刚开始没听。”参商嘟囔道。
嬴政将眼神瞟向天上将升高了的太阳:“怎么会这样呢?”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参商知道嬴政在安慰它,悠悠一叹。
嬴政伸了一个懒腰:“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这句没怎么听过。”参商有了点精神。
“襄公虽老,修名已立!”嬴政又变成玄鸟,飞向红日。
秦文公十年,在同样一轮红日的照耀下,秦人又一次立畤祭祀白帝。
不过这次祭祀的地点已经来到了汧渭之会——秦的新都。
“秦九都八迁,自秦邑起,这是第三迁第四都了。”嬴政从玄鸟又变为人形,坐在早春的枯树粗枝上。
他每天变成玄鸟瘫睡着晒太阳晒月亮,吸收着日精月华,到现在化归人型,魂魄也不再那么透明了。
“看起来并不像都城,之前襄公迁到的汧邑和现在的汧渭之会,都没有城墙和大型宫殿诶。”参商叽叽喳喳的。
“雍城以前的秦都,都是为向东征伐的临时之都,与灵公为抵晋所建的泾阳,献公为展现攻魏决心的栎阳是一样的。”
嬴政飘下树,走向两条大河的交汇处。
汧渭之会,就是汧水和渭水两条地上碧涛共同哺育的水草丰美之地。
秦人从西犬丘带来的马匹,能在这吃出颀硕的体魄。
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带领群马沿着河岸飞奔,突然如一股浪般冲进还末大涨的渭水中。
“唰唰——”和马群一起冲入河水的是箭杆。
黑马上的人身穿白衣,这个时代没有马蹬,他用修长的双腿夹在马肚子上,以此固定身形。
嬴政认出来了,是先祖秦文公。
他不复当年面上无须的模样,眉目间自有一番坚毅狠戾,难怪当年能让襄公心甘情愿自己摔下马车,以保其顺利逃回西垂。
“文公可当了50年的秦君。”嬴政没往前追了,就在远处观望游猎之景,“高大父也就比之多六年。”
参商掉在嬴政肩头:“也是一个超长待机王——文公谥文诶!始皇,这我知道,是最嘉之谥,经天纬地。”
嬴政勾唇笑起,两边的酒窝明显:“秦君之位,庸者从不可常居。”
当然,秦文公现在还没死,他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以后谥秦文公。
在黑马冲进浅滩的瞬间,他一个歪身,抓着把吉金予直往下插,予头破水的瞬间,白浪荡出红连漪。
两丈外,粗壮的黑蛇尾嘭地挥出水面,向秦文抽来,从猎者同时翻身下马,或抱住那蛇尾,或抽出砍刀猛劈水下。
“豁啊!”秦文手抓着长予,面部狰狞大喊用力,将长予从水中举出水面,同时也坐正回马背上。
一个巨大的黑色带角蛇头,被挑在吉金长矛的矛头上,遮避了太阳。
但太阳自会移动,它向西移,将金光又洒在了秦文身上。
鲜血从矛头向下流,裹住了秦文抓矛的手,将秦文的白袍双袖浸染成红。
“这是……龙?还是一条黑龙。”秦文咋吧着嘴。
他明明梦见的是一条黄色的大蛇,从天上一直垂落到地面,嘴巴停在汧渭相交之地。
解梦占师说了,此乃上帝之征。
所以他才来这里猎蛇,好作牺牲祭祀白帝的呀,祭台都已经搭好了。
怎么是黑龙啊?
“始皇!黑龙真的是黑龙!水德之瑞!”参商一个跳跃就绕着那个黑龙拍了一堆照片。
嬴政也眨了眨眼,真有黑龙啊……
当猎龙一群人将黑龙抬上岸,向高祭台走去,嬴政也凑近了去瞧。
说是龙倒也不能完全认定是龙,头上有双角,躯干却无四脚,那双角也是由黑鳞片包裹,只有凸起,没有分叉。
“应该就是只奇异的大蛇吧。”嬴政瞧过两眼就没了好奇心,他本来也没多在乎祥瑞。
但秦文公现在还是在乎的。
他一手抓着龙角,将龙拽上了高台。
面上全然无喜色,深皱着眉,他该咋编呢?
“Chin——chin……”玄鸟身影飞掠过高台。
士卒们张弓欲射,秦文转头大喊:“毋射获!毋猎获!”
满月弓是不能空箭弹的,长箭偏射出去,擦着玄鸟而过,未伤其羽,但最让人惊讶的是,这玄鸟竟丝毫无惧,还在高台徘徊。
“他们竟能看到朕这玄鸟之影?之前只有弥留之际的襄公能够看到,现在参通阴阳了。”
玄鸟版嬴政也在惊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始长鸣,俯冲停落到黑龙的另一只角上,与秦文对视:“Chin——chin……”
秦文愣了半响后,大笑起来:“是如此,该是黑龙,就该是黑龙!”
他向高台下的将士们呼告:“秦人,是我们先妣女修在东边的嬴水吞吃玄鸟蛋而繁洐的!”
“现在我们秦人坠命亡氏,踣其国家,来到这偏远的西垂,要回东边去,玄鸟又给我们抓来黑龙,予我们神明生息之力!”
秦文抽出长剑,正式将龙首斩断,龙血滩在血泊在高台,玄鸟向东边飞走了。
秦文将龙血抹在嘴唇上,将龙首抱起,丢进祭台上的四足大酒鼎中,对着玄鸟飞去的方向高唱。
“赫赫白帝,谢你遣玄鸟,让先妣女修繁洐我秦族!”
“皇皇白帝,谢你遣玄鸟,捉来黑龙宴我秦人!”
“我将斩黑龙肉,分龙首酒,养壮我秦人体魄,东出东出,必逐戎,归我旧土,复我华夏山河!”
“东出!东出!”秦人们提着龙肉干,腰系囊袋盛龙酒,举着长戈骑着马,再东征逐戎。
“始皇,文公怎么突然看见了你的玄鸟形象?”参商正在猛查着后台,机械转来的声音都有点哆嗦。
嬴政又坐在光秃秃的树干粗枝上,手肘抵在膝盖上,捧着脸:“玄,本就是参通阴阳之意。”
“文公猎黑龙,水德之瑞也,秦享天下之预,由此生。”
“朕为得天下之君,此气运必加诸朕身,故朕幻成玄鸟,可破阴阳之隙,为生者所见。”
嬴政坐正了身体,低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魂体在慢慢被此世秦之气运织实。
他从来与秦同在。
嬴政抬眸,又望向东边红日,秦人又一次出征了。
“嗯?春芽冒出来了。”嬴政的余光注意到树干上的新绿。
他将手轻轻地抚上去,指尖有点痒。
这是生命在生长的触感,他终于重新感受到了。
“始皇,既然这样的话,那这个‘隔空取物’系统可以提前用了。”参商终于从代码数据中挣扎出来,将一个蓝光屏投给嬴政看。
〖气运数字币:3037648(三级)〗
〖可购买品类:
食用作物大类(一级已解锁)
畜禽产品大类(二级已解锁)
水土保持植物(三级已解锁)〗
“这个级数怎么定的?”嬴政看过之后,不急着去碰。
“以万为一级,十万为二级,百万为三级,也就是单位加一个零,进一级。”
嬴政点点头,再理解一番上面的文字,先指数字:“这个数字币便就是把朕所负之气运换算成可购买下面品类的钱币。”
“是的!”
嬴政再指向下头三大类:“这些应当都是后世之物,虽说隔空取物,但不论怎样,朕可取来的,应当也不能是那些超脱于时代太多的事物吧?”
参商长吸一口气,它时常为嬴政恐怖的洞察力暗叹:“是的始皇,能取来的,基本上都属于原材料。”
“如果要将后世加工制品带回这个宇宙,只能您亲自去那边宇宙的后世,再付数字币关税再回来了。”
嬴政这才点开〖食用作物大类〗
下面又有几个小分项:
〖水稻类〗〖土豆类〗〖红薯类〗……
“这些应该都是后世的高产作物吧?”嬴政眉眼俱带笑,直接点上〖水稻类〗。
结果先弹跳出来的是〖水稻的定义:一年生禾本科稻属草本植物,是世界主要粮食作物之一……〗
嬴政的笑容一瞬凝固在脸上,参商忙去查后台,半分钟后藏着偷笑出声:“始皇,这个系统为避免使用者滥用后世之物,要求使用者先学习相关农业知识。”
“章节化学习,每章每节学习完后都会进行测验考分,所有章节成绩平均80才能打开购买界面。”
“测验考分?像课考官吏一般?”嬴政点头表示理解,并且他很感兴趣这种对知识体系化明细化的培养流程。
嬴政伸了个懒腰:“幸好现在就能用这系统了,不然朕重生之后时间难免不够,朕可得应学尽学,应考尽考,全解锁了!”
“对,这样或许还能救……”嬴政翻开下一页。
“东出!东出!”秦人的歌声荡在渭水上,六年后,终于再次荡进了岐山。
玄鸟也再次于此鸣啼:“Chin——chin……”
文公十六年,地至岐,取得了第一次伐戎的胜利,秦人终于踏进了关中。
文公五十年,文公薨,太子早卒,长孙继位,是为宪公。
宪公二年,迁都平阳。
“第四迁第五都。”嬴政数完手指,向东望,“离雍城,不远了。”
宪公十二年,参商摇晃着头顶又一睡经年的玄鸟:“始皇!有三臣矫诏,废长立幼!”
嬴政眼睛睁开,站在平阳封宫内,目光很冷。
宪公的尸榻旁,大庶长弗忌、威垒、三父正合谋废黜太子,改立年仅5岁的三公子。
嬴政伸出手,扯正还处于死后迷蒙时期的宪公魂魄。
宪公刚死,还不知道自己的谥号是“宪”,其名立。
秦立沉默了许久:“太子非无能,而在无势。”
“还未即位的太子与大庶长三人谁势更大呢?”嬴政发问。
这个时代还没有丞相,职爵也未分开,大庶长既是最高爵位,也是最高官职,为军政一把手。
“太子为虚名之势,大庶长为实权之势,虚名怎比得上实权?”秦立很疑惑,“我见君气度非凡,怎发此问?”
嬴政与灵魂将衰竭的宪公对视:“子孙又陷困于此。”
“子孙?你是我何子之孙?”秦立开始细细揣摩起眼前人的脸庞。
平阳封宫内一人珊珊来迟,嬴政看向他,眼波一转:“宪公所立之太子,为武公,武公有子曰白,白氏有一后人曰起,为秦将军,残列国,使秦有霸业。”
“阿父!”太子说跪地,扑向父亲尸体痛哭,秦立也拭袖擦眼角那不存在的泪。
他没有管自已的谥号,听见太子能够顺利继位,还有子孙能成秦霸业,便已心中无憾,不再像之前一般心如枯槁,有了动情的活气。
太子说嗥哭过三回,才东倒西歪地站起,压着心脏处大喘气,向三庶长陈情自请:
“说!深受父爱,痛于父死,难任君职,愿以先君太子位为父孝丧三年,国事君事皆托三庶长!”
“三臣害我子,三臣害我子!”秦立指着三庶长大喊,老泪纵横满脸后,又破涕为笑,“秦大幸哉,我子有能!”
秦立笑出了牙,着对嬴政挑眉:“死人何能管活人?唯生者有能,可破此困。”
“求活之能,活着便有生机开道。”宪公最后再执起嬴政的手,灵魂便消散了,“秦君呀,择勇猛者而立之!”
嬴政看着自己的手,半响后对参商说:“秦君位,庸者不可长居,无能者更居不上。”
“所以始皇这一世依旧不会早立太子?”参商悄摸的问。
嬴政握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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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废黜了宪公太子说的三庶长,又杀了他们亲自所立的新君,改立原太子说。
太子说笑脸盈盈正式登上君位后,便以三庶长弑君为由,诛此三人并夷亲族。
“啊啊啊始皇,那矫诏三人组该不会就是因此前鉴,才夷灭始皇您所有子孙,连公主都不放过啊……”参商又开始瞎猜乱想。
嬴政站在秦公说身后:“可诛灭公族,晋国不亦有此前鉴?使得晋六卿专权、终至三家分晋……”
嬴政敛声,半响后啍了一声冷笑:“也是,除了皇帝位上的猪,其他两个不正好就是公卿吗?”
秦说为秦君二十年间,东征至华山,灭小虢,并在逐戎之地设县,让周平王那句“秦能逐戎,即有其地”没成为一句历史空话。
尽管襄公始国已过去四舍五入一个百年。
如此功绩赫赫,秦说死前铸钟铭字:
“我先祖受天命,赏宅受国,刺刺邵文公、静公、宪公不坠于上,邵合皇天,以虩事蛮方!”
秦说死后谥“武”,秦武公要归土告先祖时,觉得那灿烂的铭字吉金钟不足以夸耀他完成秦百年夙愿的光辉伟绩,想带上近臣亲侍66人共赴黄泉路。
秦初以人从死。
“我之前都没注意秦君的下葬礼……秦原来不是从殷商遗风一直有从死习惯啊……”参商感叹道。
平阳封宫内,秦臣们趴跪在秦公说的榻前,泪流满面,身骨颤颤,求着这位把秦带至第一个辉煌期的秦君收回成命。
嬴政摇了摇头:“矫诏作乱,虽经拨乱反正,但遗害已生,遗毒亦已入骨——武公不信臣,恐三庶长事再有,便以此为名,为新君铺道。”
“他甚至都不传位给亲子,恐子幼,再一次使君弱臣强,所以传位于在朝多年的亲弟弟,以抑臣势。”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还要来阻止我呢?”秦说倚在床榻上,气息已经极其微弱了。
他是亲自征伐的秦君,本健朗壮硕的身体在病痛与生命的极速衰竭下变得极其的虚弱,本黝黑的皮肤都变白了好几度,垂垂地耷拉在骨头上,人好像都瘦小了好几圈。
“朕是德公的子孙,朕当谢武公为秦之公心。”嬴政坐到武公的榻边。
“只是从死一事,实为秦遗害遗毒呀。”嬴政与秦公说对视一眼,这双苍苍垂老的双眸里尽是难消的恨。
“啍——孤焉不知?”秦说嗤笑,“不过驱虎吞狼之计!”
秦说指着满地血亲与忠臣大吼:“不用此计,秦迟早要被这满朝悍虎撕碎!”
“不如用虎豹的血把他们吓成夹着尾巴的狗,等他们再露出狼的獠牙,也是在告诉秦君不要心软带他们一起去死!”
秦说急切的咳起来,嬴政撑着他的肩,给他拍背:“武公不知,武公去后,秦迎来了第一次强盛,有了天子致贺,诸侯共认的霸主,但他的霸业与从死无关……”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
……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嬴政唱了一遍上一世的《黄鸟》:“可秦的衰亡,总始于人殉。”
秦说紧皱眉头:“穆公是嘉儿的哪一个的子孙?”
秦嘉是秦说欲传位的弟弟,秦白是秦说的儿子。
“武公汝弟为德公,穆公为其第三子,德公长子次子分别是宣公与成公。”
在武公之前,秦君都是父死子继,鲜少有直接把君位传给弟弟的,唯一一个兄传弟位的,还是襄公的兄长“世父”。
世父本为庄公太子,庄公之父秦仲被戎人所杀,他一心以复仇为重,庄公死后,他辞太子位,与其弟襄公盟誓:“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
而今臣权势大,秦君又要兄传弟位以保秦嬴祀火了。
“曼,孤,与嘉,是阿父的三子;恬,载,任好,又是嘉的三子……嘉的孩子们比他们大父的孩子们争气……”
秦说眨了眨眼睛,一双浊目里的红血丝消散了些。
“曼死的时候只有十一岁,他死前握着我的手说害怕,他一个人呆在平阳封宫里,只是大庶长弗忌、威垒、三父的傀儡,他不想当秦君又不敢死,他怕死后阿父会怪他抢了兄长的君位……”
秦说低低笑起来:“我跟曼说没事,三庶长六年前废我立他,如今我又联合三庶长杀他立我,两清了,毕竟他还留了我一命呢,论过分也是我这个兄长过分。”
“你说秦的霸业与人殉无关,那定是与秦这两代兄传弟位有关吧,盛年之君执权柄,朝野肃清岂会不强?”秦说这才仔仔细细地看过嬴政。
“那秦的衰亡——任好让多少人从死了,以致让人发出黄鸟哀鸣?”秦说释然了,倚在床头,牵住嬴政的手,把自己最后一点掌心的温热传给他。
“百七七人,这是秦衰;至于秦亡,矫诏窃夺秦二世位的秦君,杀了他全部的兄弟,姊妹也没放过,又杀了先君留下来的满朝功臣,三年便亡了国,还没有出先君孝期呢,算不算拿先君的子嗣臣下与基业都给先君殉了葬呢?”
秦说把嬴政抱进自己怀中,拍着他的背:“死人焉能管得了活人?这一生便不一样了……死后的世界有你的先祖,我也是……”
“想做什么就大胆的去做吧,你的请求我知道了,先祖应秦小子。”秦说缓缓笑起,他的两颊也有一对梨涡。
他笑起来本该也是明亮舒展的,但太多年的血亲相斗,攻伐夺城,让他都不太知道怎么笑了,笑得都有些别扭。
“汝貌似我子白。”秦说轻轻的摸了摸嬴政的脸颊。
“公子白有子孙曰起,是我秦武安君,小子生于其取长平大捷那日。”嬴政看着秦说带着畅然的大笑再次宣旨。
武公葬礼的钟音磬乐在一个大坑边悠悠回响,清晨日未出雾未散,礼官与未来的德公举着火把,沉默地把武公的大棺材放进大坑里。
本还有六十六位从死之臣与奴隶,他们改为迁族于武公墓前三代守坟。
一只玄鸟,亦徘徊在坟茔松柏上。
武公有子,然传位于弟,是为德公。
德公元年,迁都雍城。
“第五迁第六都……”参商在嬴政早就整理出来的单子上划记打勾。
德公在位两年,传位于子宣公,宣公四年,秦晋交战于河阳——秦赢了!
这是秦在伐戎的泥潭地第一次挣出来与文明的东方诸侯拼刺刀,居然是秦赢了!
秦嬴子孙初饮马于河。
“东出,东出!”秦人又喊响这个口号。
嬴政被“东出”喊醒,雍城秦宫在大宴,他坐在横梁上,一条腿曲着踩着梁木,一条腿向下乱晃。
他给自己烤了一个红薯吃。
是他最喜欢的烟薯25号,软糯黄瓤甜滋滋,香气也最浓。
嬴政边吃边与参商逗乐调侃,根本不怕秦宫内有人能嗅见他手上的红薯香。
因为大殿内的酒香味浓烈得足以浸贯五感。
龙形的酒器倾酒如流,像是要邀来酒星共饮,未饮酒的人好像也醉了。
丝弦彻夜弹得枨枨作响,他们又好像听见笙声如洞庭密雨飘洒击砸来,而在殿外抱着梁柱吐酒的人在疑惑:天上的月亮怎么倒着运行?
玉凤般的乐伶歌声时柔时厉,红纹鲛绡衣散发着淡淡清香,而红衣刚旋走,黄衣舞姬又入殿翩跹,向着秦君举大觥祝贺。
仙人烛树轻烟袅袅,还梳着总角的秦公子任好被薰地糅眼晴,他正在偷偷地往兄长的酒杯里嗦酒喝。
揉眼时突然觉得心虚,感觉有人笑话他,四处张望找那个笑话他的人,往大殿房梁抬头望时,恰好与一双眼对视。
他呆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要大喊有刺客,可马上那双眼就消失不见,他以为自己醉了,在做梦。
他确实做梦了,被抱回自己府中后,打着响亮的鼾声,在做梦。
梦见一位秦君骑着猛虎巡游天下八方,他腰上的长剑才出鞘一寸,剑光就已映彻长空,使得天色一片澄碧。
天上的羲和还在敲日,敲出来玻璃般清脆的声音,太阳的焰火被敲散进人世,烧死那些作恶的歹人,天下从此太平。
秦任好醒后,背上一片冰凉,那位秦君又陌生又熟悉……因为那双眼睛真的很熟悉……在哪见过呢?
秦任好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过任何人,他只在自己心里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八年过去了,他束冠了,但他的大兄死了,谥为宣公。
他依旧是秦公子,依旧在琢磨那双眼,又琢磨着琢磨着,四年过去了,二兄也死了,他为二兄选了“成”做谥号后,自己就成秦君了。
穿好秦君的装束,戴好周礼的冠冕,秦任好站在琉璃镜前,双指并拢,用关节处敲了敲琉璃。
九根珠串小幅度摆动,秦任好透过珠串的缝隙看到了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是他的眼睛。
一双线条干净利落地像吉金刻刀划出来的丹凤眼。
秦任好抬手,把挡视线的珠串拨开,确实是他的眼睛,但又不那么像了。
秦任好将手放下,皱眉,这是为什么?
“君上,吉时到了。”传声郎官在报时。
秦任好长吸一口气:“走吧。”
一声清跸九天开,白日雷霆引仗来。
千乘万骑銮舆出,霓旌摇曳,翠辇徐行,足声匀,不动尘。
至宫门,羽卫簇雕阑,六乐舜韶先举歌。
朝宫下,鎏金炉浮紫烟,水晶灯亮明星光,殿外鸣鞭破风开,宫娥云移开羽扇。
“明明我君,显显令德,
宜民宜人,受禄于天。
威仪抑抑,德音秩秩。
受福无疆,四方之纲。”
编钟响,玉磬敲,巫史之官在颂乐。
“拜我新君,贺我秦嬴!”大宗伯与大庶长移步而出,齐跪俯拜。
“我君千秋!”千官俯首。
从前,秦任好作为宗室公子也在俯首的人当中,他没有觉得跪拜堂上君有多屈辱。
但当自己成为被俯拜之君后,他觉得,如果现在要他从高台上走下来,再跪向高台的话,他宁死!
秦任好抿紧了唇,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热了,骨头之间在摩擦,灵魂在升天叫嚣。
原来这就是为君,千人托万人举,事事为我,事事由我!
秦任好头上的旒珠串不再晃动了。
他摁死了嘴角的笑意,抬起右手,不用他亲自说,就有人代传令:“众卿起!”
夜未央,鸾铃将将,宫廷火炬通明,秦任好坐在两位兄长死去的榻上,终于能将头上的旒冕摘下来了。
宫娥端来银盆玉勺,侍奉秦君沭手净面。
秦任好爱琉璃镜,宫娥端来琉璃镜让秦君确认仪容。
这只是秦君的一个睡前流程,一般瞟上一两眼就可以离开了,但秦任好注视着镜中那双丹凤眼许久。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熟悉又陌生了,为什么之前藏在旒珠之后看熟悉,拨开又陌生了。
熟悉的是这双眼的形,陌生的是这双眼的威仪。
之前藏在旒珠之后的还是秦公子任好,经过一天的即位仪式,旒珠尽去,琉璃镜里照见的也只会是秦君任好。
但完全一样了吗?
秦任好又到记忆里去搜寻那双眼,刚触到一分一,就吓得回神!
秦任好再看向镜中自己的眼,天呐,这双眼中能盛住那么磅礴的威压吗?
一怀疑,就皱眉眯起了眼,可怎么装模作样,秦任好都只觉得与那双眼一比,自己就是泥地蚯蚓比天上真龙。
他才是君!
秦任好气得将琉璃镜砸碎了,他喘着粗气,倒在锦榻里,眼睛里浸满血丝,瞪凸了眼球不让眼泪掉下来。
总有一天,那双眼会成为他的!他才刚当秦君呢,肯定还不足霸道咸,的他会成为最厉害的秦君,成为天下的霸主的!
那双君之眼,会是他的!
秦穆公四年,秦君任好三十而立,摩拳擦掌,改雍城宫殿名为“霸城宫”,改关中“滋水”名为“霸水”。
“秦君虽已居关中,但犹不该忘先祖东出之志,改此名以章霸功,视子孙!”秦任好在锦帛上挥亳一个“霸”字。
“将孤最爱的宝马牵来,孤要亲往霸水舀水以制酒!”秦任好叉腰摸了摸自己的带钩。
“君上!宝马野性大,已奔山林,难寻!”
秦任好觉得奇怪,先安抚了养马官的情绪,遣使者去找,自己先乘车去霸水了。
等第一坛酒封口,使者来告:那匹宝马被岐山脚下三百多名野人分吃了。
秦任好沉默一会,复开口:“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孤闻食马肉者不饮酒,则伤脾胃。”
于是赦免众野人,还赐酒给他们喝。
秦穆公十五年,九九十四日,秦晋两君于韩原激战,在秦任好已受重伤,还被晋兵团团包围之际,突然三百个野人冲来!
他们推锋争死,大破晋军、不反救走了秦君,还活捉了晋惠公。
霸宫设宴,秦任好问缘由。
领头的人说:“以报食马之德。”
“这样的美德,日后在秦君身上就少见喽。”嬴政又坐在殿梁上吃红薯。
参商也在嚼巴嚼巴:“始皇,这样看来,穆公三置晋君还真是由善意出发啊,真是特淳朴一老秦人,真不愧是‘秦晋之好’的创造者。”
嬴政又撕开一烤好的红薯皮:“穆公三置晋君,是想通过干预中原大国、姬周宗族之晋的内部事务,以称霸中原。”
“可惜不善伐谋,多为晋君卿戏,故秦之东势止于河西,穆公欲成霸主之业,便只能向西求势了。”
二十余年后,还是霸城宫,还是穆公举宴,只是这一次所宴之宾客,是戎人。
“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戎人在惊叹霸城宫。
秦任好听前半句翩然而笑,他营造了一辈子的霸主威势,将霸城宫装殿得银云层叠,玉殿通明,就是为听一句人主之所,神鬼劳作。
可后半句怎么能这么说?
“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
秦任好展现出主人家热情好客的状态,给戎人仔仔细细的介绍华夏之文明所在。
“此乃华夏所以乱也。”戎人态度从容。
参商瞬间就跳了出去,幸好被嬴政一把抓住:“你干嘛去?”
“这人说话匪夷所思!”参商气冲冲的。
“他本来就是戎夷啊。”嬴政浅笑。
参商回到嬴政肩头呆着:“是哦。”
戎人跟着秦任好的步伐:“自黄帝制礼乐与法度,以身作则,也仅仅才达到小治。
“及至后世,日以骄淫,倚法苛下民,下民疲而怨上不仁,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
“所以孤素信臣民,不以法度苛责,建此华宫,示我秦威壮。”
秦任好从砸碎琉璃镜的那一天起就知道,君王的愤怒只能让完全依附于他的宫侍们恐惧。
有功业与霸势,才能让天下闻他名号,就抖如筛糠,真正威服于他。
可惜,晋出霸主,阻他东路。
“故君类我戎夷!”戎人长作揖。
“秦国如今,上君以淳德礼遇下者,下者怀忠信以事上君,一国之政犹如保养自己的身体,不需要什么高深玄妙的礼乐法度就可以运行,真真圣人之治也!”
秦任好一听,背手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由此看来,戎夷与华夏一样,皆有文明,皆可由君治理!”
他伸出一手扶起戎人:“足下已言孤类戎夷,想来孤也可成戎夷之君,戎夷亦会乐孤之治,那足下何不助孤成戎夷之君?”
穆公三十七年,秦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以金鼓贺穆公,承认其霸主地位。
玄鸟托着蓝色小光球飞在无边沙海之上,沙海偶有绿洲点缀。
玄鸟的影子掠过一队正急匆匆向西边赶的马队。
“你们怎么今年这么早就来这边了?那边的草场干旱了吗?”(戎语)
“东边有一个强大的国,它吞并了我们的草场和牛羊,使我们不得不往西边赶。”(戎语)
“天呐,那那个强大的国叫什么?”(戎语)
还在收拾东西的戎人指着东边红日升起来的方向大喊:“秦呐!”
“Chin——chin……”玄鸟同时高鸣。
玄鸟一直向西飞,见到了眼睛和大海一个颜色的人才停下。
“这里是雅典。”参商确定了一下定位。
“那便是欧洲了……”嬴政随着爱琴海的潮汐迈着步子,走在雅典的沙滩上,“朕化玄鸟,不用吃睡,飞了三日。”
海滩边上有海鸟与人争食,只围着片下裙的小孩骨瘦如柴,紧紧抱着怀中腥臭的鱼,恶狠狠地踹向海鸟的尖嘴。
“这儿的人甚异华夏。”嬴政仔细打量过每一个他在这所见过的人。
如果说华夏所鄙夷的北狄西戎东夷南蛮之人还能与华夏之人找出相似点,比如头发眼睛都是黑的,区别更多的只在于文明程度的话,那这儿的人,打一眼瞧是非我族类。
太阳将要落山,爱琴海上泛出粉色的霞光,嬴政停住脚步,仰头欣赏。
当地人就没有这个闲心了,他们着急地划着小舟上岸,将与其他城邦交换的物资和打捞上的鱼虾贝壳运上码头,同码头收货的商人开始叽里咕噜地争吵议价。
商人收完货,便往城中运。
嬴政跟着运货队进了城。
街市巷口吵得更刺耳,还有蝇虫杂飞,嬴政又变成玄鸟,直接飞进雅典城中最高大辉煌的建筑里。
“他们怎么也在吵?”嬴政看着高堂大殿内的人与码头街巷之人一般无二,深深皱眉,“他们在吵什么?”
参商收录他们的语音开始翻译:“他们在准备修一部成文法典,但一些条例太过于残暴,所以有一些人反对,而另一些人认为他们要服从最高执政官德古拉的指示。”
“法典?他们为什么要修这个法典?”嬴政这是第二次听到“法典”了。
“古希腊雅典一开始是用约定俗成的传统习惯进行赏罚,但这只是一种共同意识,没有实际存在的文字解释司法,那么贵族就能任意杜撰或仿造习惯法,以奴役民众。”
“当平民意识到法条成文的重要性后,开始向贵族施压,小国寡民的城邦,当广大的民众达成集体意识后,贵族也不得不让步。”
“公元前621年,为了调和平民与贵族之间的矛盾,执政官德拉古制定了雅典第一部成文法典,称之为《德拉古法典》。”
“对了始皇,公元前621年就是秦穆公39年。”参商将找到的消息都提了一嘴。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嬴政还在消化着参商给出的信息,听到这个时间点,琢磨了一下。
“那这所谓成文法,我华夏最早的成文法应是郑国子产的铸刑鼎,距离这部法典,还晚……”
“85年。”嬴政和参商同时算完答案。
嬴政还记得参商提起的那个纪年:“你应当是用‘公元前’算的?”
“嗯嗯……”参商解释了一下这个纪年的来历。
“那这个宇宙里的公元元年将是我大秦一统华夏之年!”嬴政望向海上升起的明月。
玄鸟向月升处飞去,一年后,玄鸟自东海归故土。
“你来了。”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秦任好,终于再次见到了那双眼睛。
他终其一生都在向这双眼睛追赶,本以为成为当世共认的霸主后就与这双眼睛再无异处了。
但现在再一次对视,他只能承认,不过照猫画虎罢了。
这双眼睛含着笑:“怎知我定会来?”
秦任好也眯起眼笑起:“你一直在关注我不是吗?从我总角起……我以为当年宴会闻到的甜密香气是来自于酒水……”
“可当我尝遍天下美酒,我才发现世间没有此香,只有你这双眼睛出现时,那段香味才会绕在我鼻尖。”
秦任好颤颤巍巍的举出三根手指:“三次,秦宫举宴有三次,第一次胜东方、野人救我、戎人来,你皆梁上。”
嬴政坐到秦任好榻边,给他掖了掖锦被:“不愧是朕的先祖,不用眼观,就可感知。”
“孤想见这双眼睛,可怕孤与你一对视,你又跑了……”秦任好将自己苍老枯瘦的手指慢慢的去擦过嬴政的那双眼。
他恨这双眼睛不是他的,又喜这双眼睛长在他子孙身上。
所以他一会皱眉狰狞,一会又舒眉含泪:“你在梁上偷吃什么呢?我馋一辈子了……”
子孙的功业他看不见了,这双眼他也得不到了,就让他触及一下最初勾他的那段香吧。
“穆公想吃?”嬴政施施然站起,手中变出了一个紫皮地瓜,“用灶烧软便可。”
“穆?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秦任好的声音弱了下去,“这只是一个中谥,看来孤此生还不得臣下认可啊。”
“你的谥号是什么?”秦任好没有看那块红薯,仍是盯着嬴政的双眼。
“朕闻太古有号无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
嬴政那块红薯又收回系统中,挥袖背手一笑:“自朕作始,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好一个万世作始!好一个始皇帝!”秦任好的上下牙打着跳,难怪,难怪他有这样一双眼睛!
真是输的心服口服。
秦任好闭上了眼睛,再睁开,不再看那双眼睛了:“孤是秦君,秦君从来不甘。”
霸城宫起炊烟,秦任好终于吃上了那一口甜:“这样的好的粮食是天物吗?人间为什么没有呢?好的东西人不配吃吗?只配天神享?”
“不,这就是人间物,不过在无尽海的另一头。”嬴政摇了摇头。
“孤的秦已经能与西处千里外的戎人行商贾了,总有一天,孤子孙的秦,定能到达无尽海的另一头对吧?”秦任好最后一次探究那双眼。
嬴政点了点头:“不过,是要往东边去。”
秦任好有点泄气:“东边,孤琢磨了一辈子的东边,都被晋所阻,最后成了霸主,也只是西秦一霸,远不及齐桓公尊王攘夷,挟天子以令诸侯啊!”
“君才伤心只谥穆,现在又觉不及齐桓公,桓亦非极嘉美谥,且齐桓暮年又何能比穆公?”
齐桓公晚年病重被烹亲子肉献食的易牙、自阉入宫的竖刁、弃父母家国的开方软禁深宫,不许任何人探视,甚至断水断粮,无人照料,最终就这样活活饿死。
而其五子忙着互相厮杀争夺王位,整整六十七天没人管他的尸体,直至蛆虫爬出窗外,外面人才知道一代霸主已经死去多日。
“霸主不过只有一时赫赫罢了,谥号也说不尽一个君主一生的功过……”秦任好有些感叹,“秦的霸业延续了吗?”
说完,秦任好就自己摇头否认了:“吾儿吾孙皆不及孤,秦的霸业又如何廷续呢。”
秦任好慢慢啃光了红薯,还唤来宫侍打酒,举觞对嬴政:“这是我少年时醉的酒,与我饮个吧。”
嬴政点头,接过酣饮,酸甜的果香浸润在鼻尖,对秦任好一笑:“霸业不得长久,但乱世里无成霸业,又怎待天下归序呢?朕谢穆公。”
穆公崩,秦庸君多,始衰。
然,秦嬴祀火仍在,大幸!
“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
栎阳城中,秦新君渠梁颂布《求贤令》。
“然自缪公以降,四世之乱,九代之衰,惜哉!我大父灵公徒泾阳,欲东伐地,然享国之日浅,力弱不能进!”
泾阳,秦第六迁第七都。
“简公乃灵公之叔父,我父献公乃灵公之太子,简公逐献公于魏,篡系改宗,国家内忧,未遑外事,致使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幸哉!献公归国徒栎阳,广县制初行市,国益殷富,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
栎阳,秦第七迁第八都。
“献公十一年,周太史儋来栎阳见献公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欲复河西之地,成霸王之业,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分土?不是已经有县制了吗?秦怎还会分土?”参商绕着又在秦宫房梁上吃红薯的嬴政飞。
“自武公十年逐戎,设邽、冀两县,秦始有县制,至朕废分封设郡县,尔来近五百年。”
“岁岁人不同,政由人治,自然政也不同,不过同名耳。”
嬴政挑眉:“先有县,后有郡,再郡国并行,及至天下初并,始有郡县制。”
“此四者,不可同视。”
“郡国并行早于郡县制?”参商惊讶。
嬴政嗤笑一声:“可知嫪毐名中为何有毐?”
参商搜一下后台:“他封长信侯,得封毐地,还将封地升为封国!我天……”
“各种制度便是各种秩序,朕废分封制,便是废掉君之下直属官吏管辖郡县,与封君间接控制的封国并设的秩序。”
嬴政看向信誓旦旦说着“与之分土”的新秦君,一叹:“朕亲政之前,秦本就郡国并行;朕初并天下之前,九州本就是郡国并行……”
“朕选的那条路,本就是由朕始行,或功或罪,以待千秋。”
秦渠梁新得了一个人才,是卫国公孙,名鞅。
秦养马起家,最善识马,伯乐识千里马的故事就生于秦。
马身上的配具也自然熟悉的很,秦君渠梁一听就大乐:“有此名,本就该做我秦人呀!”
鞅,套在马脖子上,用来拉车的皮质套带。
只是这鞅怎地只会讲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尧舜事啊,听得他想睡大觉。
秦渠梁坐在高台上,头左歪右歪,不时上下点头。
高台下的卫鞅隔着秦渠梁头上的旒珠串,看不清秦君的神情,还以为秦君频频点头,讲的更欢了。
等进见时间结束,卫鞅离开栎阳宫,还意犹未尽,觉得自己与秦君真是相见恨晚,一面惊鸿呀!
他贵为姬姓公孙,得秦君赏识君,分土称君,指日可待!
只是……他都讲的口干舌燥了,秦君怎不赏他一杯酒呢?秦酿可是天下闻名啊!
宫殿内的秦君与宠臣在进行一场自由搏击:“你引荐的什么人,把谁家的小孔子送来了?”
宠臣捧着自己被踹了一脚的屁股,跳着跑:“君上君上,我瞧您睡的也神清气爽的!这段时间累了,正好也休息一下嘛!”
“寡人的时间!下次你要再引荐一个小孔子来,寡人就把你扔去鲁国出使,亲自跟一百个小孔子学习去吧!”
可宠臣第二次引荐的还是这个公孙鞅。
他不讲尧舜,改讲夏商周的“王道”了。
如果不是这卫国公孙仪态翩翩,音质温润,能把一段枯燥的故事和没用的大道理讲的有两分滋味,秦渠梁必然就送客了。
嗯……他真的会送客吗?
秦渠梁借着旒珠的遮蔽,光明正大的走神了,不,他不会送客。
这世上有才学的贤人太少了,秦国衰微也太久了。
若不是他拿出分土之约,东方华夏的文明人怎会来与戎夷杂居的西方之秦呢?
秦渠梁握紧了拳,现在愿意入素的东方之士只是极少的一部分,还有无数士人观望着秦会如何对待这些先入秦的人。
所以就算他不愿意听,他也该拿出最端正的君子态度——千金卖马骨,欲成霸业之君,从不该拘于小节!
卫鞅的声音重新灌入耳中,有些嘶哑了,秦渠梁悄悄徐徐的吐出长气,展出笑容,站起来,亲自斟了一杯秦酒。
卫鞅也立马站起来,看见秦君的动作,激动的捏紧了手。
“先生请坐请坐,寡人为学生,当为先生献酒。”秦君将他扶回席上,还亲自奉来一杯酒。
“鞅怎担得起君上一句先生之名?敬谢秦君!”
卫鞅小心接过,正欲饮时,透过秦君的旒珠看见了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双眼,“咳咳……咳!”
卫鞅用秦君递来的丝帛贴了贴嘴角,再一次离开了栎阳宫。
这是夏季,太阳至天上正中处了,热浪在蒸腾,但他刚出了一身汗,倒不觉得热。
一只玄鸟从天日边飞来,藏到栎阳宫飞檐之下,看来是躲阴。
“Chin——chin……”玄鸟在长鸣
“Chin——秦?”卫鞅恍然大悟。
当今秦君追念的先君是秦穆公啊!
而穆公一生所求的是——
“今日鞅给君上所讲的是‘霸道’。”
“哗啦!”秦君头上的珠帘被划开了,露出一双冒着绿光的丹凤眼。
卫鞅被吓得不自觉的把头低的更矮了些,秦君自襄公起常被赞好颜色,面红肤白眉如苍山黛。
可这巧笑一倩的目,怎含情脉脉地不像嗔心上人,而是窥伺垂涎猎物,发现时机已至而兴奋的虎狼?
鞅,御马者,控马之物。
秦君渠梁三年,栎阳秦宫,卫公孙来,与甘龙、杜挚辨“强国之术”,高呼:“治世不以一道,变国不必法古!”
栎阳市门开,运木千金,秦人始知新法立。
秦君渠梁十年,鞅领秦军东出攻魏、收复河西之地,魏迁都于大梁,修长城于河东,以抵秦,天下再知秦威。
卫鞅以功升爵大良造,秦君渠梁分土商於十五邑为其封地,以地称氏,自此号为商鞅。
秦君渠梁十二年,商鞅筑冀阙,秦徒都咸阳。
这是秦的第八迁第九都。
冀阙若天门,秦君旗纛撑天去,天门次递开。
一步宫阙郁嵯峨,仰见楼台艳绮罗,若是当时天帝醉,醉入秦宫,怕也不知身落凡。
若天帝这一次真落凡尘,也算挑了个好时候,谁叫自商君新法起,秦境内哪怕是太子公孙也不得无故纵酒呢?
可这是新都初宴!
秦君有酒,九侯淑女作嘉宾,举觞逸逸,或歌或舞或奏乐,钟鼓吹笙煎鸿鹄,鱼白鹿红乱琴丝,谁不乐,谁不饮?
太子骃不乐,太子骃不饮,太子骃蹲在宫殿飞檐下,一手抓着玉横栏,一手举着弯弯牛角杯,给飞来的玄鸟喂杯中牛奶。
“骃儿,你怎么在这?”
“请商君唤太子!”才七岁的太子骃跺脚转身,玄鸟飞走了。
商鞅低头看着还梳着总角的太子掩唇轻笑。
虽然小太子已经足够一本正经地板起脸装大人了,但这脚一跺,脸上的婴儿肥就一荡一弹,甚是可爱。
“好,太子,是鞅失礼了。”商鞅敛住笑意,作势躬身长揖。
太子骃皱紧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一点,心想这商鞅总算对他还有两分尊重。
可心声还未想完,商鞅就把他抱了起来,还掐着他脸上的软肉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中计了吧,小太子。”
太子骃瞬间就在商鞅怀里乱蹦乱跳地像刚脱离水面的活鱼。
“骃儿你轻点,小心把商君踹疼了。”秦渠梁身上带着淡淡酒气,把太子骃从商鞅怀中捞出来抱着。
“商君竟在殿外呀,可劳累寡人在殿中找了许久的商君了。”秦渠梁微蹙眉头,尾音含嗔,“商君不爱饮秦酒吗?”
商鞅与秦渠梁相视,眉头一扬,午阳披洒,笑得畅意:“殿中太吵,出来思索第二次变法的事,正巧遇见太子,见太子可爱,故逗笑一番。”
秦渠梁把儿子掂了掂,也笑起来:“骃儿,黑色的头发,穿我秦的白袍,正是只黑白杂色的小马驹。”
他向商鞅扬了扬下巴:“鞅,是控马之物,商君何不做骃儿的先生呢?也好生帮寡人控一控这野性未驯的小马驹?”
太子骃又开始像活鱼一样跳蹦,还大喊:“不要不要,太傅虔、太师贾都被他黥面了,我已经知错了!”
“你这竖子,商君高才——好好随你!”秦渠梁放下儿子,太子骃落地的一瞬间就不知道往哪冲出去了。
但他也没多在乎,揽过商鞅的肩膀:“商君呐,关于第二次变法……”
秦君渠梁二十年,秦君使太子骃率戎狄九十二国朝周显王。
“这就是天子的王宫吗?”太子骃十五岁了,在周使臣的带领下参观成周王宫。
洛阳现在已经不是王畿了,当今的周天子正式承认东周公国都巩邑,西周公国都王城。
天子之土只剩成周王宫,寄居于西周公国中,护卫王宫的军队都是西周公国的。
太子骃挑眉,眼中是溢出来的嫌弃,没嗤笑出声,已经是秦国商君之法太成功了。
太子骃朝见完周天子,离开洛阳,在洛水边回望周室五百年的成周王宫:“真是不羞,天子呀,王呀,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结果就尊贵成这样……”
“所以凭什么那寄居宗室的周天子还能当天底下唯一的王?”
太子骃举头白眼望青天:“呵,天子。”
四年后,秦君渠梁死,谥为孝公,太子骃立为新秦君。
二年,一份血书锦帛呈上秦君骃的案头。
秦君骃低眸,这是商鞅的字。
他熟悉的不得了,尽管商君最终没有成为他的老师,可他从小学的就是商君的律法与文章。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我马维骃,六辔既均。载驰载驱,周爰咨询……”
秦君骃悠悠念过,对着案头一会舔食牛奶,一会吞鲜鱼生脍的玄鸟嗤笑一声:“他这是干嘛?写寡人的名字出处,给寡人讲旧情?寡人和他能有什么旧情?”
玄鸟抬头,盯着他的双眼。
秦君骃避开玄鸟的眼神,沉默许久后又言:“变法初年,秦民言不便者以千数。新法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
“商君于秦有大功。”这是一声叹息。
“田氏代了齐,三家分了晋,当今之世,臣袭君业屡见不鲜,阿父曾经动过禅位商君的念头,商君否了,他于寡人君位亦有恩。”
“可寡人日后是要做王的,王,独尊之君。”秦君骃转过头与玄鸟再次对视,手中握拳,攥紧了商鞅的血书,“秦业,更是秦嬴之业,秦君,只能是秦嬴子孙。”
“秦,不该有二君,也更不该赦免一姬姓公孙在秦谋乱后的死罪,此二者,皆是商君之法。”秦君骃松开手,商君的血书掉落在案几上。
“寡人是商君的学生,寡人这王,不会做成周天子。”
秦君骃三年,秦君二十二礼冠,迎妇于魏,咸阳宫中宣诏:秦不废商君之法。
秦君骃十三年,龙门称王,楚女来媵,芈八子生公子稷。
秦王骃二十七年,秦王死,谥为惠文王。
太子荡年十九,即秦王位。
公子稷年十四,赴燕为质。
公子稷的车队沿着渭水东去,他坐在车中很是沉默,做质子,大多一辈子都回不了母国了。
而这千里之外的燕国……齐宣王伐燕才过去多久啊?燕国差点亡国一次,而今尚存,不过一俱残尸败骨,惹得豺狼虎豹与蚊蝇蛆鼠都要啃食一口。
否则,如今赵王干嘛把在韩为质的燕公子职送回去当王呢?
北国寒地,各国各派势力横流纵欲,满目疮痍。
而兄长将他送去燕国做质子,不就是想展示秦燕友好,将助燕复国,以灭三晋与齐一鼓作气吞燕地之心吗?
那三晋与齐窥燕之心一日在,他这个质子就一日回不了国。
他已是秦宫弃子。
他的母亲野心很大,生了三个秦公子,他这个秦公子已成了秦宫弃子,她为弃子母,那就该更卖力的去给另外两个秦公子运作,以稳在秦之势。
他都可以理解的,但母亲,怎么连今天是他的生辰都忘了呢?
“Chin——chin……”
嗯?外面是什么声音?
公子稷挑开车帘,原来是玄鸟。
这算得上吉兆吗?
不管了,这就是吉兆!
公子稷回望咸阳,一双丹凤眼恨的赤红,泪花在金阳下璨着光,他会回来做王的。
公子稷终于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是秦王荡在他离宫时赐下的一杯酒。
“嗯?玄鸟?”公子稷擦了擦嘴角,一只玄鸟飞落他的车窗,歪着头,盯着他手中的橘瓣。
这是蜀中贡品,秦王荡给他这个质子送了一石,以展对宗室的宽怀,公子稷一看这玄鸟要抢,直接把一整个塞进了嘴里:“去去,没你的份!”
他本来想慢慢感受这份酸涩的。
“啾啾!”嬴政扑腾翅膀,与公子稷在宽车内大战三百回合,终于吃到了他早早嗅到的金橘,站在公子稷的头上。
“嘶——你这狡童!”公子稷摸了摸额角被玄鸟爪子划出来的血痕,嘶着冷气,但还是认命地给橘子剥皮,然后一瓣一瓣地喂给头上的玄鸟吃。
“哼!”玄鸟版嬴政啍着歌,宗庙之灵就要这样赖呀,六世余烈就该这样享啊。
秦质子的车队行驰向东,见海卷白雪涛,月洒珠光凝,公子稷终于到了燕地。
“Chin——chin……”玄鸟在海月之间徘徊。
公子稷伸出手,玄鸟飞落他掌心,他抱着玄鸟回首来时路,干冷的风刮着他的脸。
此风起于西垂。
“我已经来到天下的最东边了,这是日与月升起的地方。”
玄鸟贴在他怀里又睡着了。
但公子稷似乎在风中听见熟悉的秦腔怒吼:“东出,东出,兴哉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