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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母子(中)·质子 活着的花有 ...

  •   宣芈伸出手,在碰上秦王稷背前又迟疑了。

      嬴政双手抱胸,瞟过这对母子:“很少有高大父这样幸运的王,他的阿母甚至见到了他老了是什么样。”

      “而朕的阿母,只陪朕做了十九年的秦王……”嬴政将头偏向一边去,望向窗外。

      几层楼阙一望去,秋风送起宫铃响,那是章台殿。

      章台殿和甘泉宫离得很近,也有一子居章台,也有一母居甘泉。

      可惜,那对母子都没有这么幸运,都没有见到对方老去的模样,也没有活到老的时候。

      宣芈听懂了嬴政语气里藏着的话,她轻蹙眉,浅浅笑着把手抚上秦王稷的背:“完璧归赵那年,我六十甲子,和稷儿现在一样大。”

      “他听说和氏璧现于赵王宫,便派人送信给赵王何,说愿以秦十五城换和氏璧,那时再过不久便是我之生辰。”

      “我又气又喜,气他拿秦的土地去换一块玉,又喜他还记得他阿母在他小时候讲的和氏璧。”宣芈讲故事时,总含着一种天生的情,让人自然而然的沉浸。

      嬴政转头回来,语气中调侃意浓:“高大父那年四十二岁,还如此儿戏。”

      宣芈当时就眼横过去:“此乃伐谋之计,用诺钓鱼,一本万利,稷儿他阿父不就是先许楚六百里地,秦得了实在好处后,张仪张嘴说六里,那楚不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吗?”

      宣芈一把掌拍在秦王稷背上:“我儿,真秦君也!”

      嬴政白眼望青天,得,难怪高大父没吵赢武安君就用“寡人恨君”威胁他,原来是有阿母的孩子就是宝,处处都好。

      等送走宣太后,他就去邯郸,啍——谁还没阿母啊!

      灵魂肯定碰不到活人,但秦王稷还是把背挺直了,他也在奇怪他为什么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秦王稷噔得一声就站起来了,他长得高,腿也长,一身金纹白袍在甘泉宫中乱转。

      屏风后、珠帘后、重帷后,甚至连大殿高柱雕梁处也踮脚仰头望过,最后走到窗边,抓着窗框低着头。

      宣芈睁大了眼,盯向嬴政,嬴政对她点了点头,一揖:“宣太后,汝将去矣。”

      所以在这最后最后的弥留之际,她的魂魄终是最后一次抚过最有执念的人,宣芈看着自己愈来愈淡的手:“最初我问我最恨谁,你怎知我最恨他?”

      “还知道我是因他长得最像我而恨他?”

      嬴政走到榻边,模了模锦被:“朕阿母也在这张榻上崩逝,五十而终。”

      “她不比宣太后,她还没活够,但她还是在睡梦中离开了——她是做美梦离开的,不愿醒。”

      “如果是噩梦,她肯定就惊醒了,她受不得一点委屈的。”

      嬴政坐到榻上:“她也吃不得苦药,但她病了,朕侍奉她吃药,她一沾那苦就砸了碗。”

      “她说她最恨朕,因为朕长得最像她,她要死了,朕还能活在这世上——宣太后,汝非甘死,乃受不了垂老而自戕,她还未垂老,又怎甘?”

      “可我终究还是自戕了,和她不一样。”宣太后移目,与嬴政对视。

      说对视也不对,因为她只是在看嬴政的那双丹凤眼。

      “宣太后作为母亲有几子呢?”嬴政眉眼带笑,笑问宣芈。

      宣芈看着眼前少年搭得极有画韵的眉眼,凤眼凌厉眉却似远山;眼瞳点漆一般黑,眉却微微染点青黛色,再配上他的白玉肤,眉眼俱笑时,像春来雪融去时,山中玉仙人。

      她还没回神呢,她在想,少年的眼来自于秦王室,这双眉就来自他的母亲吧?是怎样的美人啊,这眉微微一挑一蹙,就够声情扬意,让人色授魂与了。

      她真想一见,可惜,她死了,魂也马上要飘散了;也难怪,会恨上自己的孩子。

      看着这张长得像自己的脸,就够痛自己如此美好却要凋谢;看着这张长得像自己的脸,也更痛既然长得像,为何不全然一样?

      你变成我,我变成你,你活着也就是我的命在延续,可偏偏,最能传神晃情的眼不一样。

      宣芈终于移开目光,轻叹:“我一生,有五子,除稷儿外,两个依附于我,我予他们富贵荣华;另两个因是义渠王子,我予他们一杯毒酒。”

      “这四子也长得像我,却远远不如稷儿像我……”宣芈突然意识到什么,苦笑起来,“我的目光似乎留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也远没有秦王稷的多……”

      嬴政再看向还在望窗外的秦王稷:“世上的爱呀恨呀都是情,没人会对没痕迹的东西生情,六国恨朕,是因秦强,压在他们心上有惧情。”

      “母亲恨朕,是因她将亡,一生最后的情,不论爱恨嗔痴惧,都得尽情洒在朕身上,毕竟,之后,朕与她再没了痕迹。”

      嬴政低头,良久一叹,再转头与宣芈对视:“因为朕是她唯一的子,朕长得最像她,只有朕完全记得住她的样子。”

      “朕纵怪她、纵怨她,也忘不了她,朕晓她百种情,朕之后所观游过的每一山一水,朕都知道若她所见,会是怎样的情态与光华?对于她而言,这样,就像还活着一样。”

      “恨别人?了无用处。”嬴政低眸,淡笑,一对梨涡若隐若现。

      宣芈闭上了眼睛,好在她死了只是魂魄,不会呼吸不上来,但她依旧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被揭穿一切后的窒息。

      她抚着不再跳动的心口,模仿着生前深呼吸的样子,几个来回后,缓缓睁眼:“活着的花有一万种开法,你们的故事与缘分在此生还未开始呢。”

      嬴政一怔,甩袖站了起来,走到窗台秦王稷身边,侧身对宣芈勾唇浅笑:“宣太后,你的眼睛也很好看,玄孙记着了,这将来的风景,朕会代你看看。”

      风似也吹动他额际碎发,宫铃荡,眼前少年拍上老秦王的肩,跳窗走了,一只玄鸟飞向金霞粉云天。

      秦王稷终于抬起了头,他皱着眉往天看去,攥紧了窗框。

      宣芈也站了起来,正欲向秦王稷走去,她马上就要飘散了,想最后看一眼那张长得最像她的脸。

      秦王稷却先反过身,阔步向她走来了,在她榻前直直一跪:“阿母,仙人告寡人,汝魂在此将散。”

      “稷儿。”宣芈一惊,退后一步。

      “儿在,襄王梦,见魂三刻。”秦王稷膝行向榻,宣芈步步退,退回榻上坐,只见秦王稷大拜一叩后,身立起,“儿不知言多言少,唯有一歌送阿母。”

      “高大父,纸的制造和土豆地瓜的推广你都做的很好,那朕第二次襄王梦就送给你了,让你参通阴阳三刻,不告诉你朕的阿父是谁了。”

      “只能参通三刻是因为你这是醒着见死魂,而且朕上次用了后才一年,还没完全解冻呢。”

      玄鸟出现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了秦王稷脑袋里,三刻也好,不多也不少。

      “母听。”宣芈弯下身,捧着老秦王的脸。

      死人会流泪吗?宣芈的肩在细微地抖。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你归来吧,天下四方都不祥,只有我这安泰,供你喜乐终老!

      这是楚歌!

      宣芈睁大了眼,瞳孔都在颤,她的稷儿一生连楚服都未穿过,怎么会唱楚歌?

      但秦王稷就是会唱,还用着楚语唱,每一个字、每一个调都是宣芈违别已久的少时音——

      “魂兮归来!
      ……
      像设君室,静闲安些。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砥室翠翘,挂曲琼些。翡翠珠被,烂齐光些……
      室中之观,多珍怪些。兰膏明烛,华容备些……”

      ——你归来吧,你的居室我会建的美轮美奂,富丽堂皇!

      “魂兮归来!
      ……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穱麦,挐黄梁些……
      肥牛之腱,臑若芳些。胹鳖炮羔,有柘浆些……
      瑶浆蜜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

      ——你归来吧,我会采尽世间嘉酿奇珍来为你日日作宴!

      宣芈大笑起来,笑得毫无仪态,响彻天地,还没笑够,她又大哭起来,哭得五官紧皱,颜色黯淡。

      这是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子时,唱给公子稷的歌。

      秦王稷不是楚人,他不会唱楚歌,但他是宣芈的孩子,而孩子,会唱幼时母亲哄睡他的歌。

      “吾子吾子,我宣芈之子!”宣芈抱住了老秦王,手放在秦王稷脑后,把秦王稷的脑袋放到自己肩上。

      “稷儿,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一个人走了,但你是王,秦王,走向秦的霸业吧。”

      老秦王抖着手覆上自己的左肩,那被泪水微微打湿了,他知道,母亲真的离开了,这时,他才闭上眼睛,两行泪这才从眼中如断线的珠串滚落。

      他咬着牙仰头,想让泪别再滑落,可惜无济于事,一些深压着的哭声还从喉口处颤了出来。

      等眼睛哭到干,等眼中爬满红,秦王稷挥挥广袖向母亲崩逝的榻叩首大拜:“秦业,宣太后有功。”

      秦王稷三十五年,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亡义渠,设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秦再无西顾之忧。

      等秦王稷扶着膝盖站起,范雎的声音恰时在殿外响起:“大王,武安君归咸阳了。”

      秦王稷的声音虽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自上郡归,武安君舟车劳顿,先让其归家洗尘,但告诉他,晚食来章台与寡人一起用——叫安国君来甘泉宫。”

      “唯。”

      安国君秦柱心里在打鼓,甘泉宫好安静啊,不对,难道甘泉宫现在要敲锣打鼓唱大戏吗?大母刚死呢!

      哎呦,大母的尸身都被抬去宗庙装敛了,怎么阿父还呆在甘泉宫啊……

      “安国君,进去吧。”

      应侯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把秦柱吓了一跳,他看着范雎哀伤的神色,心里啧了一句:真装,大母你才见过几回啊?

      大母和舅公还是你搞下台的呢,大母死了,心里乐开花了吧?

      秦柱避开眼神,不敢让范雎看清他的神色,阿父这丞相可小心眼了,但他手上动作还是规整,对范雎作揖:“谢应侯传告。”

      秦柱深深吸了一口,就跨进甘泉宫内寝了,看见秦王稷坐在一张空榻上,他低着眉徐徐碎步走进,躬身作长揖:“臣安国君柱,见大王。”

      “来了啊——第一件事,你大母——宣太后之葬仪,由你主丧。”秦王稷没宣他坐,“具体事宜,你找礼官商量。”

      秦柱把背绷得更紧了,这什么事,这什么事?他来主丧?

      这是他三十六年来,除了睡姬妾生孩子以外,秦王稷交给他的唯一一件正事啊!

      秦柱的呼吸都轻了,立马再揖:“臣必不辱使命!”

      “只是……穰侯与华阳、泾阳君是否要宣诏入咸阳呢?”秦柱把腰弯的更低了,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想跪下叩地,至少有个支撑点,他更安心一些。

      秦王稷这倒有些正色这个儿子了:“你找礼官商量,你定。”

      秦柱这下真的腿软了,如果不是咬牙撑着,他真的趴地跪了,但他知道真这么没骨气,他阿父绝对下一秒就把那件正事给收回了,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了。

      等他把腰挺直,秦王稷一手撑在榻上,好似要唠家常了:“听说,近来你很宠幸一楚宗室女?”

      “其已非楚宗宝女,为我秦公子妾,自为秦人。”秦柱说完后,就抿紧了唇。

      “那要她接着去做楚宗室女吧。”秦王稷眼神瞟向这个三十六年一身轻的儿子。

      “不知她有何罪?”秦柱手有些抖,但还是伸出去作揖。

      “为楚宗室女。”秦王稷轻描淡写。

      秦柱知道秦王稷在暗示宣太后与四贵的“私门重于公室”,也在暗示一些别的东西:“那就是无罪,臣不当弃她。”

      “哦?”

      “王上,宣太后与四贵之权依于王上,故王上弃此五者,不过一句诏令。”

      秦柱躬身:“依主者,从主事,主贤,从者贤;王上贤,故宣太后与四贵终于秦为功达于过。”

      “若主不贤,没有宣太后与四贵的私门重于公室,也会有其他宠臣瞒上欺下,曲上迎合而毁国者,楚有、魏有、齐有、从前有、以后也会有——识人之明,为君贤,亦为君之智之才。”

      “那寡人便不管她了,坐。”秦王稷话刚落,就有宫侍跑来安席铺榻放支踵。

      秦柱正坐,低着头偷偷吁气。

      “第二件事,你觉得会是什么?”秦王稷对这个在他印象里,只会吃喝拉撒睡儿子来了点兴趣。

      秦柱想了一会:“三晋与我秦因地俗常换质子,悼太子死魏,秦该新择质子往三晋了。”

      不会吧,这就是他浪了36年刚刚又婉拒阿父旨意的代价吗?他要去三晋做质子了吗?

      秦柱又抿住了嘴,嘴角下撇,想哭了。

      不,阿父,我可是你亲生的儿子啊,你真的忍心吗?阿父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了阿母,只有你这一个阿父了啊,你忍心抛弃我独自一人吗?

      忘了,他阿父是最忍心不过的了,长兄在魏都21年了,哎,遣儿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武安君——等等,这该不会就是他“安国君”封号的由来吧?

      不对啊,武安君不是被阿父倒处丢着用吗?怎么还要遣他这渺小无助百六十斤的清白身子?

      秦王稷看着他这小儿子变幻莫测的表情,大概猜出了点什么,但他先不说:“那安国君觉得,该遣质子去三晋之中哪一国呢?”

      安国君一对大大的鹿眼已经变成一双湿漉漉的水煎荷包蛋了,不是吧,36年的父慈子孝最后就只能换得阿父让他亲自选一个火坑去跳的温柔吗?

      好吧,那当然选——

      “赵,赵惠文王已丧一年,赵威后又新丧,小赵君正式亲政,秦送质子,能与赵王修好固两国谊。”

      先说“小赵君”就是在暗示,赵王因年纪太小,无法完全把持赵国上下朝政,此时秦送去质子,就满足他幼主想快速立威的虚荣心,让他放松警惕,秦使臣与间者能更好地在赵国上下运作。

      秦王稷当然听出了这些外之音,点了点头。

      “且又闻,赵四年前那喊出‘狭路相逢勇者胜’胜我秦一战的马服君赵奢已重病在床,小赵王近期在招揽各国名将,差点灭齐的乐毅,使火牛阵救齐的田单,都被他接去了赵。”

      秦柱把屁股放回了支踵上,终于说完了,脑袋36年没动过,今天晚上真是极速运转了,额头边上都是汗,他拿出丝帕给自己擦了擦。

      当然,他还有一点没说——赵都邯郸,商贾集,繁华得不得了,离秦也近,要是去燕那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他绝对在咸阳随便找棵树爬上去,不下来了。

      让阿父失望就失望吧,反正他也确实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每天开心就行,想那么多干嘛呢?

      所以秦柱接受了自己要去邯郸的命运之后,又开始展望了,哎呀呀,听说赵地美人多才多艺呀……

      秦王稷看着又露出一张大花笑脸的儿子,轻笑:“那便质赵吧。”

      “你带你那三十多个孩子先去宗庙为宣太后哭丧吧。”

      秦王稷挥了挥手,示意安国君可以离开了:“寡人要先与武安君用晚食,你带着你的孩子们也先吃点,若忙不过来,可先在你之姬妾中责一人行正夫人之职。”

      秦王不一定要立王后的,秦公子也不一定要立正夫人的,安国君在太子未死之前,一直是奔着富贵闲人去做的,秦柱生母唐八子又早死,安国君根本用不着立什么正夫人去打点斡旋。

      秦柱琢磨着秦王稷的话,又有了点猜测,一会喜一会忧地离开了甘泉宫。

      武安君白起刚沭浴换洗完,穿上归咸阳后秦王稷赐的新衣——宣太后新丧,麻葛粗衣,秦王稷身上的斩衰比他的还更粗糙。

      “只是些粟饼藜藿汤,武安君浅浅吃些吧。”还是在甘泉宫,只是现在不在内寝而在正堂了,秦王稷伸手示意白起入坐。

      “哦,对,还有仙人所赐的土豆与地瓜——咸阳的土豆是第二批留种了,虽没有仙人所赐之时高产味美,但比起你在上郡种出的一片毒种,要好太多了。”

      “仙人留下的种植手册里说:土豆怕旱怕涝,贮藏易绿皮、腐烂,于是臣与农官农士们从来不敢轻视。”

      白起舀了舀白玉勺,嘴中滑过,藜藿汤有股糊烂的鲜羊羹味,浅笑:“真没想到这良种传毒如此之快,一块地只要有几株带毒,直接一田全是病苗了。”

      秦王稷挑眉,他己经能把嬴政留下来的那十几张纸全背下来了:“土豆不比粟麦,由块茎繁殖,体内之毒会代代累积,种个两三年便会明显退化,株苗变矮、叶片皱缩发黄,结种变小畸形,产量也会下降。”

      “现在才一年,还不到关键期,若接下来五六年种过两轮稳定了,便可广播秦全境,武安君接下来可得更用心啊。”

      所以土豆现在还只在咸阳和上郡试种,由秦农官与后稷士子巡逻盯着,哪家农人地里要生了问题,可以快速到位,能救或不能种救,都会被记录下来。

      地瓜也一样。

      这些事说难说苦定比不上千里奔袭或凿山开道,但过于繁锁且是长年之事,白起不免一叹:“在上郡这一年,臣做郡守、修长城、置城防乃分内之事。”

      “可为着我王的襄王一梦,伺候仙人所赐良种,开渠划沟做得半个墨翟后生也就算了,连这后稷农家,臣也快能入门了。”

      白起将头一仰,喝完藜藿汤,用宫侍所献之麻巾擦擦嘴角:“臣白起,年五十有余,沙场三十载,斩过百万兵,快打不动了,谢我王领臣入这墨农二门,日后从军中卸职,还能去那稷下学宫与诸子百家坐而论道。”

      “起,说不准百年之后,还能被后生尊称一句‘白子’呢。”

      “武安君啊武安君,寡人还要靠你再斩百万兵呢,你可得再为寡人征战三十载啊。”秦王稷抬眼与白起对视,他一双丹凤眼含笑,他知道平时一向尽量寡言的白起现在调笑自侃,是为了宽慰他。

      老秦王撑着食案站起来,走到白起的席榻上曲膝靠着白起坐着,长手一捞,把白起食案上的黄粟饼拿过来咬一口,真硬,放下了,便把地瓜掰成两半,一半给白起,一半自己吃。

      “武安君,这一世白子你可能难做上了,但寡人可能真有个‘某子’做。”秦王稷头倒在白起肩上,还摇摇脖子,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

      白起略一思索:“公输般以工精技巧称作鲁班子,我王可是因梦中由仙人授技的造纸术?确为神技,只是不知介时王上是做‘秦子’,还是……”

      “武安君真是越来越爱打趣寡人了。”秦王稷一哼,“寡人是王,欲成霸业的王,岂能为称贤的子?是有一贤人诸子要来秦了。”

      白起皱眉,能被他的王上称作贤人诸子的决不是一般的才士。

      而且秦宫囚死楚怀王,导致那文才艳艳的屈原写了多少哀歌悲辞啊?最后还跳江了。

      山东士人眼里,楚怀王是他逼死的,屈原也是他逼死的,于是秦王稷约等于集天下之邪恶于一身,罪行罄竹难书,人人得而诛之!

      而秦王稷眼里,这些只会在文章口头上骂的山东士人,约等于河里吐泡泡的虾兵蟹将,他没捞上来一锅烩了,纯粹是觉得剥完壳还没没二两,得不偿失,肉还腥。

      所以山东士人愿入秦还能被秦王稷赞句好的就只有——“稷下学宫祭酒荀况?”

      “是,但寡人不准备亲自接见他,叫应侯去探探口风了。”秦王稷吃完了,擦完嘴后盘腿与白起对座。

      “纸的传播速度大大超乎了寡人的预计,都卖到东边那齐国去了。”

      仙人所授的良技比良种发展的快多了,虽然除了上郡有一个供军中专用的造纸府外,全部的造纸匠人全拘都在咸阳——甚至秦王稷在徒隶与工匠中专开了一个“作纸籍”,以便掐死核心技术不外流。

      但纸的轻便价贱,还是让其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秦的官府至学室至民间传播开来。

      秦王稷也因此给自己的私库——少府,小赚了一笔,已经在渭水架桥,准备把宫殿修到渭南去。

      最近他还在上林苑里挑了块好地,章台殿他都住了四十一年了,住都住腻了,秦欲成霸业怎能没有巍峨宫殿迎接呢?

      刚好良种能给徒隶工匠做口粮,买纸的钱能给徒隶工匠发役钱,说干就干!秦王稷为了表达他对新朝宫的期待,已经给正殿暂定名为“阿房宫”了——啊,大宫殿,宫殿大!

      不急着建,秦王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阿母要不是自尽了,眼见着能活九十呢,他才六十,十几二十年完全等得起,用不着大起徭役,叫白起以后别全歼敌军,把人多留着些好当俘虏给他拉来咸阳,有多少要多少!

      所以秦王稷现在对六国骂他的态度就是,什么罄竹难书啊,真是限制了各位大才的发挥,看这纸又大又薄,想怎么写就怎写!

      列位贤卿仁士,尽管骂出态度骂出风采,咸阳纸不要九九八,也不要九十八,只要九钱秦半两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咸阳纸,助您书尽秦王稷之十百千万亿兆宗罪。

      “齐王法章新丧,因其逐燕复齐之功,谥为齐襄王,齐新君建年幼,由其母代执齐国之政。”白起嘶了一气,秦齐之间呢,最近是有那么一个小小小小的过节。

      因秦王稷一个小巧思。

      “闻我王于齐襄王丧仪上,遣使赠齐太后九连环,问何解,齐太后拿起锤子,一锤把玉连环砸破以作解——荀子这是因齐太后受辱而入秦问罪我王的?”

      这是秦王稷不见荀子的原因吗?

      “倒不见得,一妇人丧夫而子幼,面对邻国之轻视,面风不动以计巧解,展其智声其明,这是寡人在帮她于齐庙堂立威呀!”

      秦王稷说起瞎话来,脸是一点都不红的:“使归国时,还带回来齐纨百匹齐盐千斤,告寡人那被砸碎的玉连环,齐太后也用金箍镶好置于齐朝宫,以展秦齐金玉之好。”

      “可见秦齐之君,唯相惜之谊,何来辱罪之说?”

      白起看着秦王稷自己越说越点头的模样,目光游移出去转了一圈,等秦王稷夸够了自己,便作揖:“那不如,臣与应侯一块去接见荀子,以彰秦礼?”

      “武安君还是同寡人一同议兵事吧,长城己建不忧外事,上郡积粮堡已筑,秦剑该出函谷了。”秦王稷拿过白起一只手,手指划过白起掌心写字。

      “野王。”白起是肯定的语气。

      虽然去做了一年的上郡郡守,但他终究是秦国上将军,秦王稷连让他去接见东方大贤都视作杂事不允,又怎会真让他只做一郡郡守?

      上郡居高,临下窥中原,野王若只得这一县,对于武安君而言自然是手到擒来,但秦王稷从来不是吃残渣的人。

      白起当下心领神会:“夺野王,便能切断韩本土与上党郡的连系,逼韩王献上党郡予秦。”

      “然赵决不会置之不理,韩易欺、赵难催,此战一起必久长,秦还需再积粮两三年——正好土豆地瓜完成第一批退化,可看仙人赐良种是否能长存世以供战。”

      秦王稷听到还要积粮两三年,卸气一叹,朝白起点点头,朝天伸出手:“上党郡,居太行山之巅,与天为党,号称天下之脊。”

      上党高地,是太行山南麓的咽喉,如楔子般钉在秦、赵、韩三国交界,乃兵家必争之地。

      秦王稷朝天一抓,手紧握成拳,他六十了,是咸阳宫中的老秦王了,老太后也离开了,但身虽老,心犹野!

      “待武安君自上郡出兵,上郡就成了后方,需一才贤忠实者为郡守,不知武安君可有推荐?”秦王稷把手搭上白起的肩。

      白起细细想过,才开口:“李冰,善修水利,仙人所此良种他亦善植而知细。”

      “可。”秦王稷把白起牵起来,走甘泉宫内寝。

      跨进门槛,秦王稷让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亲自关上门,扯着白起席地而坐:“白起,听说你早年自称公孙起,你是谁家公孙啊?”

      “我秦武公之子,公子白之后,以先祖之名白称氏。”白起正欲向秦王稷作揖,却被秦王稷压了下来。

      秦王稷把背靠在后边门上,看着远处的空榻:“武公将君位传给了其弟德公,德公将秦旧都平阳封给公子白,自己迁都去了雍,寡人这一系是雍都德公之后。”

      “武公明明有子,却传位德公,看来他们关系很好,这两位先君的后人,寡人与武安君,君臣相守又快三十年了——这时间,可过得真快。”

      秦王稷知道白起刚参军时不称白起而称公孙起,是因为这毕竟是贵族的时代,哪一国的庙堂不是满朝姻亲?

      所以当自己还没有椎头破袋时,也得给自已贴贴金,倒不是说能有多少虚荣好处,至少能震住一些难缠小鬼,跟先祖,还是跟四五百年前先祖有什么真情才自称“公孙”,那真是骗鬼了。

      所以秦王稷感叹完后,不等白起出声,就再问:“武安君,还记得穰侯是什么时候把你带到寡人面前的吗?”

      “我王十三年,穰侯举臣为左庶长,领兵攻韩新城。”白起自然记得清楚。

      “舅舅举荐了你两次。”秦王稷朝白起一笑。

      白起有点疑惑,虽然皱眉但也只回答秦王稷所问:“我王十四年,韩魏联军24万攻秦,我王原定主将向寿,穰侯多次向我王荐臣,我王终定臣为主将。”

      秦王稷数着手指,补充了接下来的信息:“那是伊阙之战,左更白起斩首24万、擒公孙喜、拔5城,一战升国尉,后封武安君。”

      “武安君,穰侯于你恩重呐——他病重,快要死了,下次你去上郡的路上,顺道去看看他吧。”秦王稷低下眼睛。

      “唯……唯。”白起作揖,放下手后,对秦王稷对视,“我王,白起还在。”

      秦王稷牵起他的手,紧紧握着,幸好白起是从小兵杀上来的,不然一定会叫痛:“是,武安君还在。”

      “寡人第一次见到舅舅举荐的人时,心里在想,穰侯这又是吞了谁家千金,把个弱冠少年给推来做将军了?”

      “所以你攻下新城,寡人以为是公孙的谋士副将装配得好呀。”

      白起啍了一声:“臣也在想三十岁的秦王怎么连胡子都没有?吊儿郎当,连不考校考校臣,就同意其舅所荐之人独领一军了——真还是宣太后怀中乳臭未干的小儿?”

      “这样的大秦还有什么前途啊,找个好日子跑了才是。”

      秦王稷呲了一下牙,甩开白起的手,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白起是我秦国武安君,怎能跑?”

      “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咸阳,寡人所能常常触魂之地。”

      秦王稷又把白起扯起来:“武安君这嘴啊,真别去找荀子了,免得寡人以后都不能救。”

      “臣先谢王上作保!”白起又向秦王稷躬身作长揖。

      秦王稷正欲扶起,又见白起向甘泉宫内寝的空榻一揖,老秦王便停下了动作。

      等白起直身,与秦王稷对视,淡淡一笑:“臣白起,秦国上将军,大秦武安君,悉听王上诏令。”

      三十年,秦国的王与武安君,一起青丝换白发,秦王送走了母亲,武安君也将送走他的伯乐,但这对君臣,依旧在推着秦走向霸业。

      秦王稷转身推开了门:“那就请武安君,现在陪寡人去宗庙挑一个质赵王孙。”

      ·

      常言道,人要俏,就得一身孝。

      秦王室从始国襄公开始便有歌传唱其美,六百年的王族到现在,公子王孙总归都是有貌端方有身颀长的,平时穿金戴玉,衣锦缠绸,个个光彩照人。

      远远瞧着,一片秦王孙,真是琳琅满目。

      但从中挑个“最”呢?诶,这可遭老罪啰!

      谁身上不是宝石火彩粼粼耀,谁身上不是组佩叮当琅琅晃?不说眼挑花了,这耳也听得花了——可现在,终于能挑得出来了。

      “汝何名?”秦王稷指向一个角落。

      “秉大王,臣名异人,安国君子。”角落里,一个清瘦的才年站了起来。

      “异人?异殊人色,恰配汝名。”秦王稷伸手唤他上前。

      在这为宣太后哭丧的满地秦王孙,只有宗庙里昏黄的烛火为他们添色,而在一片因跪地泣涕而憔悴蔫蔫的人中,这个异人,真是异人。

      披上这粗麻,戴上这葛帽,倒更显得眉黑眸漆,在昏昏光影里,秦王稷一踏过门槛,就只清晰地看清了这个异人的脸。

      秦异人有些惧意,他大父积威大久,靠近真的需要下点决心,何况大父身边好像站着的还是武安君!

      但他还是细着碎步上前了,轻着呼吸。

      秦王稷低眸,他这孙儿走起来肩腰都不动,唯衣飘,把粗重的孝服穿成了纱——仪态是极好的。

      再一挑眉,嗯,更瞒意了,脸上不止黑白二色:“多少岁了?”

      “臣今年十四。”秦异人正要作揖,秦王稷就一扯他的抽子,秦王稷勾唇,果然。

      宽袖里偷藏着肉甫和水袋“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秦异人马上趴地叩首:“臣有罪!甘受罚!”

      他不知道正因为他在这跪着硬哭太久,但能趁叩头时舔舔水润唇,所以唇虽也干着黯淡着,可唯唇线处还是一笔嫣红。

      可就是这么淡淡的一笔,和他一双鹿眼眼尾飞起来的红相映着,倒成了一词——淡极生艳。

      “你这一招寡人小时候就用过,用完之后,寡人便去燕国做质子了,你既甘受罚,那便去赵国做质子吧。”秦王稷心里当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挑质子,就两点:一是好看,给关外一个颜色瞧瞧,让他们见见世面;二是机灵,这个异人,异于常人,可不就机灵吗?

      秦王稷离开了,秦异人这才从地上扶正身子,他已经哭累了,没力气再为自己哭了,再说,哭了难道就能让他大父撤回成命吗?

      那他不得从异人成死人了?

      但不知道他阿父怎么那么高兴,本来一直在为高大母哭嗥的,突然扯着他的新宠姬深吸一口气。

      “异人啊,你先回去找你阿母吧,要她现在为你准备质赵的东西吧,出了孝期,你可能就要去邯郸了。”

      ·

      “是阿母不好,都怪阿母怕你累着,给你准备那些东西还非要你带着……”夏姬抱着秦异人哭得很崩溃。

      秦异人给母亲擦了擦眼泪,攥着夏姬的手:“阿母,去邯郸焉知非福啊?”

      秦异人朝夏姬一笑:“大父,今秦王,就是从燕国回来的质子啊,还有多少王多少君,都曾是质子?”

      “说不准儿日后能给阿母天子礼葬呢!”

      “可我儿,你身来体弱啊!”夏姬哭得更狼狈了,眼泪如珠子般啪嗒啪嗒掉,“悼太子都死魏了,我儿自幼苦夏畏冬,没有亲母在身边亲自照料……”

      “在咸阳,还有阿母思儿,儿便不觉离秦了。”秦异人窝在母亲怀抱里,哭干了的眼睛在眼角又泌出一滴泪。

      他马上就抹开了那滴泪,睁开了眼晴。

      他定归咸阳,回来做王!他只是一个王孙,要是死赵了,说不定连个“悼”的谥号都没有,做质子可以,但他要做留名于世的质子!

      他不要做秦宫异人,他要做秦的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母子(中)·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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