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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王侯将相·秦风无衣 【一卷完】 ...

  •   又至一年秋七月,始皇帝已崩逝整一年了。

      从来没有一个国如此之大。

      从关中来的秦吏,刚到这旧楚之地时,还会急匆匆地在乡垄上徘徊,察看各家粮谷情况,督促妇人织衣。

      这几年倒也习惯了这儿夏天格外的长。

      马上要到大泽乡了,地上的影子消失了。

      秦吏眯起眼抬头一望,那轮炙烧头皮的红日,已隐入黑云之中。

      他马上回头大喊:“将雨!急行!”

      皇帝发闾左適戍渔阳,这位秦吏便是负责督送这支九百人戍卒的将尉。

      秦人以什伍编队,五人为一伍,两伍为一什,五什为一屯,两屯就是一个百将了。

      但一般在军中才会如此严格参照,层层细设。

      这又不是要上前线,将尉把这九百人分为十八屯,再下设十八个屯长就足够指挥了。

      屯长中,陈胜与吴广最先响应。

      他们立刻清点整理起自己的小屯,喊着号子,催着戍卒们甩起胳膊,跟着前头,猛奔。

      “哗哗哗……”

      将尉把铜制行牌和记载戍卒人数的牍册交给大泽乡驿亭的吏。

      “今年的雨下的鬼大,路都泞了,想来这几天都不好走,渔阳还在旧燕长城那地,卑职瞧着,公大夫这一队恐得迟了。”

      驿吏检查完后将东西还给将尉,随口说道。

      “嗨,所以还得请君为我写封告书,证此地雨大,我失期非迨职之罪!”

      将尉能负责这九百人,自然得是个“五百主”的公大夫,秦律当然也是仔细学了的,上头竹片黑字的写着呢——

      “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
      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口头斥责);
      六日到旬,赀一盾;
      过旬,赀一甲。
      其得也,及诣。
      水雨,除兴。”

      这不下着大雨么?能有什么惩罚的?

      “自然可以,卑职再多写一份,报上县去……”驿吏凑近将尉,一手指着避雨大棚的芧盖,

      “公大夫必知道,咸阳那的宫殿四月起就开始急修大建了,之前的俘虏刑徒都不够用了,现下正缺人呢!”

      将尉对上眼神,把行牌与牍册塞进怀里,长揖一躬。

      是的,得把这戍卒的身份给先拍实了,免得雨停了,他们渔阳是不要去了,却给塞去咸阳做工役了。

      这一批戍卒,可是他亲自挑的,各个都是身长体健的好壮士!

      按秦律,到了戍地将这九百人编入军伍后,便正式由他将领,那他不就是立地化身小“二五百主”?

      驿吏去写公文了,将尉转身回到戍卒们或瘫或坐的避雨棚中心。

      他先在驿亭搬来的陶盆中,拿出一片粟米饼咬着气,再勾起陶盆边缘,将盆底翘起,拿过陶盆下头大缸里的葫芦瓢,送服一口清水。

      将尉黑黝黝的糙脸笑了起来。

      渔阳之地有匈奴不时侵扰,正好让他带着这一曲千人立些军功,嘿嘿,公乘五大夫的爵位那不是手到擒来?

      保不准还能升个庶长做裨将……升左更做个能将两万人的将军也不是不可能呀!

      “哗哗哗……”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将尉简单吃了两口,就瘫躺在地上,两手交叠抱着脑袋,左腿曲着,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听着雨声,睡了。

      “将尉?”陈胜走来,把陶盆里最后两片粟米饼给放进怀里。

      他轻声唤了将尉好几次,都不见人有反应,真是睡死了。

      “哗哗哗……”

      赶生赶死地跑来,其实大部分人嚼了口饼咽了口水后,也实在没多的力气了,都睡了。

      避雨棚下很安静,只有些呼噜声,但棚外雨声那么大,呼噜声倒也算不得吵。

      陈胜这才反应过来,他叫的那两声跟雨声比就跟蚊子嗡似的,哪能把人叫得醒来啊。

      扑飞自己耳边的蚊子,陈胜转身去找吴广。

      将怀中的粟米饼拿出一片给了吴广后,陈胜蹲坐在地上,摇了摇头:“将尉睡了,叫不醒。”

      他是想去问将尉,这场大雨会不会使他们失期,按秦律,失期了,他们又何去何从呢?

      吴广把手中的粟米饼撕成两半,将稍大的一边随手递给手边的戍卒。

      吴广不喜欢吃粟米饼,这玩意又干又咽,但行戍途中有多余吃的就不错了,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我不想去渔阳了。”吴广的声音只传进了陈胜耳中。

      陈胜惊地抬头,盯着吴广的眼睛:“你还想去咸阳不成?”

      自始皇帝死的消息传遍整个大秦,咸阳也从过去的天下都,变为黔首们心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关。

      先是听说始皇帝的子孙姬妾全被今上赐死殉葬,再是朝廷重臣陨命从死的消息一个个传来——其实这些他们倒也没多在意。

      只是觉得吓人,会想着些止小儿夜啼的精怪野神罢了。

      但从今上为急葬始皇帝,急征一批徭役修建丽山陵地宫开始,黔首们发现,他们去咸阳的亲戚邻里没有再回来的了……

      今年四月份,咸阳又传来消息,今上为全父之遗志,尽人子之孝,想将始皇帝时期地基都没打好的新宫快快建好,而发闾左之戍,收泰半之赋。

      咸阳人太多,天下财宝亦尽汇于此,皇帝恐流氓贼盗使咸阳不宁,故再征壮士五万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

      不事生产而当食者多,皇帝又思量咸阳之粮恐不能供养,便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还命令转运的官吏黔首得自带干粮。

      亲邻往咸阳皆不得归,田中无人长满杂草,留乡黔首却还得扣出供养咸阳的粮食,这怎能不怨?怎能不怒?

      但咸阳的皇帝与公卿,对此,只有一个回答——“用法益刻深。”

      “是的,我想去咸阳,但我不准备以服徭役人的身份去咸阳……”吴广咬下一大口粟米饼,嚼干粟的咯吱咯吱声很大。

      “哗啦哗啦哗啦啦……”

      棚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天地也全黑了,驿吏到棚下点了一豆油灯。

      灯芯红亮,虽然真的只有一豆大,但足够把一对有着同样野心的眼照亮。

      陈胜吴广都看见了对方眼孔中那微微跃动的火苗。

      活人的野心是野火,一点星子足以燎原。

      何况这已是尽目干枯无生机的秋?

      “涉,你曾言有鸿鹄之志,广愿为驱从!”

      陈胜手指抖着扯出了自己的里衣,他能做大秦的屯长,至少也是可乘马的簪袅了,穿件丝帛之衣并不难。

      “咝咔——”裂帛之声响在雨夜。

      陈涉年少时,因为体壮有力,常被当地贵人雇佣耕种。

      春日,他在臭泥里翻刨,而贵人们吹笙牵黄,走在垄上赏春;

      夏日,他在田里被毒日晒得喉舌欲裂,而贵人们饮冰,一滴汗都不会打湿他们身上的丝帛。

      他们永远是那么高雅又干净,而他,似乎永远得陷在泥巴地田挣不出去!

      明明他也有姓氏,他也是贵族之后,他的父母也识得几个字,能给他取名为胜,取字为涉!

      怅恨久之,他必要富贵!

      陈胜面目一下变得狰狞,张大嘴咬向手腕,腥涩的血液泌上舌尖,陈胜压着喉腔的声音,低低笑起。

      丝帛被放到地上,陈胜用右手去染左腕上的血,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还要写一个字,这个字是一个身份,但当今世间已经没有这个身份的人了。

      陈胜本以为这个身份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了……

      但没想到,那个身份消散的和那些贵人一样快。

      他过去是楚人,楚国所有土地都是有主的,不是这个小贵人的,就是那个大贵人的。

      他要富贵,必然也要有自己的土地才行。

      可所有的土地都是有主的啊,他只能为人佣耕,如何富贵呢?

      他听说,贵人爱养门客,被贵人信重的门客,或许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土地。

      他又听说,贵人信重的门客,都是能为贵人分析天下时局,从更大的贵人那得到好处的人。

      燕雀只有一双小翅膀,只能在五里之林里徘徊,所以志向不过眼前饱暖。

      而鸿鹄有一双比燕雀大十倍的翅膀,能转旋千里,所以有凌云之志。

      陈胜以鸿鹄自比,自然要看千里景色。

      他观察周围每一个人,学会分辨人群里的牛羊与犬豕。

      他从周游天下的贤人,与战场上归来的老卒那,了解过往的烟尘与千里之外的列国。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国,真是太好了,这国不成便去那国就,他必能富贵!

      可这路上的盘缠从哪来呢?他依旧只能在别人的土地上吭哧吭哧。

      但没想到,离他最远的那一国,先来找他了。

      当脚下这片土地成为秦土的那日起,当田垄上徘徊起身着黑袍的秦吏起,这个世界都变了。

      他有了自己的土地。

      踩在脚下的这片土地,虽然他比它的先主洒过汗多千倍万倍,但这是第一次拥有它们。

      那天晚上他躺在肥沃的土地上笑得很大声,也睡的很香。

      第二天早上他才去找,这些土地,原本的主人去哪了?

      “大秦皇帝诏,天下的豪族富户若还想留点浮财,要么去咸阳,要么去蜀地,都不满意的话,他们可以自己找个风水宝地挖个大坑吧。”

      陈胜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奇的名字:“皇帝?最大的贵人不是叫——”

      “王。”那人说,“现在已经没有王了,以前的贵人也不是贵人了,他们有秦国的爵位吗?对,现在秦国之民叫黔首,因为大家的头发都是黑的。”

      “那些贵人啊,现在也只是有点钱的黔首罢了。”

      陈胜又问:“那秦国的贵人在哪呢?”

      “在战场上,噫!虎狼之秦!世世代代的贵族,他们都不认,只认战场上能杀人的莽夫!”

      “你在战场上杀的人越多,你的爵位就越高,你等着田宅也就越多,你就越贵。”

      “但你贵了,你的子孙不一定贵,你的子子孙孙也还要上战场,噫!虎狼之秦,把人都绞进战场!”

      “贵人成了黔首,莽夫成了贵人……”陈胜拜别贤人后,像喝醉了般,腿打着摆子,在夕阳下走到自己的田上。

      “你贵了,你的子孙不一定贵……”

      “皇帝,皇帝……皇帝?”棚外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陈胜写完自己名字之后,已经迟疑很久了,他掌心的血都快结痂了,终于又开始吐出气息。

      吴广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胜,这谶语你还没写完!”

      “王!”陈胜回神,将自己的掌心血痂撕开,“王,我要做王!”

      晚上雨停了,饿醒的戍卒们去泛着腥气的河边被大水冲上河滩的死鱼。

      干石敲火,死鱼内脏也不掏,皮也不撕,捡根湿树杈串鱼——“这里头有东西?”

      戍卒皱眉:“谁家公子王孙,把这么好的布往鱼肚子里塞啊,臭了都。”

      戍卒蹲下来想将锦帛洗干净,刚摊开:“这上面还有字哩。”

      戍卒不认识字,洗干净后,就去找将尉,他还挺好奇这上头写啥的,将尉一定认识字。

      将尉确实认识字,正在打哈欠:“真是稀奇,这可是锦帛呢,贵得很。”

      “陈……”将尉摇了摇头,睁大了眼睛,“陈胜王?”

      恰时,大棚周围有狐鸣:“大楚兴,陈胜王!”

      “楚”和“王”一样,大棚内的戍卒都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了,因为这是秦土,大秦太上皇名子楚,当避讳,称“楚”为“荆”。

      棚内的戍卒大多出生时就是楚人,而楚地兴巫。

      吴广跳了起来,夺过将尉手旁的配剑,划开了他的喉咙。

      “轰!轰!轰!”

      电闪雷鸣,大雨又倾盆。

      陈胜披雨而来,将驿亭长的头丢进棚中,人群惊倒为他散开路。

      “公等遇雨,皆已失期,按秦律,失期当斩!”

      秦律两字一出,不少戍卒都打起哆嗦,但还是有稍懂一些的在微微发声:“倒不会直接杀吧,一般都是鞭笞几下,罚罚甲盾……”

      而五个死人魂魄站在棚角,皆面沉如水。

      这时,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假使能免于斩刑,可是去守卫边塞,死掉的本来也会有十分之六七!那可是茹毛饮血的胡人!”

      陈胜走向吴广,将尉的脖子也喷完了血,他两指抹过将尉脖子的血,又抹上自己的唇,这是“歃血为盟”,诸侯之礼。

      “况且壮士不死便罢了,要死也该成就一番大业再去死!”

      “始皇帝已经死了,而如今的新帝多么无德?他杀光了始皇帝所有的子嗣,也杀了大半始皇帝的臣子,咸阳早就乱了!”

      “咸阳的皇帝都自身难保,这天下所有的良田,凭什么还得是这样一个无德胆小之人的?”

      “诸公皆壮士!为什么不能拥有广大一点的土地呢?”

      “想想过去的那些贵人,锦衣华服,车马成群,但没了土地,跟我们一样,都是黔首!”

      “拥有百里的土地,便可为侯!拥有千里的土地,便可为王!”

      “壮士纵死,也该成名于天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知道谁先喊出来了这一句,总之,人群已经比大雨都更要沸腾了。

      荆火又烧了起来,黑夜的雨,怎么浇都浇不灭……

      嬴政闭上了眼,良久,才一叹:“其势已成。”

      他转身看向冯去疾:“以后在乡邑,得专设宣讲律法的吏……”

      “关于黔首切身相关的各方面,都整理出来……但就算如此,咸阳已乱,不过徒劳耳。”嬴政自嘲道。

      “始皇所言,在后世,有点像民法典。”趴在蒙恬头上的蓝色透明小光球终于发出了声音。

      “法典?民法典?”嬴政背对荆火,咀嚼着这几个字,没有与人讨论。

      他听着滂沱雨声,皱眉深想许久后,一脚迈进了雨里。

      冯去疾冯劫,蒙恬蒙毅立马跟了上去,反正他们都是死后的灵魂了,雨根本砸不到他们身上。

      嬴政踏踏急走百来步,终于大喊一声:“法!秦法!”

      死后为什么还能从嘴腔中感受到血腥气呢?

      “秦法只是一片牍,修成典册,没秦君之威,也不过用来煨火增焰罢了!”

      嬴政转身盯向咸阳的方向:“而秦君之位,庸者不可常居。”

      “秦法已随人修篡,秦君已无威,咸阳尽是庸者,还真是该让这天下壮士,喊一回王侯将相无种!”

      嬴政又看向荆火高燃处:“只可惜,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王侯。”

      “怎不想做皇帝,偏做王侯?”嬴政咬牙半响,闭紧了眼又半响。

      再睁开,冯蒙四卿窥见嬴政的双目,赤红。

      “陛下,乱世有六百年,九州休戈却只有十二年,商君之法要秦人叫好都用了十年,而那时秦仅拘于一州之地。”

      冯去疾缓缓出声,他的陛下有情绪不会藏,但也不会随地宣泄,只是真真直面的痛苦实在太痛了。

      “王侯的时代太久了,皇帝的天下又太大了,自信能够拿得住的,唯我陛下。”冯去疾对嬴政长揖。

      嬴政走向冯去疾:“冯公爱我。”

      冯去疾与他陛下弱冠之年的双目对视:“痛岂不鸣?”

      嬴政转头看向冯劫蒙恬蒙毅三人:“你们几个鹌鹑,平时吵得欢。”

      冯劫和蒙毅一起把蒙恬往前推了一点,蒙恬吸了吸鼻子:“陛下,臣也痛,只是臣不好鸣。”

      嬴政无奈的看了蒙恬一眼,眼睛挖过冯劫蒙毅后,目光又瞟上蒙恬头顶的参商:“朕吓到你了吗?。”

      “有……有点。”参商哆嗦着闪光,这还是它认识嬴政这小半年来,第一次看见他情绪波动这么大。

      它只是说了一句民法典啊,始皇帝怎么突然走远了(ಥ_ಥ)。

      “抱歉。”嬴政走向蒙恬,手伸向蒙恬的脑袋上,摸了摸蓝色透明小光球的脑袋。

      “朕也没想到朕会这么气。”

      嬴政抬了抬眉,手收回来放上自己的脑侧,“会不会是因为朕现在的皮相变年轻了?养气功夫也下降了。”

      “哎,朕现在这个死人啊,也就只能这样泄泄心中火气了。”嬴政一叹。

      蒙毅从蒙恬背后冒了出来:“陛下,臣也被吓到了。”

      嬴政背手:“那现在,便回咸阳吧,那有更能吓到蒙上卿的,和那一比,朕这就算不得什么了。”

      参商又开始咔嗒咔嗒。

      冯劫抚上自己的胸腔,感受自己不再跳动的心脏,终于要来了。

      咸阳秋,西风狂吹,渭水浅银色,流过骊山侧。

      章邯刚劝开互骂的佐吏,远处夯土台上服役的刑徒又打成了一片。

      “行了,我不在乎你们的恩怨,但你们该知道宫中拨出的粮粟木料,都先紧着给上林苑去营造前殿了。”

      “丽山陵这你们多耽搁一天,吃的穿的只会更烂,你们是刑徒,虽说是要一直服徭到役期满的,但也该想着早点去些待遇好的地吧。”

      “上林苑可还缺人呢。”章邯声音洪亮,尽量保证今日斗欧的每个刑徒却能听到。

      训完话后,佐吏将一厚竹板递给章邯。

      章邯接过:“伸手!”

      一排愤愤地黑瘦子喷出粗气,将手心摊开朝上。

      章邯一个一个走过去,随手抬了抬竹片,拍打声有,但实在声不大。

      “今天你们的役钱都没了——行了,吃饭去吧。”

      章邯挥挥手,佐吏们就带着刑徒们离开了。

      刑徒边走边转头看他:“少府的架子比屯长还小。”

      “少府是个什么官啊?”

      “给死皇帝修墓的呗,没瞧着我们在这呆了多久,他也就在这呆了多久吗?”

      “人看着高大,手下却没几个力气,嗤,这破陵修地还真没多少油水。”

      他们以为他们说悄悄话的声音很低,但章邯耳朵极尖,一句都没听漏。

      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从怀里掏出片粟米饼,蹲在田垄上就张口吃。

      吃完一半,他盯着黄粟看了许久,又看向夯土的黄道,一啍:“是没油水。”

      他的目光又瞟向不远处的坟包:“陛下,你唯一还活着的孩子不孝,从没来过这。”

      坟包前有一个孤伶伶的庙,庙修地高大,但章邯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是极庙,也叫始皇帝庙。

      庙旁边只有排列成行的碑牌。

      牌上刻的名字,有当今皇帝全部的兄弟姐妹与侄甥,有当今皇帝骚扰不成便一怒之下皆诏从死的先帝姬妾。

      更有始皇帝一朝大半重臣,章邯的同僚。

      “我也没那甩膀子的力气。”章邯的目光回到黄粟米饼上,撕下一大口在嘴里咯咯地嚼。

      重臣不是一个人就能重的。

      皇帝的诏令指示下达,重臣也需要有相互信任的下属,将诏令层层拨出,也需要处理杂务的胥吏将下面的消息收集,最后再由重臣整理呈报皇帝。

      章邯还只是九卿之一的少府,就得亲自去学室找灵泛的学童,免得晚两步被内史调到身边的都是些呆子。

      佐吏也是常带在身边,有什么问题及时解决,免得一点小矛盾就给摊子撂了。

      做始皇帝的臣子,天天都得跟陀螺一样转,哪来的神仙时间勾心斗角?

      可做当今皇帝的臣子,可真是闲啊,闲得他又回忆起始皇帝下葬骊山地宫时飘起的雪。

      骊山覆雪,尽目是白。

      重臣们已陪葬骊山之足,而他们过去亲近过的下属与佐吏们,这些小虾米,也没被当今皇帝放过。

      咸阳市,本该在骊山主丧的新帝坐在暖帐里,在哀鸣咒骂的怨声中狂笑。

      人头滚出一条鲜红的、冒着热气的河。

      “中丞相,小子无状,得先帝之爱才忝居九卿之位,愿为骊山之匠,为始皇帝修陵,以尽人臣忠孝之义。”

      赵高和新帝一块在笑,笑了很久。

      “陛下,您跟邯说好的,待您归来,邯便戍长城,为蒙将军之副将,为您征战,为大秦御敌的啊……”章邯回神,咬紧了牙关,不让泪掉下来。

      “怎么您与蒙将军归咸阳……皆是弃世而去?”章邯站起来,朝始皇帝庙走去。

      黄粟饼一口一口地在吃,他没注意到饼已吃完了,现在他在吃的是自己的手,己经咬磨地鲜血淋漓。

      “少府!山东乱了,朝中无将,中丞相诏您往章台……”有人朝他急跑来。

      听见“章台”两字,章邯才定住,眼中泪也终于夺眶而出,转过身来:“陛下在章台殿吗?”

      来人很奇怪:“陛下在望夷宫啊,中丞相在章台殿等少府呢!快跟下官走吧!”

      章邯又沉默了,手上的血滴在夯土上:“带路吧。”

      他不知道,他那已崩亡一年的陛下,站在始皇帝庙前,注视着他的背影许久,久到他离开了丽山园。

      “陛下,章邯没被波及到,是因为他跟我们都不熟吧?”冯劫把头偏过。

      “是啊,他性子闷,只做事,年纪又小,不敢跟你们这些老头玩。”嬴政浅浅笑起。

      他看向他那些也是飘魂的子嗣们:“对比你们,他的年纪倒大了些,但你们是公子王孙,便也不相为伍。”

      “是个孤臣啦。”嬴政一叹。

      将闾现在不像生前那样惧怕嬴政的威仪了:“阿父,若您还在,那阿房宫才该是他这少府该督修的吧?”

      “阿房?”嬴政眉梢微动,他还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宫殿之名。

      “阿”者,发语之词;“房”者,屋舍也。

      “阿房”便是一声惊叹——“啊!好大之屋!”

      “可是说得上林苑中营造的新宫前殿?”嬴政看向扶苏,“胡亥取得?”

      他的这些子嗣们还未消魂,留在咸阳,便是因恨毒了胡亥,只为夜夜入其梦,吓得他精神衰竭。

      扶苏一般就是在一边等着,等日升,弟弟妹妹们离开胡亥梦中后安抚他们疲惫的魂体。

      “夯土役夫不懂何为前殿,只知土基深广,想来日后梁柱立起,必高大,便齐呼‘阿房阿房’,此俗称已不可禁,小吏为便于管辖,竟亦随之呼‘阿房宫’矣。”扶苏一揖。

      “原来是这么来的!”小光球从蒙恬头上跳去了扶苏头上,扶苏有些惊讶。

      “我们后世还传是有一女为阿房,始皇为纪念她而建呢!”

      嬴政轻轻皱眉:“朕确为一女筑台,然其名清,为巴地寡妇,朕赞其能以财自卫,故建女怀清台以彰以念。”

      “这……其实也怪后世之人指桑骂槐啦。”参商替人心虚的毛病又犯了。

      “但那位诗人文彩太好了,他的君王又太没名气,本来他写《阿房宫赋》是为讽他的君王大兴土木的……”

      公子高一听就跳出来了:“大兴建造这阿房宫的是胡亥,是他发闾左收太半赋——而且阿房宫现在连个柱子都没有呢!”

      嬴政无奈拉过公子高,看向参商:“还问此文词章。”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参商将《阿房宫赋》念了一遍,念到后面,声音越哀。

      “看来后人依旧哀后人呀。”嬴政一叹。

      冯去疾倒未叹:“便是这句‘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吧,世人多好桃色艳闻,故有阿房女。”

      “是的,其实后世已经考古得出,阿房宫只有个地基,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说得都是后世皇宫。”

      冯劫大概能猜到那个考古的意思:“其实知道这所谓阿房宫是‘前殿’,便不会信这传闻了。”

      参商在扶苏头上晃了晃:“前殿是什么?”

      “前殿后寝。”蒙毅抢声道,“前殿乃朝宫,百官上朝议事之所,怎会有明星荧荧开妆镜?”

      “对哦!”参商记住了这个知识点,它跳下扶苏的脑袋,去嬴政跟前,“始皇大大,我想去拍几张阿房宫的地基匠作照片!”

      “那就去吧。”嬴政点了点头,“这前殿朕之后还是会建,你倒时要将整个基建过程都寻下来吗?”

      参商有些说不出感情:“还要建啊,那好。”

      他们已穿过水镜,来到渭水之南,上林苑中。

      参商先飘了一圈,完成历史记录任务后回到嬴政身边,把航拍图调给他看:“始皇,我瞧这山水地脉似皆有讲究。”

      “渭水贯都,以象天汉。”嬴政不假思索,说完之后才顿住。

      “汉?”参商也惊到了。

      “你所熟悉的汉,其名源自汉水吧?”嬴政自嘲笑起,“汉水之源有西犬丘,乃秦人祖地。”

      居然还有这样渊源,参商长长地哦了一声。

      但嬴政又带参商远眺渭水:“可如今秦都不再饮汉水了,汉还有一意,乃天上星河。”

      “星汉灿烂!”参商突然反应过来,大叫一声。

      “是啊,秦之工事,水利城防,虽依顺自然;可这宫阙台殿,还是得象比天星。”

      嬴政用指尖一点参商拍出来的照片中心,这也是上宁愿正在如火如荼修的前殿:“这,便是天帝所居的紫微垣,北辰之所。”

      “始皇大大,您之初意虽美,然后世千秋之名……”参商的话,有些断断续续的,“还有这冥冥之中的谶意……”

      嬴政收笑,向参商一指渭水之北:“那是咸阳宫,乃孝公旧筑,百载风云,其制其局,仅堪配万乘诸侯。 ”

      嬴政再看向东方日出之处:“废分封,立郡县,四十余郡的政务如潮水直涌咸阳。”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每一政令之推、监察、存档,皆需倍增之官署与吏员。”

      嬴政再向参商一笑:“旧宫阙,已如束巨人于襁褓,所以朕为何不能建?”

      参商虽理解了些,心仍有戚戚:“可宫阙万间总是要作土的……”

      犹其是现在眼前就是数万人齐劳作的景象。

      “写那《阿房宫赋》的文人,他所忧戚的朝代,是如何亡的?”嬴政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开始在工地中搜寻。

      参商并不很懂历史,它大概地将世家,均田制,科举制,黄巢,节度使掰扯了一遍。

      “后面就是约五十年吃人的乱世了。”

      嬴政终于找到自己心血来潮要找的人了,脚步加快:“节度使以武自重,连分封都算不上,乃临时割据,土非吾土,人非吾人,自然以杀成威,以死乐戏。”

      嬴政声音很慢,眼神也很柔,他注视着一个面有菜色,嘴唇龟裂的役者,还伸手拍了拍那役者的肩。

      “他是……阿典的父亲。”参商调出后台才认出这人。

      而就在参商比对信息时,这个黑瘦的役者面色稍稍变得红润了些,喊号子的喉咙也不那么嘶哑了。

      “他的灵魂告诉我,他叫黑夫。”嬴政的灵魂更淡了,“他的妻,唤牵。”

      参商的后台开始极速运算,分析嬴政是如何能将自身气运渡给活人的:“始皇,您做了什么?”

      那日天地异象出现后,嬴政就不用再借助参商,能自主运用身负之气运了。

      “秦要崩塌了,接下来于秦地称王为侯的,不也是在临时割据吗?”嬴政的声音也变得很淡了。

      他转过身与冯去疾对视:“朕记忆的最初,是三岁在邯郸。”

      冯去疾也垂眸:“臣亦在,见得人相食……”

      “朕救不了所有的活人,只能给死人开一隙生机,但阿典一家也算与朕有缘,朕于梦中见过他们,便让他们承朕之运,此生虽经苦难离别,但终能夜赏星月,阖家顺遂吔。”

      嬴政再看向参商:“真正的阿房宫建在那朝,那朝却非因阿房灭;所谓阿房宫在秦时尚未建起,却成了千秋暴政所指。”

      “那朝实亡于黄巢一撞,中央摇坠,秦亦实亡于咸阳为天下惧恐。”

      “阿房宫也好,前殿也好,不过是天下惧恐之情绪所裁。”

      嬴政在役人中穿梭:“惧南亩之农夫,机上之工女,在庾之粟粒,周身之帛缕已被咸阳尽剽掠,恐田中无苗,机上无布,人无食暖,而死病缠身!”

      “郑国渠,朕等了十年。”嬴政走到了渭水边,这不是天然的河岸,有着砖石堆砌。

      参商懂了那话中之意,是响,始皇帝死了都一年了,胡亥更是在苛税敛人在急修,上林苑的前殿都还没打完地基……

      “秦君绝爱道,但至少知,秦土为吾之土,秦人为吾之人。”嬴政临水一叹。

      “矫诏窃国,同样是土非其土,人非其人!”

      嬴政闭了眼:“终,再无秦。”

      嬴政再睁开眼,回望上林苑,工地里喊号子的声音已经浅了:“这些役人们,要上战场了吧?”

      扶苏飘了过来:“刚刚章邯来挑人了。”

      黑夫被章邯挑走了。

      因为他身材高大且是秦人,被章邯选中做了近卫。

      近卫可以直接向将军打报告:“将军,明日我等就要出函谷关了,我……已经有半年没见妻儿了。”

      “我家就在咸阳郊,一个时辰就够。”

      营帐内,章邯抬头看着黑夫。

      他总是嗅到能这人身上那一点若隐若现的,他很熟悉和怀念的味道:“今夜要犒劳三军,以庆出征,在此之前回来就行。”

      “小的谢将军!”

      “吱呀——”

      黑夫推开木门,把庭院中呆怔的牵紧紧抱住:“我从军了!”

      “好,好!良人多杀敌,切莫担心家中!”牵又哭又笑,熬了一锅黎藿汤给黑夫吃后,又打包了两套新衣。

      她知道马上就要下雪了,两套衣服都填充着厚厚的麦秸。

      再提上一打黄粟饼,就送黑夫出门了。

      “阿父去做万户侯喽!”阿典将自己的小木剑塞给黑夫。

      黑夫放下怀中的荷,摸了摸阿典的脑袋:“你要保护好荷与你阿母。”

      天快黑了,黑夫真的要走了,牵再一次捏起黑夫的手:“良人从军,牵送良人五十钱,于军中,切莫因财与人斗气!”

      “我妻爱我!”黑夫回到军营里,与同铺的军卒炫耀着。

      一圈还未成亲的军卒们听得很认真,眼睛也亮亮的。

      只有一个脸上黥字的军卒不屑一顾:“五十钱而已,我个刑徒在骊山修陵干十天就有这么多了!”

      “你不是关中故秦人,你自然不懂。”黑夫从怀中掏出一枚大钱,捏在手里转过一圈。

      有人在惊呼了:“这是始皇帝二十六年发行的钱!是最有福气的钱!”

      黥字的军卒夺币一瞧:“都是老钱了……”

      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枚新君元年发行的钱来比照,福不福气看不出来,但质量确实是好太多了。

      他把自己的钱还给黑夫:“我叫布,你也可以叫我黥布,本在骊山服刑,咱换个钱,交个兄弟。”

      黑夫憨厚的笑着:“好啊,我看壮士不凡,能因此钱与壮士识,还真是福钱呢!”

      第二日,函谷关大开,秦军再一次东出。

      又飘雪了。

      “黑夫,咱谢你这衣,够厚!”黥布瞧着一些军卒脸都冻紫了,靠在黑夫耳边偷摸说。

      黑夫转过身来:“你不是关中故秦人,你自然不懂,等你我随将军打胜第一场仗,我就教你唱《无衣》。”

      “一首曲子还这么多讲究。”黥布啧了一声。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

      其故人尝与佣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

      宫门不应。

      他就只好蹲在门边等,一直等陈王出门:“涉!是我啊涉!”

      “哎,要叫寡人王上!”陈胜与他同乘一辆车子回了宫,以为陈宫客。

      这客从此在宫中出出进进越来越随便,还常常高声放肆地和人讲陈涉从前的一些旧事:“我跟你说,涉这小子真的是富贵了……”

      终于传到陈王耳中去了:“您的客人是多么愚昧无知,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损害王上您的威严啊。”

      陈王就把这故友杀了。

      “这样背弃旧友,难怪被自己的车夫杀了。”皇帝胡亥元年二月,章邯站在陈王宫里,听完陈宫旧事,向黑夫瞟了一眼。

      黑夫有些沉默,其实他现在应该高兴的,因为才一年,他就跟随章邯杀了气势最盛的项梁与首叛之贼陈胜,论功,也能策勋十二转了。

      “黥布本就听信‘受刑而王’的谶语,闻我大秦无王,自然心不甘,逃走才是他的性格。”

      黑布抬头,与章邯对视。

      “将军,我是秦人,曾与黥布共唱《无衣》,战场上与他相见我不会留情,但我也不会说他坏话。”

      “随便你。”章邯摸了摸鼻头,“听说他现在在荆营,给一个毛头小子当副将。”

      “将军,你说我们还要打多久的仗?”黑夫有一年没回家了。

      “不知道,只要咸阳能供得上粮草,咱就一直打。”章邯搔了搔油的不能再油的头。

      黑户总觉得,章邯身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约五十年前,武安君白起一战坑杀四十万赵俘,剑指邯郸,破赵之功太大,让丞相应侯范睢收下了赵人的黄金。

      现在,章邯领刑徒军,半年内尽诛贼首,咸阳里,中丞相向左丞相一叹:“看来这盗贼也没多凶嘛。”。

      左丞相李斯咬牙一笑:“那是章少府天纵奇才,有将如此,为大秦之幸。”

      李斯之子李由当时担任三川郡守,吴广等人向西进攻,李由却没有守住防线,使大秦失地。

      章邯击败吴广等军队后,咸阳便派使者再三去三川郡调查问责,每次回朝都要谴责李斯身居三公之位,儿子怎么如此无能,曾让盗贼猖獗到这种地步。

      “是啊,左丞相,你儿子就比不上王家子蒙家子啊。”胡亥在望夷宫骑着白色的鹿,这可是祥瑞。

      他亲爱的中丞相赵高献上来的。

      “陛下,白鹿现,世太平。”李斯眼神瞟过那鹿,跪地作揖。

      “孟子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一番流贼群盗不过是上天给陛下的考验罢了。”

      “如今,流盗已除,正证明陛下乃担天之大任的真主!”

      胡宾拽着鹿头大笑,笑够了后,眉头深皱,恨恨的说:“这番可真够苦死朕心了,那些乡野蠢夫,那些叛臣贼禄,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高笑眯着眼作揖:“陛下,左丞相可是荀子之徒,韩非子之师弟,陛下欲兴太平,何不向左丞相问策呢?”

      李斯惊奇地看了一眼赵高,赵高向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有些怀疑,但爵位俸禄才是他最在意的,只要还能为三公做丞相就行。

      胡亥的心意他听出来了。

      便坐而论道,大谈特谈起“督责之术”。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

      章邯收到咸阳令,将手中的兵书竹卷朝桌案上一砸:“督责?天下已如沸汤,咸阳竟还要督责?”

      这是黑夫第一次看章邯发火。

      等他终于不再咒骂,坐回席上后,黑夫悄悄出声问:“将军,您竹册的绳都松断了,我拿去修修吧。”

      章邯沉默半晌后,皮笑肉不笑:“武安君没有兵书传世,但我现在就算是武安君在世,也无能为力了,那这些兵书还有什么读的必要呢?”

      咸阳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

      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

      山东群盗又起,胡亥怒李斯,腰斩其于咸阳市,兼以夷三族。

      皇帝胡亥三年三月,渭水破冰,章邯再等不来咸阳的粮草了。

      他可是秦少府啊,他知道咸阳乃积粟二十万。

      章邯卸甲:“黑夫,你怨我吧,我要做叛将了。”

      黑夫觉得章邯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二十万秦军降楚营。

      当夜,楚营杀降。

      楚人的屠刀本也朝着黑夫砍来,但他先被拽到了楚将营中。

      “项大将军,这是我兄弟,曾予我钱财衣布,苦为秦所役才于敌营中的。”

      是黥布!

      黑夫真没想到他会来救自已一命,那被他喊作“项大将军”的就只能是,那位酷爱屠城的——项羽!

      黑夫呼吸不过来了,听说他最恨秦人,凶名如此,真的会放过他吗?

      “抬起头回话。”项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黑夫本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但对上项羽的双眼,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怕他。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很规律的在鼓胀,感觉有一股坚定的力量从心传至四肢,是的,他的身体也一点都不僵硬。

      曾经一个小吏就能让他屈服跪地,他什么时候这么勇了?

      是见惯了血海生杀吗?

      “是个大丈夫。”项羽朝他点了点头,对黥布说,“那你带走吧。”

      黥布带黑夫回到自己营帐后,才长吁一口气,他惊奇的看着黑夫:“我竟不知你如此厉害。”

      “君侯愿意救我,可还愿意救我妻与子?”黑夫比任何人都知道,章邯一投,秦再无力阻这反秦的浪潮。

      兵过如筛,就算楚人入关中不特意屠杀,所经之地,也只会是一片哀鸿。

      “自然,你不是说当年那件衣服是你妻制的吗?”

      黥布裂嘴一笑,“我跟你说,等项军入函谷,杀了那皇帝,楚王就会分封天下诸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

      “相面者说你受刑而王。”黑夫接话。

      “好兄弟!”黥布指着脸上的刻字,眼中精光大冒,“世上就没有皇帝啦!皇帝死而地分,皇帝死而地分,裂土封王,就在眼前!”

      黥布不知道,世上几个月前就没有皇帝了。

      皇帝胡亥在望夷宫里涕泗横流地求阎乐,让自己去做一郡之王,万户之侯,乡地黔首,皆弗许。

      “胡亥,你也没比我们晚死多久啊……”

      胡亥一死,他的灵魂就被参商勾住显化,他的三十多个兄弟姐妹团团围住了他。

      “又是梦?又是恶梦,对,又是恶梦,朕只是又做恶梦了,朕没死,朕还是皇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胡亥坐在地上,颠狂地笑起来。

      “哦?你不是奉诏继位吗,怎么梦到朕是恶梦啊?”嬴政的声音围着的人群后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是李斯写的诏书,是赵高按得玺印,跟我没关系啊,阿父!阿父信我”

      胡亥尖叫起来,朝声音的方后猛猛嗑头,“阿父!陛下!我最爱慕您的啊!”

      嬴政却已经带着臣子们离开了,公子将闾抓着胡亥的脑袋说:“十八弟,作为大秦皇帝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等秦亡那天呢?”

      “你不是最爱摔碎东西的吗?我想你一定会很高兴。”

      嬴政在咸阳宫里游荡,或许是太习惯了,又飘回了章台殿。

      章台殿内的新秦君,已是子婴了。

      赵高乐呵呵作揖上首:“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君实不宜再称帝,臣请君为王如故。”

      子婴沉默许久:“中丞相所言极是。”

      待赵高领群臣离开,子婴与人言:“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

      “先下手为强!”

      咸阳内举刀便可杀人,皇帝可杀,丞相可杀,宗室可杀,杀杀杀!

      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

      “这一日终是来了,为寡人更衣。”秦王离开章台殿。

      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皇帝玺符,降轵道旁。

      刘邦吐开嘴里的草,目光黏在皇帝玺上,长吁短嘘许久后,才低头问:“诶,秦王,这玺是你的,还是那胡亥也用过?”

      子婴抬头:“始皇帝所刻,秦已亡,世无天子,也无皇帝,君握此玺,是想做天子,还是当皇帝?”

      刘邦的手在抖。

      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

      居月馀,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

      遂屠咸阳。

      黑夫带着牵,抱着惊魂未定的阿典与荷,登上黥布的马车。

      “那你们以后就随我去寿春吧,项将军说了要封我做九江王。”

      黑夫一家四口叩拜黥布:“恭贺王上!”

      黥布还没来得及乐,就大叫起来:“那疯子要放火了,怎么不早说一声咳咳咳咳咳——呛死了,快跑!”

      一把大火,从咸阳宫烧到骊山,始皇帝庙也倾倒了。

      “胡亥,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死的吗?”公子公主们再一次围住胡亥。

      惊颤的灵魂被他的血亲撕碎了,然,此仇至此仍不解恨

      子婴听着残叫声,跺脚磨牙流下眼泪:“陛下,臣无能!”

      嬴政拍了拍子婴的肩:“幸秦最后一君,是你。”

      子婴看向扶苏:“长公子,你为何不为君?”

      “扶苏……悔不为君……”扶苏对子婴躬身长揖。

      “那子婴就先去后世了,再会!”子婴的魂魄消散了。

      咸阳终于下雨了,噼里啪啦地打进火海里,渭水涨起来了。

      “这本就是乱世。”嬴政看了一眼扶苏,就向渭水边走去了,风吹动河边蒲苇,似也吹动他的衣袖与发梢。

      嬴政能看见,许多魂魄随渭水飘向远方了,他也随水去的方向喃唱:“太平兮魂兮去……”

      扶苏低头半响,转身看向他的弟弟妹妹们。

      他摸向自己的脖颈,他跟弟弟妹妹们一样,灵魂还是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腰颈上都有一抹鲜艳的红。

      扶苏再看回嬴政的背影,嘴唇蠕动着。

      嬴政似有所感,他转过身,他们要分别了。

      他将手向扶苏伸去,就像扶苏年幼刚学步时,那个年轻的阿父对他展开怀抱一样。

      扶苏迈开一步,有些走不稳,但也毫不迟疑地走向嬴政,似知道哪怕他会摔,嬴政也一定会在他摔倒前扶住他一样。

      他每向前一步迈出一步,灵魂就往小减一岁。

      步步苍玉鸣,簪冠换总角。

      在嬴政抱住扶苏的那一刻,他其余三十余子也如小鲤般眨眼闻游聚在他身畔——“阿父!”

      “此去珍重!”

      撕裂吞噬完胡亥三魂七魄的怨魂们,执念消散,而西天残日处,三十余只玄燕逆光而来,在嬴政头顶徘徊啾鸣。

      一哀一叹一欢,三巡鸣尽,玄燕赴东南。

      “始皇……”小光球一闪一闪,参商想提醒任务,但开了口又迟疑,它也不忍。

      因为嬴政望向东南天的眼神太过温柔,或许也是东方月出了,月光映得嬴政那双金丝丹凤眼,都染上了层薄薄的水气。

      “终是要走的,这里的大秦已葬,新的大秦还等着朕呢!”

      嬴政挥袖,先看向冯去疾:“冯公,朕在邯郸等你。”

      冯去疾轻轻点头:“臣心甘美!”

      嬴政扶起冯去疾,再看向冯劫,眼中狭捉:“劫,在那边如果不是你先遇朕,而是朕先找到你……”

      “那劫来生甘一世列蒙毅这坚子之后!”冯劫长作揖,大声呼告。

      蒙毅的眼睛与嘴一瞬同时放大,但马上收住,向嬴政躬礼:“陛下,秦相之位由功而定,臣若无能,决不因此窃位!”

      “好啦好啦。”嬴政一人一手地把他们一起抬起来,先睨冯劫一眼,啧一声,“你也知道他不经逗。”

      而后看向蒙毅:“在咸阳,等朕归秦。”

      嬴政再抬眸,与蒙恬对视:“这次邯郸可留不了朕九年,恬可得好生习武事学兵法,早为秦宫侍,为秦王曾孙之从。”

      蒙恬一笑,单膝跪地,揖手平其眉:“臣必不辱使命!”

      “恬爱我!”嬴政走上前将蒙恬一把捞起,“有四卿如此,秦必盛必兴,必开太平!”

      嬴政一手抓着蒙恬,一手向参商做“请”的手执:“参商君,请为朕与四卿,为大秦开道!”

      “咔哒咔哒……”小光球的内部又发出这个时代不会出现的声音。

      蒙毅抓上蒙恬的手,冯劫又一手捞过老父,一手死攥上蒙毅,两冤家互白一眼,皆笑起来,同声高颂: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予!

      岂曰无衣……”

      一曲终,冯蒙四人灵魂淡作流云霞,汇进小光球中。

      而透明淡蓝色小光球在吸收完后,绽成一镜水。

      嬴政看着镜中的自己,独立世间,日月之光一东一西都洒向此身,他笑他沉默。

      身后只有渭水在流淌了。

      但也是啊,渭水依旧向东奔,仍会哺育两岸,扯出呼啸的风。

      风又刮得大了,嬴政是灵魂体,感受不到风的,可一叶之摇足以告诉他风的痕迹。

      存在过就是存在过,风的痕迹都抹不散,刻在器铭上的“秦风”二字,又怎会朽?

      “风!”

      嬴政迈出一步,高呼秦的军号,走向穿梭时空宇宙的水镜。

      “风——风!”

      玄鸟飞到了会稽郡,浙江的大潮还是那么让人触目惊心。

      他们在这徘徊了一会,江旁有一座庙,庙里有大禹,他们飞到庙里躲潮。

      潮水散去,玄鸟也飞走了,大禹庙旁小树的新芽冒绿,还有红荷吐花苞。

      真美啊,可惜许多年都无人赏。

      先是因浙江都水由大秦始皇帝所立,项羽不管这官是干嘛的,秦官秦吏一视同仁地都被宰了。

      刚有点眉目的治水就这样无疾而终,夏荷虽最艳,可夏潮也最凶,江畔怎来人?

      再等项羽兵败垓下,汉军渡江入吴,项羽的残余部众与江东反抗者又尽被汉军屠虏。

      真是乱糟糟大潮几番覆天来,不待天地杀人,世间已有白骨成桥,红血融江,生民求路,美景折来可能饱腹?

      战死者难计,屠城事屡见,项羽从齐地屠至北海,千里皆坑之,无遗类。

      而刘邦呢,屠那韩地颍阳,先祖五世相韩的张良,汉军帐下同汉王醉,只言《太公兵法》多奇计。

      有什么可多说的呢?

      乱世就该王侯将相意气风发,谋臣策士运筹帷幄。

      秦盛三千万户,始皇陨身十年斗,海内存家七百万,还不待腐尸滋瘟疫,荒田先无粮。

      汉太祖高皇帝二年,六月,关中大饥,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

      高祖乃令民得卖子,就食于蜀汉之间。

      有些黔首跑着跑着跑失了方向。

      他也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了,一路上都是长得密密麻麻的杂草,塞进口里硬咽,锯得满嘴是血。

      但得吃啊,刨出根来也得吃,诶,这根怎么长在软泥里?

      哦,原来软泥是腐尸啊……

      有杂草吃,逃跑的人还不想吃人。

      他仰头望天,好高啊,离人间那么远的天,真是干净啊,云真白,天真蓝。

      他真想大叫一声问苍天,可看见了是谁让人间脏成这样?

      模糊间,他好像看到了熟悉的人,他谄笑着张开缠着黏黏血丝的嘴:“黑夫,牵,吃的吃的有吗?”

      才刚问完,他就饿死了,原来他刚刚是回光返照。

      还在关中的刘邦,深觉这皇帝不好当,天天跟打地鼠一样,哪哪诸侯又叛了,他就得猛干三碗饭去收拾了。

      到七年,又得跟匈奴拉皮条,约以宗室女妻单于,将年年赠絮缯酒米以固兄弟盟,才从白登山回了饿殍依旧不少的长安。

      哦吼,真是好大一惊喜——关中人相食才过去五年呢,萧和就把未央宫给他建好了!

      “天下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刘邦看着这高大宫室都心惊肉跳。

      “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今后世有以加也。”萧和施施然作答。

      刘邦一听,瞬间转怒为喜,建都建了,还能拆不成?

      但这句“非壮丽无以重威”说得真好呀,从关中随着刘邦的讨逆诸侯传至了四海。

      汉太祖高皇帝最后讨的诸侯是淮南王黥布。

      黥布在黑夫面前大叫:“寡人绝不能屈服,他把彭越都做成肉酱给我吃了,那我是不是要被他做成肉酱给狗吃?”

      黑夫拍着黥布的背:“大王,您的岳丈是番君,深受汉天子之信,何不让我带王后与公子们去找番君说情呢,就算说不动,大王的妻子能被被保全啊。”

      “这样好,这样寡人也没什么牵挂了。”

      黥布拿上了剑,对黑夫说,“你还愿意为我唱一首《无衣》吗?”

      黑夫摇了摇头:“大王,世已无秦,不是秦人,不会唱《无衣》。”

      “好吧。”黥布一叹,亮剑出鞘,鞘面映出他脸上的“刑”字。

      他扬起下巴对黑夫说:“相师说了寡人是‘受刑而王’,这是天意,不容更改,刘氏天子要废寡人这王,就是逆天而行,啍啍!”

      汉十二年,浙江潮水依旧阻路,黑夫带着牵、阿典、荷与淮南王后及公子们在江水旁徘徊。

      刚得到消息,汉天子在讨伐淮南王的过程中,被流矢射中胸部,四月二十五日病逝于长乐宫,享年62岁。

      黥布则被妻舅长沙王吴臣诱杀于番阳兹乡。

      得了,番地也不可长留,送完淮南王后她们之后,就得带自家人找个好地方藏起来。

      “轰轰——”

      也不知是天上雷还是大潮声。

      雨点先斜来,砸到黑夫额头上,黑夫急得搓手,先找个避雨处吧!

      终于看见一工地,农夫工女们都在喊着号子运木搬土,这样的小雨浇不尽他们的热情。

      黑夫忙上前:“还问这是哪家大户在修房舍?”

      “啊,不是大户,是把始皇帝请进大禹庙哩!”到饭点了,一个还束着总角的小女孩在分发粟米饼。

      始皇帝?

      黑夫一惊,又问:“始皇帝怎么跟大禹在一块呢?”

      指挥的工头是个老人,他腰背有些佝偻:“始皇帝给我们设过水官,你怕也是被那大潮阻了去路吧?”

      作工的队伍里传来一声大喊:“所以我们希望始皇帝回来,把那水官再设上来治水,年年发大水,真受不住啊!”

      “就因为这?”黑夫的呼吸有些重了,“你们这庙修得也太好了,他没有对你们这么好吧?”

      “始皇帝是皇帝呀,那不是谁说皇帝的房子,非……非壮不威吗?万一修得简陋了,始皇帝不来咋办?”雨停了,抱着襁褓的妇人走了出来。

      黑夫捂着嘴,蹲下来哭了许久。

      “我出五千钱,能让我在这庙里记个名吗?”

      黑夫站起来,把身上的配饰全都扯了下来:“我叫黑夫,我妻叫牵,我子叫阿典,我女叫荷,我们是秦人,在这刻名等始皇帝。”

      两千多年后,夏,钱塘江又起潮。

      这地已经成为5A景点,还有初中生来研学呢。

      中学生们带着小黄帽,拿着把两面都印着广告的塑料扇子踏进大禹庙。

      “前览灼灼,后圣茂哉。
      始皇承天,越受帝命。
      业超上古,歼周灭郑。
      七雄靡馀,六国是并。
      功齐太古,道深前王。
      埒炎均昊,美冠颛黄。
      通灵七代,敬构高堂。
      纵圣凝神,将纪百几。
      晻蔼馀辉,飞声万祀。”

      “这是此地先民对秦始皇的赞颂……”导游漏风的扩音箱在嗡嗡地叫,弄得闷夏更烦躁了。

      中学生们的心也更飘浮了,眼神也乱瞟。

      “诶,这大禹庙旁的树两千年了诶,活好久!”

      “哇,这里的荷花好漂亮,给我拍一张拍立得!”

      “阿典!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荷!这里有你们的名字!这大禹庙你家开得啊?”

      “什么跟什么啊?”一个黑瘦的高个小子从人群中穿进来,看见了一张贴在墙上的黑白照片——是文物的照影。

      下面塑料片上写着《汉铸大禹庙雍州鼎》的铭文翻译。

      前面写着的就是导游给他们练过的颂词,后头写着铸鼎人名:黑夫,牵,阿典,荷。

      这不他相亲相爱一家人吗?

      “不是,咋这样,我爹假造文物骗过官方啦?”阿典感觉自己不认识字了,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也是痛的啊。

      阿典一叹:“啊这,举报了,有钱拿没?”

      阿典眯着眼在黑白照前思乱想了许久,正是中二的年纪,一个歪想,就不知道外星人和哥斯拉谁先降临了。

      “秦阿典,傻站着干嘛呢,快上车,回学校了。”班主任拿着喇叭在喊。

      阿典刚坐回车上,把书包放到胸前,就听班主任在吩咐:“明天我们班上要上一节新实验公开课,C大副教授秦璎老师来教学,你们今天回去先预习一下《秦风·无衣》……”

      有学生举手:“公开课我们都知道,可什么是新实验呀?”

      “就是跨学科结合,明天的课秦老师将结合《诗经·秦风》与秦国历史为主脉络,为你们讲解先秦历史和《诗经》……”

      “无衣……”阿典看向窗外,车流穿梭,景色变化,他低低地喃着,不自觉的就唱起来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语文书发下来的时候,他好像看过一眼这首诗,但他的记忆力好像没有这么好来着,怎么看一眼就记住了?

      但这首诗,他好像天生就会唱,用得也不是现在流行的调。

      那是什么调呢?阿典也不知道,反正他哼地很开心。

      第二日,阿典看着教室背后的摄像机,眉心抽抽,摸摸鼻头,已经开始祈祷自己不要上课睡觉了。

      “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C大副教授秦璎,你们可以叫我秦老师。”一个皮肤很白,长的很端正,还戴着一副眼镜显得很斯文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课程开始了。

      “《无衣》是一首战歌,也是一首最纯粹的盟誓,这样的诗,只会出自以战闻名的秦。”

      “这并不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但我们身处于一个和平的国家,向往和平必然会对战争有所谴责。”

      “但我们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天赐福地,每一块国境内的土地,都是先辈先烈筚路蓝缕的开拓——我们不能孙卖爷田不心疼,”

      “或者说: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而先秦就是以战谱歌的时代,发展到后期,更是直接以战国命名。”

      “但或许很少人知道,战国的最终嬴家,周王室的覆灭者——秦,正是周王室得以保全,东周春秋序幕的开启者。”

      “而《无衣》也正诞生于此时,又或者说,诗经里的《王风》篇也由此开始。”

      “《王风》是指周王畿地区的诗歌。《诗》三百,分风、雅、颂。在西周时王室诗属《雅》,东迁后王室诗为《风》,从中也可以看出,东周王室的衰微。”

      “那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大家先看屏幕上的《王风·彼黍离离》,请全班朗诵一遍。”

      前770年,犬戎攻破镐京、西周灭亡后,周平王东迁洛邑。秦襄公率部全程护送,立下大功。

      周平王封秦襄公为诸侯,并许诺:“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但这其实是一张空头支票,因为当时的岐、丰之地,完全被犬戎占领,周王室自己都被打跑了,秦人想要得到这块地,可见其难。”

      “于是《秦风》中的七篇——《车邻》 《驷驖》《终南》《小戎》 《无衣》《蒹葭》 《晨风》就在此时,也了凝聚秦人的力量,诞生了!”

      “在周人哀唱‘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时。”

      “秦人高唱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也从此以后,关中从周原变为秦川!”

      对照宇宙中,世界第一次响起《无衣》。

      秦襄公得到那只空头支票后,没急着先去伐戎,而是先跑回自己老家西犬丘,设立西畤,祭祀他的老祖宗,老神仙——白帝。

      残阳如血,泼洒在西垂高原的祭台上。

      秦襄公还活着时是不应该叫他秦襄公的。

      他名开,且唤秦公开。

      秦公开身着白袍,手执吉金斧越,立于苍柏之下。

      祭台之上,太牢三牲陈列,鼎彝列陈,青烟袅袅直上。

      西风吹来的草腥气,卷过台下肃立的每一个秦人甲士。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台下甲士闻声,齐齐举戈同声高唱。

      “同袍、同泽、同裳!”
      “同仇、偕作、偕行!”
      “风!风!风!”

      风卷旌旗,一场以命换地的立国之战,一份传祀六百年的庙火,便在这祭天誓师的歌声里,吼出野心。

      “始皇大大,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老祖宗长那么好看。”蓝色透明小光球参商在上蹿下跳。

      嬴政的魂现在飘的很淡,穿来对照宇宙,算是把他最后的气运根丝给掐没了。

      刚好碰上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可以让他吸收一下先祖气运,养养魂魄,正好心神也为此震荡着,参商一叫唤,所有的气氛都破没了。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参商,又看向才34岁的先祖。

      嬴政勾唇一笑:“《秦风·终南》中‘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是唱给襄公的。”

      “喔!”参商(⁄ ⁄•⁄ω⁄•⁄ ⁄)

      嬴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是淡淡透明的魂了:“《秦风·小戎》中‘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乱我心曲。’也是唱襄公的。”

      “乱我心曲!”参商高呼٩(๑`ȏ´๑)۶

      嬴政将手放下,背于身后,一字一念:“《诗经·秦风·驷驖》更是序:驷驖,美襄公也。 ”

      “美襄公!”参商已经美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_(:з」∠)_

      嬴政轻轻啍笑几声后,复轻蹙眉,微微歪头盯向参商:“那参商心中,先祖与朕孰美耶?”

      参商又一次庆幸自己的外显示器不是跟着温度显示的,如果是的话,它这略显本分正经的蓝光,绝对已经冒烟成万丈红光了。

      参商像是醉得打了个圈,才嘿嘿笑回:“始皇有所不知,在后世,有诚哉名言兮如此曰——
      西方有秦王,虎狼而姿异,
      一顾倾(侵)人城,再顾倾(侵)人国。
      宁不知倾(侵)城与倾(侵)国?秦王难再得。
      噫吁嚱,天下七王,最美秦王!
      是以,秦公何比秦王哉?”

      “你这滑头。”嬴政笑得叉腰,复又挑眉,“可秦王有那么多,朕之几世祖,后头还有子婴与它朝之封呀!”

      参商底气极足,声坚气朗:“天下秦王皆嬴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王侯将相·秦风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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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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