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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谁从始皇? 嬴政对“参 ...

  •   章台殿内,始皇帝停灵在此。

      宗伯公子、吏臣侍宦,皆头戴白冠,腰系粗麻带、脚穿菅草鞋,跪坐于地,低低哀泣。

      太子胡亥手执苴杖(音同居,粗粗的干褐色竹杖),昂首阔步,带着左丞相李斯,与行符令事赵高,跨过门槛走入殿中。

      己至八月下旬,秋风北刮,殿中未生火,凉风灌入,冻的不少人牙颤哆嗦,有些体弱的小公子便被抱出去了。

      风也吹开胡亥下裳,眼尖的人会发现,那不缝衣边,边缘毛糙外露的生麻布衬里,是花纹绮繁、织金线、编雀羽的蜀锦!

      专职监察的御吏冯劫,就是一个这样眼尖的人。

      他对这位“太子”是极不满的,他转头去看公子高与公子将闾,这两位公子素来持重宽和,始皇帝也早培养他们接触政务,列朝议事。

      所以哪怕始皇帝不满意公子扶苏,又岂会是让一痴蠢幼子承袭他的大业?

      冯劫的大父(爷爷)是冯亭,乃旧韩郡守,曾因不愿曲从“暴秦”,而将上党献给赵国,秦赵之间从而爆发坑俘四十万余的长平之战。

      冯氏的身上是有股为信义而莽的血性的,公卿不可配剑趋入皇帝殿堂,但一把能割人咽喉的匕首,还是能藏进御吏的宽袍大袖中。

      如果有一位公子能站出来,当堂质疑所谓的始皇遗诏,冯劫想,那位公子就将是他认定的新君。

      他会为新君立即诛杀胡亥,然后让他父亲右丞相冯去疾,写新君即位诏书。

      但可惜,可能是因为长公子扶苏的血才干在上郡,公子高与公子将闾都避开了冯劫的眼神,并把头埋地更低。

      “嗯?!!!”冯劫恨地向他俩呲了下牙,不再看他们,猛地转身向中堂看去。

      太子胡亥已在始皇帝棺椁旁,捶胸跺脚哭完,行符令事赵高,从左丞相李斯手中接过帛书,将宣新君即位诏书。

      不管了,先拖住这事再说。

      冯劫蹬地一步站起的瞬间,殿内众人也被吓了一跳,哀泣休止,皆望向他。

      他欲张嘴拦诏,但他还没完全站直,手腕就被一旁的父亲扯住。

      “阿父!”冯劫涨红着眼,皱着眉头看向他那一日比一日苍老的父亲。

      冯去疾摇了摇头,并把他拽回地面。

      “阿父,您真的认为他们拿出来的陛下遗诏是真的吗?”冯劫半蹲在地上,声音吐在冯去疾耳边。

      他的声音似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就算不管这遗诏真伪。

      “阿父,您才是右丞相,您才是百官之首,那李斯不过是个左丞相,凭什么越过您去,写着这新君即位诏书?”

      冯去疾略微偏头看着冯劫,知子莫若父,他摸动了冯劫腕下的匕首。

      冯劫睁大了眼,怔在了原地。

      冯去疾放开冯劫的手,施施然站起,如一颗苍松,他向胡亥作揖:“御史劫太过哀伤,情难自抑,欲再窥一眼始皇帝天颜,从而失态,愿太子体谅。”

      “体谅体谅。”胡亥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一双眼珠子却滑向了赵高。

      这段时间,他已经将赵高视作了老师。

      赵高用袖口抹了抹两边的眼泪,好似浑然无知,只看向李斯。

      李斯站在一侧,向冯去疾回揖:“右丞相才是百官之首,还请右丞相来宣太子即位诏!”

      赵高走出两步,手上吕着诏书,欲递送给冯去疾。

      冯去疾双手抬起来了!

      但他只为扶正冠帽,双手放下时又是顺势跪坐,仿若全然无视赵高,坐正后沉肩,深呼吸,闭眼。

      知子莫若父,冯去疾怎么会不知道冯劫在怀疑什么呢?但现在不能乱!

      他是始皇帝择定的百官之首,是大秦的右丞相。

      他比谁都清楚,大秦失去始皇帝后就如釜中沸汤,稍有差错便釜破汤洒。

      宗室因为长公子的死,不敢有异心乱动,群臣在始皇帝时期,将“从君”体会得明明白白。

      只要朝廷依旧如此安稳,秦君要22才得礼冠亲政,胡亥才15,这中间7年,足够他把朝政抓住,将始皇帝死后的大秦糊住撑住。

      冯去疾眼开了眼,手作揖,贴在额处,领百官跪拜。

      大秦其实是不兴跪拜礼的,君臣奏对,议到需明示尊卑时,为臣者下席作揖便是。

      但这是为臣者送旧君,迎新君之时。

      赵高再次将帛书抖开,他不是庵宦,嗓音洪亮且庄重,是极好的宣声人:“天下失始皇帝,皆恐悲哀甚。”

      “朕奉遗诏,今宗庙事及著以明,至治大功德者具矣,律令当除定者毕矣。以元年为黔首更始,尽为解除故罪。令皆已下矣。

      “朕将自抚天下吏、黔首,其具行事,毋以徭赋扰黔首,毋以细物苛劾县吏,亟布。

      “朕将以元年岁首十月甲午,行即位大礼,此诏于十一月戊午到守府。”①

      “大行始皇帝,祝我新君千秋!”李斯等赵高念完诏后,两人一齐转身,向胡亥跪地高呼叩拜。

      胡亥看着所有人向他匍匐,心中那叫一个豪情万丈,那叫一个唯我独尊。

      他真想叉腰向天大笑三声,脸上哀痛的皮好像马上就要破出一个笑。

      但这个笑没有破出来,他往前看,看这些人真的是向他胡亥俯首吗?

      跪完一叩后,所有人都已经站起来了,诸公子公主就站在三公之后,离胡亥很近。

      胡亥能看到他们每一张脸,每一张都俊美不凡,若细细打量,也能品味出每一张脸不同的风韵。

      但胡亥没那个耐心去细细打量。

      胡亥向后退了一步,手把在棺椁上身微侧,眼光不住往下瞟,瞟向棺椁内那张让他只要瞟这一眼,就会腿软摔到地上的脸。

      那站的每一张脸似乎都变成了这张脸。

      “他活了他活了他没死他没死!果然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他来杀我了他来杀我了!”胡亥一屁股就瘫砸到了地上,似乎被什么秽物魇住了。

      赵高忙上前劝慰,而李斯转身对群臣作揖:“陛下年幼丧父,思而恍惧,愿诸公体量。”

      胡亥的声音不大,殿中并没多少人听见,但处于前排,并且耳朵尖的,还是能听见的。

      冯劫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已经冲出来了,并甩开了父亲牵制他的手。

      “体谅?为臣者自然会体谅陛下!”冯劫朝胡亥走过去,却被李斯拦住了。

      “御史,请恪君臣之序!”

      要不是想着李斯都古稀之岁了,怕是一推人就随先帝去了,冯劫必然不管他。

      冯劫定在李斯手臂前,声音大得似乎在章台殿内回响:“左丞相,君臣之序不用你来教御史,臣这不就是要为陛下分忧吗?

      “陛下既然恍惧,必是有忧思,何不告于群臣,由群臣议策后决断,就如始皇帝一般?”

      “陛下心悲,乃是为子孝父,何能由臣窥知?”李斯一双浊眼瞪着冯劫,他听着冯劫言到“始皇帝”,那是满身发虚,在秋日里出了冷汗。

      冯去疾先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冲突。

      他的嘴唇一直在嚅嗫着“始皇帝”,这个还没说习惯的词,将刚才的皇帝诏书重新背了一遍:“……怎么没有设太尉?”

      他紧抿了双唇,走上前去,一把就将李斯推到地上。

      “阿父!”冯劫都没反应过来,以为李斯要讹他才摔到地上,正想扯住,却发现是阿父忙收回手,任李斯扶着一把老腰在地上嘶气。

      谁还不是个古稀老人了?

      李斯歪头盯着冯去疾:“右丞相,斯本敬你,你何欲如此?”

      冯去疾平静地看着冯劫,从冯劫袖中拿出那把匕首,丢开鞘。

      “阿父!”冯劫张大嘴,把着冯去疾的小臂。

      冯去疾把冯劫的手撇开,再解下自己腰间系的丞相令牌给冯劫:“拿着我的令牌,带诸公子公主跑去找王离!快跑!”

      就赌皇帝诏与冯劫的双腿谁能跑得更快了。

      冯去疾再转过身来,将匕首尖处对准李斯,挡在始皇帝的公子公主奔逃向殿外的背影前。

      “李斯,老夫羞与你这蠢货同为陛下的丞相,竟与赵高为盟,篡权窃国!”

      右丞相拿着一把匕首立于朝堂,就像身经百战的老将,挥着一把旧戈,掠阵于敌前,虽然只有一人一戈,但仅凭气势就镇住了全场。

      虽然他现在也只能,用这把老骨头,拖一拖时间了。

      “你们都是见过吕不韦的。”冯去疾看了一眼李斯,又瞟一眼赵高,“怎么,你也要修一本《李氏春秋》,而他又来修一本《赵氏春秋》?”

      “你们两何亲于秦,何功于秦啊?”

      赵高抱紧惊魂不定的胡亥:“右丞相,始皇帝尸骨未寒,您就大闹庙堂,并危言如此,高未免心有戚戚呀。”

      “想来右丞相是因始皇帝驾崩,太过哀惶,才行止错乱,口不择言,行符令事与斯都造可以体谅的。”

      李斯也跟着说,他声音有些颤抖。

      冯去疾身材高大,手臂也长,那把匕首的尖刺似乎就抵在他眼前。

      “体谅什么体谅,你们都准备杀尽公子们了,老夫还要装聋作哑尸位素餐吗?”

      冯去疾高声说,他就没想着今天能活着走出章台殿:“老夫本以为,你等矫诏杀公子扶苏仅是为夺君位。”

      “陛下立三公,设有太尉而不置人,是为军权与君权相固,也是因陛下君威之盛,无需太尉拱卫。太尉之前,是秦国国尉。”

      “陛下十三为王,时有将军蒙骜在侧,以拱君权;至九年冠,诛嫪毐驱吕不韦,手刚握大权,故无需任国尉掣肘;到问缭学兵事,任之国尉,以吸纳贤才。”

      “公子胡亥而今十五,即位诏书上不任太尉,是因手中有权,还是因要吸纳哪位大才?”

      冯恬将七首指向赵高:“而今,我大秦境内,有这个资格,有这个能力当太尉者,唯蒙恬与王离!”

      “你等当初矫诏欲杀公子扶苏之时,本不用那么麻烦!”

      “直接说陛下要见公子,把公子骗去朝见陛下的路上,要你们派去的使臣半路把他杀了,再随便找个理由报咸阳就是,说是杀下马死的,谁又会去求证?”

      “多么简单又隐蔽。可你们偏偏不这么干,反而专门在上郡宣诏,是陛下要以君赐臣死,以父赐子死!”

      “陛下连一位功臣都没杀过,又怎会杀长公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你们就是故意要蒙恬起疑,抗旨不遵!”

      “只要蒙恬敢反抗,你们就能名正言顺囚蒙恬,遣王离于上郡!”

      “如此,咸阳无人可任太尉,中央兵权便入你等之手!”

      “没有太尉来制衡皇帝的兵权,一个得位不正的新君,不就任他杀尽公子王孙——没有正统,便就以唯一!”

      “拿下他!”赵高抱着胡亥大喊,两人一起贴着始皇帝的棺椁不敢动,而李斯已经瘫在地上。

      阎乐已经带着执戈手与执戟郎中进来了。

      可冯去疾转身,吏臣们让开一路道,让两边对视,乌泱泱一片人就停在了大殿门口。

      “拿下老夫?老夫是大秦右丞相,是始皇帝钦点的大秦第一臣,始皇帝还躺在这儿呢!来,全进来,当着始皇帝的遗骸,拿下老夫!”

      话音刚落,冯去疾将手中匕首飞了出去,“铿”地一声,刃入砖缝,匕首刚好嵌在两方对峙的正中心,满室公卿皆俯首埋头跪地。

      只有阎乐贴着大殿的边,踮着脚跑到他岳丈赵高身边,对胡亥磕头,声音极细微:“这始皇帝的遗臣,就是在孩视陛下!”

      胡亥咬着牙,掐着阎乐的手臂:“我说了今天要杀了高和将闾他们,全杀了——他们人跑掉了吗?”

      阎乐又磕几个响头:“冯劫是御史,带着右丞相的符牌,带走的又都是始皇帝众子,只敢追着或拦着,不敢杀啊!”

      胡亥一脚就往阎乐脸上踹:“没用的东西,等朕解决了这老不死的,亲自去杀!你先去把宫中那些小的给杀了!”

      胡亥能够得到嬴政稍微多那么一点的注意,是因为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嬴政怜惜他没有母亲,为宫人养。

      但多了那么一点注意又有什么用呢?

      嬴政的爱就像太阳,所有人都照得到。

      他不是最被偏爱的,也不是最被器重的,不过是因为没了母亲,可以在父亲那儿多讨要一点,做稚儿依念状。

      可嬴政每一年都有更小的孩子出生,而胡亥每一年都比去年更大了,再做稚童,能瞒得过嬴政的眼睛吗?

      所以他恨啊,他恨他的兄弟姐妹都有母亲,他恨他的母亲偏偏死了,他恨嬴政要他扮作稚童,他恨的人全得去死。

      胡亥愤恨地想着,但等冯去疾转过身来看着他,他倒没有再去细数,他恨得还有谁该去死。

      因为他好像来的时候喝了太多的酒,现在有点憋不住了。

      “既然你们不敢,那就接着听老夫说!”

      冯去疾看向李斯:“左丞相,你向来是个聪明,但知道为何老夫要说你蠢吗?”

      “我的事就不劳右丞相费心了。”李斯一字一念的说,尤其是那个“右”字,咬得极重。

      他是一直都想往高处上攀的,否则不会有仓中鼠厕中鼠之论,嬴政一死,做始皇帝忠心耿耿的遗臣,就是做厕中鼠;推一个由他扶立的新君,就是又一次成为仓中鼠。

      这是他的道,由不得别人来议论。

      但冯去疾的一个“左”字,真的让他恨。

      他为了攀上那最高处,嬴政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分封与郡县”之争时他得罪了多少人?献“焚书令”又自绝于天下士人,可嬴政一个丞相之位都没给他!

      还是等王绾槐状皆老死,去年!才点他一个丞相之位,还是“左”!

      右丞相才能留守咸阳,左丞相说的好听,是陪侍帝驾,说难听点,不就是个高级顾问博士吗?

      权力,那最高的权力,一直在嬴政手中,他就捡点碎泄,真成了仓中鼠。

      能如龙,谁会甘愿做鼠?

      他曾经是吕不韦的门客,见过秦王“仲父”长信侯(吕不韦)门客三千,听过咸阳市内一字千金的叫卖。

      他也见过秦王“假父”文信侯(嫪毐)猎驰扬扬,仰过这封国之君如何意气风发,所以他怎会只甘心做一个左丞相?

      所以,当成为新一代秦君仲父的机会摆在眼前时,他怎么会不抓住?

      而且他还知道吕不韦和嫪毐为何失败,所以选了一个最蠢的。

      但就算他选叉了又怎么样?他还有几年好活啊,能风光一时就是一时!

      就这样心里想着,是越想气越足,李斯就撑着地站起来了:“右丞相,世间谁不是蠢人?不过,站在高位站的久了,自有人来攀附称颂罢了。”

      “老夫是不理解呀,明明有两位公子是你女婿,可你不举那两位公子为帝,而偏帮公子胡亥是何缘由?”冯去疾摸了摸白须。

      “自然是尊从始皇帝遗诏,斯见右丞相信誓旦旦,说斯与行符令事所示之诏为吾等所矫,实觉好笑,不愿争辩罢了。”李斯拍着膝盖上的灰。

      当然不是啦,猜猜让屈原哀哭的楚怀王,他和把他囚禁在秦宫,使之郁亡的昭襄王是什么关系吧?

      谁信秦君会重用岳丈,他一辈子至少被贬三次。

      再说,秦的宗室内斗向来激烈,没当上秦君的公子岳丈,不会一块被新秦君清理了吗?

      李斯有两个公子女婿,如果一个当上了,一个没当上,不会猜疑他偏帮谁吗?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夹生的饭最难吃。

      选一个没法快速亲政的公子,来喊他“仲父”才是正理。

      “左丞相这样想当然是自有风度,可不要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你可好好想想,你同赵高,谁更为皇帝胡亥信任?”

      冯去疾扯出了一个笑,僵笑。

      “蒙恬王离不在,能争太尉兵权的就只有你李斯和赵高,你们这两位新帝的从龙之臣!”

      “在争权,还是在争兵权的情况下,赢者会如何对输家?”

      “不对,不止兵权,皇帝才15呢!你们俩,谁做仲父,谁做假父?”冯去疾亲眼见证过长平战火是如何烧起来,又如何化做血海的。

      乱世从来不止是兵戈交鸣,更有唇舌讥辩不休。

      他就是在挑拔李斯和赵高,只要李斯这个最后之一,陪在始皇帝身边的人倒戈,他就能以矫诏事为真,以右丞相之威势,废胡亥杀赵高,将一切尽量拨回正轨。

      “皇帝自己现在也需要立威呢!那么,在皇帝的兄弟皆是无爵位之公子的情况下,皇帝胡亥,会用什么方式立威呢?”

      冯去疾看向胡亥:“公子岳丈,于皇帝胡亥,是友是敌。”

      “臣李斯,拜新君,无从始皇!”李斯知道他在挑拔,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挑拨,但却是无法反驳的挑拨。

      但他没有迟疑,因为这只是挑拨,他只需要做出决定。

      他走向胡亥,叩首大跪,跪向他的新君:“臣李斯,拜陛下,万寿无疆!”

      在始皇帝的尸棺旁,祝愿他的新君胡亥万寿无疆。

      这没什么的,毕竟他曾经不就坐看胡亥因为恐惧,将咸鱼倒入始皇帝的尸骸上吗?

      楚巫之术,秽物埋尸,可烧死后人,不得托梦。

      他可是李斯,做了决定,就决不后悔。

      冯去疾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

      但幸好这不是最后的希望,只要冯劫能带着一个公子找到王离,打回咸阳,他发的这场疯就不算白废,但他实在为他的陛下不值!

      他转身走到匕首处,再转身面对胡亥而坐,闭眼休息。

      现在所有的争辩已经无用,只要胡亥不敢杀他,那胡亥的兵马也就不敢杀公子王孙。

      他就坐在这,挡着胡亥出章台殿,等着王离带兵归咸阳。

      他知道,王离起兵之日就是他身亡之日。但在王离造反前,皇帝就不能越过右丞相找到一个正当理由,杀尽始皇帝的血脉。

      赵高眼珠子一转,这个关节好办。

      “陛下,您是始皇帝之子呀,子要孝父啊。”他一向很懂名分,向胡亥暗示道,但话是说给另外两个人听的。

      “是啊陛下,孝子以孝父丧为重,始皇帝的陵寝里,还缺了些东西呢!”

      李斯一听就懂了,但那句话最终不能由他说出来,他和赵高一起看向阎乐。

      “还能缺东西?”胡亥不解。

      阎乐感受到两道炽热的目光,咽了咽喉咙:“陛下,过去我秦国为了壮大,献公才废掉从死制度,现在我秦国已经壮大了,怎么还能让先帝,我大秦始皇帝死后无人侍奉呢?”

      “泥巴俑又怎么比得上真人呢?陛下可是孝子啊!”

      “长公子不就是先尽孝了吗?陛下可怜,要于人间为皇帝,自然不能从始皇帝,可众公子公主岂能不孝始皇帝?”

      “始皇帝收到这个陪葬品,必然欣慰,天下也将无人不传颂陛下的孝心!”

      胡亥瞬间就悟了,爬了又摔地走出去,满脸涨红的跳起来,指着外面喊:“是啊。朕是孝子!”

      “始皇帝于地下还少了儿女孙辈在侧,还少了姬妾侍奉,通通抓——请来,为始皇帝殉葬从死!”

      胡亥又想起他的兄弟姐妹里有几个与李斯有姻亲关系,转过头去问:“左丞相,那几位?”

      “公子公主能从死始皇帝,是他们为子的孝心,为臣的荣耀!”

      以始皇帝的名义,就破开了冯去疾最后的挣扎。

      始皇帝的名义真好用啊,整个大秦现在,仿佛都是在用始皇帝的余威运作维系。

      冯去疾又一次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已经干涩了,流不出眼泪,他仿佛瞬间更加苍老了,一向挺直的背也驼起来了。

      寒风从殿门口刮进来,他仿佛闻见了腐朽的味道,不是始皇帝尸身的腐朽,而是整个大秦的急速衰竭。

      现在的大秦似乎只剩下始皇帝的余威了。

      可始皇帝已经死了,那大秦不也只是一具尸体?腐朽,就是瞬间的事。

      明明始皇帝离开咸阳的那一天,还是大艳阳天。

      冯去疾干裂的嘴唇张开了,喃喃着曲调,声音仿佛是已经从空心了的树里传出来的:

      “谁从始皇,谁从始皇?
      公子王孙,姬妾忠良;
      谁从始皇,谁从始皇?
      秦风微微,长嬴灭灭……”

      没有大秦,还有秦风吗?没有秦国,还有秦嬴庙祀长存吗?

      胡亥走过了冯去疾,走出了章台殿,走出了咸阳宫,用择选始皇帝从死者为号,制令四方。

      咸阳宫中不能跑的稚童被放进囊袋。

      咸阳宫中姬妾,为始皇帝诞过子嗣的,赐双重棺椁,金银珠玉陪葬;没为始皇帝诞过子嗣的,就是小棺一个的从死人牲。

      咸阳宫外,公子高拦住了胡亥。

      “陛下,您逼杀始皇帝众子,何有美谈?”

      “而今天下已知陛下威名,无不拜服,怎能尽作杀态,让天下只知陛下杀名,而不知贤名呢?”

      公子高拿着一把剑,站在咸阳宫门外,他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他以为胡亥只想杀他,弟弟妹妹是被连坐的。

      胡亥躲在秦锐士身后:“要说什么就快点说,朕没时间!”

      “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臣为长公子去后,年最长之公子,臣愿请从死,以全陛下孝始皇帝之愿,万望陛下莫再行加罪于兄姊弟妹,慈爱同产,荫及子侄!”

      同产,即兄弟姐妹之意。

      胡亥偷笑,是啊都同产了,他们也可以继承始皇帝的遗产,胡亥怎么会允许别人得一分呢?

      这公子高怕都不知道咸阳宫内的同产已被他杀干净了。

      “行,朕看着你死了就回宫,允许他们去做黔首!”

      “谢陛下!”公子高的血液喷溅在地上。

      胡亥的车马碾过了他的尸骸。

      有十二位公子转马而来,不愿再做逃兵,弓弩击戈一通嘭嘭响,最后都被拉去咸阳市腰斩。

      皇帝的车马追到了杜县,十位公主与六位公子在此,他们是郡县官吏,抓捕来的。

      “胡亥,你今天早上还问我要糖吃!”一位年纪跟胡亥差不多大的公子大叫。

      “阿父怎会让我们从死于他?胡亥你贪心太过,必夭早!”一位公主砸碎了腕上的玉镯,用碎玉插进了自己的脖子。

      “阿姊!阿姊……阿父!阿父!”剩下的小公主小公子们如鸟巢中刚破壳的幼鸟,伸长脖子张着嘴向天叫唤,可惜无人回应。

      “他们逃的太远了,不忠不孝,不配做始皇帝的殉葬人牲,就在这把他们的尸骨碾成灰吧。”

      在赵高的提醒下,胡亥没有当场杀了公子将闾与其同母弟三人,带着冯劫一起回了章台殿。

      公子将闾是大秦的有职之官,得经朝廷审判,不可无罪论处,冯劫同理。

      “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李斯宣读了朝廷的审判。

      “凭什么说我不臣?在朝廷的礼仪上,司仪赞礼们宣布的规矩,将闾从来不敢不遵从;”

      “凭什么说我不臣?在朝廷的职位上,将闾也从来不敢失去为臣为子本分;”

      “凭什么说我不臣?在接受诏命、应对应答时,将闾向来谨慎,不敢说错一句,也从未说错过一句。”

      “这个罪名我不接受,你们换个清楚点的罪名吧!”公子将闾丢开文书,指着李斯。

      李斯平静的看着他,他曾经可是秦国的廷尉,对付这样的公子,简直小菜一碟:“公子,这里面没有有心人的谋划,只有大秦的吏臣在奉命办事。”

      “程序已然完备,公子难道在质疑大秦律法吗?”

      “我兄无罪!我姊无罪!我弟无罪!我妹无罪!”

      将闾转身拔出冯去疾膝前的匕首,仰天长啸:“罪在为臣,罪在为臣!我悔我悔,悔不为君!”

      匕首捅进心脏,公子将闾倒砸在地,血从他们心藏喷出,若血莲绽放。

      将闾的同母弟三人流着泪,轮流爬上前,拔出兄长胸口的匕首,大呼一声“罪在为臣”,一把捅向自己的心脏。

      章台殿成了行刑场,恐惧在鲜血喷溅中漫延。

      “杀鸡儆猴,杀鸡儆猴!”冯劫双手沾满了公子们的血,从章台殿的血泊中,拔出那把已经有点轻微卷的匕首。

      他跪在几位公子的尸身前,大呼:“悠悠苍天,何其薄秦!使秦得君得臣如此!将相,决不受此辱!”

      血泊漫地更广了,泅到了冯去疾跪坐的白色麻衣上,他没有反应。

      “你儿子死了!”

      胡亥走向前去,戳着冯去疾的肩,一用力,人就直直地往后倒去,血从他嘴中淌了出来。

      原来,冯去疾早在冯劫被按入殿中时,就已咬舌自尽。

      胡亥又一屁股摔到底上,摔倒在兄弟们还温热的鲜血里。

      他是想杀人的,但是今天杀的好像……有点多了。

      “右丞相右丞相死了……大秦真成我的了?”

      胡亥知道,冯去疾不离开,他很难完全掌握朝政,掌握大秦。

      但是朝政,真的是能由他掌握的吗?大秦又是能由他掌握的吗?

      真由他来,他也害怕。

      “蒙恬蒙毅还没死!接回来,对,快接回来!”

      胡亥呼吸有点不畅了,兄弟的鲜血浸透了他身上的生麻布,在布上映出衬里蜀锦的花纹。

      赵高还能真让蒙氏子回来吗?

      胡亥已经杀干净了,除了他之外,始皇帝的全部血脉,蒙恬蒙毅再恨他,也会帮他做好大秦皇帝的位置。

      但赵高呢,蒙恬怕是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会拿剑劈了他,所以他小碎步跑到胡亥身边:“陛下,蒙恬蒙毅可不是大秦的忠臣啊。”

      胡亥身上全部都是血,他紧紧的抱住赵高,属于大秦公子和将相的血也就沾到了赵高身上,他不说话,只一味的打着哆嗦。

      “蒙恬蒙毅一个在外,一个在内。隔绝始皇帝的视线,让始皇帝的眼睛里只能够看见他们俩。”

      “他们早就将咸阳内外的权力都把持了,始皇帝在时不敢有异动,可新君年少,他们不是正好取而代之吗?”

      “蒙恬蒙毅非秦人啊!姬姓蒙氏,本旧齐大族啊!”

      田氏代齐,以臣覆君!

      胡亥也是读过书的,想到这一点,瞬间就尖嗓子大叫:“对!他们阻拦过我成为皇帝!杀了他们!传诏传诏!”

      章台殿内的宗室群臣仿佛一个一个都成了泥巴俑,有血黏在他们身上,他们也只当是俑上的绘色。

      “陛下,蒙氏,是秦国的大臣、谋士,陛下想一并除去,臣私以为万万不可。”

      有一个穿着齐衰的宗室走了出来,他也很慌张,每一个音都打着颤,但他咬紧了牙关,把每一个字也都说的清楚。

      他是嬴政的小叔叔,乃嬴政大父孝文王晚年得子,比嬴政还小几岁。

      嬴政没有活着的亲兄弟,而嬴政阿父嬴子楚当年为登王位,跟他上下二十多个兄弟关系都很僵。

      只有这些年纪特别小的,能在他为王时,多得些关照。

      子婴是孝文王最小的儿子,孝文王崩时,他还只是一个不到五个月大的婴儿。

      孝文王死前抱着他喊“吾子婴幼”,希望能让嬴子楚亲自抚养。

      嬴子楚欣然同意,并给他取名子婴,以示怜惜。

      到嬴子楚崩时,子婴也才三岁,被抱在帝太后身边抚育,和嬴政一同长大。

      可以说在秦国这一串没爵位没封地的宗室里,子婴还算得上是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臣闻从前赵王迁杀李牧,改用颜聚;
      燕王喜暗中采荆轲之计,背叛秦盟;
      齐王建杀了世代忠臣,听信后胜的主张。
      这三位君主,都因为改变旧诏以杀害忠臣,从而导致亡国、自身遭殃。”

      “臣曾闻始皇帝云:若君王轻率改变自己的诏令,则会使国家失去秩序,使吏臣黔首都无法安心的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而诛杀忠臣,对内会让君臣互不信任,对外会让将士离心离德。”

      “故臣为陛下思,万不可杀将军蒙恬,上卿蒙毅!”子婴在侄子的葬礼上,跪在侄孙的血泊中,于章台殿第一次献上自己的谏言。

      他仰望着嬴政长大,很清楚自己的能耐和位置,所以当嬴政还坐在章台殿时,他也只是一尊泥巴俑,安心当着自己的秦国宗室。

      可嬴政现在已经倒下了,嬴政的子女和忠臣都跟着始皇帝去了,这章台殿若是连他都再不发声,大秦岂不是也就是一个任人揉圆搓扁的泥巴俑?

      只是很可惜,他现在依旧只是个泥巴涌,不过能发点声音罢了。

      胡亥根本听不进去,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里,驰道上一排火点极速游动,是使臣拿着旌节,将大秦新一代皇帝诏令,从咸阳宫传至天下。

      代县,阎乐将诏书丢给蒙毅。

      “始皇帝想立今上,而你却从中阻挠。现在今上即位,左丞相认为你不忠,罪过牵连家族。”

      “今上不忍心灭你蒙氏全族,只赐你蒙毅一人死,甚幸矣!上卿,上路吧!”

      蒙毅把写着诏书的木牍,砸回使臣身上:“什么狗屁罪名!赐死上卿,竟由得左丞相发诏吗?”

      “廷尉三巡判审在哪?御史监察议书在哪?右丞相上书勘定在哪?皇帝诏书是由皇帝所写的吗?”

      “这些就不由得将死的上卿操心了!”

      阎乐站在屋外,他有一点怕蒙毅,虽然蒙氏子里是恬在外毅在内,但其实蒙毅的脾气要比蒙恬大上许多。

      蒙毅发现自己离不开代县时,就明白过来了一切,如今这个程序在他眼里充满缺漏的诏书传过来,他瞬间就猜到了咸阳发生了什么。

      他望着外面,是大白天,可却是那么的冷,屋内烧着炭火,很暖和,他的手指却已经僵冷的无法动弹。

      “我是不会自杀的。”

      蒙毅横眉冷对,在使臣拿着诏书指他时,平静的说。

      “如果说我阻拦姑皇帝不立胡亥为太子,是没能领会始皇帝的心意,那我从小做官,一直得始皇帝偏爱,甚至始皇帝去世都还在任我大事,祭祀名山大神。”

      “我就请问问,天下能有几个人,比我更懂始皇帝的心意?”

      蒙毅梗着脖子安然坐下,还扶正了自己头上的冠:“臣蒙毅,为始皇帝之近臣,有一言告新君胡亥。

      “始皇帝非以军威之杀名收天下,而以旧秦之粮谷十倍富于天下,而立大秦。”

      “从前我秦先君,穆公冤枉治罪百里奚,又杀死三位良臣以从其死,故谥为‘缪’(荒谬),后有四世乱政,九代之衰。”

      “再看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我秦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皆差点损害国家。”

      “是以始皇帝常与毅言,滥开刑罚杀戮,是秦之新法,皇帝之道所唾弃的。”

      “因天下不可能由皇帝一人之诏令就长出粮食甲戈,还需胥吏统计、公卿谋划、将军固疆,才能将后方军备转运至前线作战!”

      “君与臣当互信共勤,始皇帝一生未杀一位忠臣,新君当真即位就要灭空朝堂,诛尽始皇遗臣吗?

      阎乐跳了起来:“别让他说了,快点杀了他,快点杀了他!”

      所有使臣全部扑上去,抓着蒙毅的四肢与躯干,将他的脖子按到剑锋上。

      蒙毅在大笑,满口都是血地大笑:“穆公谥‘谬’,胡亥岂不为‘骇’,惊吓我大秦!”

      “胡亥岂不为‘害’,葬送始皇帝一生心血!”

      ·

      “陛下,毅就如此将胡亥咒了一番。”

      死后的蒙毅灵魂,飘在始皇帝送葬骊山的路上,突然被人拍了肩,转身一看,是他的陛下。

      同样是灵魂体的嬴政点了点头,再一次拍了拍蒙毅的肩,转头对旁边的一个球状蓝色透明发光体说:“你说的‘历史’,蒙毅之死,这一段你收录好了吗?”

      “不要再有像刚刚朕之子女述说时,你说的忘按录音键了。”

      发光体连忙闪烁晃动:“录到了,录到了——始皇大大,刚刚是听着太难受了,忘记了,实在不好意思。”

      嬴政又点了点头,蒙毅退后一步,与冯去疾冯恬站在一快。

      “始皇大大,我本以为您会大怒。”发光体是机器处理后的声音,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有点太怪了,特别躁耳。

      “怒谁?毅不过咒朕一子,胡亥却是实杀朕满门啊。”嬴政没心思去注意这个,但他的声线也很平,听不出情绪。

      “怒胡亥?”发光体没有什么眼力见。

      “朕确实是没想到那竖子,竟真是要杀空朕留下的一切。”

      “但在你出现,说秦的历史残漏太多,朕就大概知道,朕死后,咸阳会流多少血。”嬴政已经很习惯发光体的说话方式了,他很坦然,并且还会反向追问。

      “秦,是不是不久将要亡国?”嬴政转身看向咸阳。

      秦国是有史官的,秦法连基层的案例都要求详细记录,家国大史又怎会不讲求严谨?

      只有社稷成空,咸阳起火,才能烧尽过往。

      所以比起近七百载秦社稷的倾覆,什么背叛什么残杀,都算不了什么。

      只是大秦新君与新臣,大过无能!

      蒙毅、冯去疾、冯劫也随之看向咸阳,旁边是渭水,现在已经是九月末,长长的芦苇已经枯黄,芦苇荡随着风摇,苇絮铺满了渭水。

      二十余位公子,十余位公主,缩在三位长兄,扶苏、高、将闾的身后,看着渭水。

      他们说完自己的遭遇后,就像往常一样,离开皇帝与臣子商议的地方。

      发光体说,死后的世界不是这样的,他们本不会有着灵魂还在世界上飘荡。是因为他们有执念,才能够被发光体计算出来捕捉,化为认得出的灵魂状态。

      扶苏低下了头,阿父第一个认出了他,就在咸阳门外,听完了他死前的故事。

      “是朕没把你名取好,真让大秦的皇帝位上,不见子都,乃见狡童了。”阿父没有怪他自刎,只是像现在一样看着咸阳宫叹息。

      “咸”意为“全”,而“阳”指“山的南面”或“水的北面”。

      咸阳地处九嵕山之南、渭水之北——山南水北皆为阳,因此得名“咸阳”。

      可那天,咸阳宫门打开后,与给始皇帝送葬的车队一起出来的,是一群追着自己棺材的鬼。

      他们本来会跟着始皇帝的棺椁,葬入骊山之下,执念难消,在始皇帝气运的固锁中,永世不出。

      可发光体来了,它为嬴政而来,它有一个系统编号名:“参商”。

      世间法则参星商星不得相见,而它敢取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它能将嬴政身上留存的气运,转化为时空状态的能量。

      嬴政一个一个地去拍肩这些懵懂混沌的死后灵魂,也就让他们的灵魂瞳孔生了幽精。

      他们就此想起了生前的一切,并可以自主控制自己的踪迹,离开了从死的队伍,等执念消散,好再入轮回。

      嬴政觉得这是他该做的,因为他觉得,咸阳宫门打开后,从里头抬出来的,是他那个时期全部的大秦,他得负责。

      而且嬴政对参商所说的后续很有意动——

      “始皇大大,我不是仙器,是来自您5000年之后的人间,就像您在梦中所说世界上的空间叫做宇,时间叫做宙,可世间不止一个宇宙,我们发现了另外一个对照宇宙的存在。”

      “您身上的气运,可以保护您的灵魂在两个宇宙中穿梭,对照宇宙和这个宇宙完全一样,只是时间不同。”

      “对照宇宙才刚刚运行到您的先祖,秦襄公护送周平王去洛阳呢!”

      “只要您跟我达成盟约,我就可以将您灵魂传输到对照宇宙中的您身上去,也算是重来一世,可助您挽回秦的遗憾!”

      这个诱惑对嬴政来说太大了。

      或者说,他已经是死人了,有什么不敢赌一场的呢?

      只是他还不急着在这个时间走,他要看着大秦如何灭亡。

      “始皇大大,您的尸骸葬入地宫之后,秦四年而亡,秦王子婴系首献玉,咸阳易主。”

      蒙毅、冯去疾、冯劫都沉默了。

      “子婴?”嬴政看着发光体上下摇了摇,知道这是发光体在肯定它的答案。

      “那朕等接了子婴,就去那个宇宙。”

      发光体终于听到了嬴政肯定的回答,有点兴奋,但知道这不是该兴奋的时候,就又一次上下摇了摇:“始皇看起来不生气子婴夺您后嗣之位啊?”

      “莫非不是子婴杀的胡亥?”

      “非也,胡亥死于赵高之手;子婴是胡亥死后才被立,后来杀了赵高报仇。”

      “报仇?”嬴政浅笑,灵魂体状态的他,展现的是他称皇帝的那一年。

      一个浅笑,勾出的是多少风发意气?

      但由于见得死后境遇,又比当年峥嵘时,多了些破碎中勉力拼合的韧意。

      参商的背后,也是个人啊,当时就偷摸地截了个屏。

      它正想安慰两句,但嬴政先出声,打断了它:“不过在这之前,蒙恬在哪?”

      “咔哒咔哒……”参商的光球内发出在这个时代极其陌生的声音,“找到了!”

      “始皇,将军蒙恬的灵魂还飘在上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谁从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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