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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愿渡河 蒙恬,优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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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撺掇扶苏拒诏不死,还上书咸阳要求复审,使臣完全不敢逼迫,只将其交予治法的专吏,送囚于阳周(今陕西子长)待命。
阳周距咸阳,快马驰道约三天路程,既能让人不入咸阳引起恐慌,还能将处置以最快时间送达。
“真是好算计。”
蒙恬未免冠,手中亦无枷锁,他双手抱胸,正坐于大马高车内。
是非常华贵且舒服的大马高车,甚至还有鸾铃伴着车轮缓缓,叮零儿响。
因为这是皇帝使臣的公车。
其余副使已奔马急赴御前,复命了;但正使阎乐,还笑眯眯地呆在公车里,“招待”将军蒙恬。
“将军素来深受帝爱,怎么请求复审是上书咸阳,而不亲至御前申辨呢。”阎乐坐于边侧,歪头瞟向假寐的蒙恬。
蒙恬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像极了那山中虎,虽然现在坐于公车,像虎被猎于牢,但那股威震山林的气势不是消散了,而是被他主动隐藏了。
他依旧平静,盯向阎乐:“恬弟,上卿毅,得帝命于代县祭祀,是为陛下祷病山川吧。”
阎乐避开眼神,昂首正冠:“将军慎言,切莫揣测陛下圣体!”
“毅最后予恬的信,是言陛下将送方士东出,并将亲自登船猎鲛,而恬不久前又得军报,陛下猎鲛除盗,一并海西,近海再无贼寇。”
“陛下大圣作治,所撄之处,莫不臣服!”阎乐皱眉,蒙恬不是俗夫,不用靠吹大秦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三百六十五个“赢”,来有与焉荣,他这是想说什么?
“祝祷用不了一日,而平海西,少说一月,陛下早已归岸,而恬弟,毅,为何结束祝祷还不复命于帝前?”
“陛下于大事,素爱刻碑颂曲,亲征并海西,难道就不刻石谱乐了吗?想来左丞相斯已老,称颂之声虚而弱,陛下也会要想要年轻而朗健的声音引颂吧?”
“将军,乐可提醒你,你已拒诏,乃待罪之身,若再敢揣测陛下,则罪加几等,介时,可切莫后悔!”阎乐举手做揖向东,那是陛下出巡的方向。
“呵。”蒙恬轻笑,将双手放到案上,“吾弟未回帝侧,就是还在代县,但却是被你们,左丞相斯,中车府令及行符令事高,兼同——”
“公子胡亥三人的矫诏假命,给囚在代县,就如同将入阳周的恬一样,而陛下……”
“吾与吾弟的陛下,不再是皇帝了,而是始皇帝了,对吧?”
庙号是商代确立的,强调血缘祖系;谥号是周代确立的,强调功绩品德,都是为了后人,能够更好的认识和分清先祖先王。
秦收天下后,皇帝出,废庙谥之号,更用“始、二世、三世”之序,来为后人分别先皇帝。
所以呼“始皇帝”,就是认定了皇帝嬴政已死。
阎乐张大了眼睛,瞪着蒙恬,声音仿佛是从牙齿里咬出来的:“蒙恬,你竟猖狂至此!”
“陛下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诸将、相,莫敢与之争。”蒙恬的手指滑过案面,浅浅笑起,露出利牙。
“恬与毅,皆为始皇帝宠臣;蒙氏三代,皆仕秦,侍奉始皇帝,而今面对叛逆始皇帝之贼臣,为何不敢猖狂?”
“矫诏赐死长公子扶苏,是因始皇帝命长公子主丧;却不敢杀恬与毅,是因你等所立的是太子胡亥,你们也知道,咸阳不会服吧,所以需要恬与毅,需要蒙氏三氏忠信的背书……”
蒙恬扬了扬下巴:“囚恬与毅而不杀,是为日后施恩,但你们这个恩,也要看我蒙氏愿不愿意要啊?”
阎乐一听,瞬间低头哈气爬跪向前,笑得满脸绽放:“将军果真我大秦第一壮士,岳丈同乐说过,庙堂之争,譬如市贾,利合则聚,利尽则散。”
“之前上卿与岳丈之怨,不过都是为大秦之臣,尽忠职守罢了,何来怨啊?”
阎乐眯起眼睛,啧啧暗示到:“然左丞相斯年已老,其长子由,仅为三川郡守,而将军之弟却已为上卿,心中可会无怨?”
“太子胡亥年尚幼,日后能陪新君久的,定当是蒙氏,而非他李氏啊。蒙氏已有三代忠侍始皇帝的美谈,太子胡亥定然也愿与蒙氏,再谱段君臣恩信的嘉话。”
蒙恬笑得越来越深了,但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他这一番带着暗示的激将,就是为了试探“新君”和他的班底。
大秦只要最高之位上坐着虎狼之君,武安君白起都可以舍弃,何况一个公子扶苏?
虽然他相信始皇帝对继任者的判断,但悼武王与昭襄王不都是惠文王之子吗?
蒙恬是始皇帝嬴政的臣,他不会向篡改始皇帝遗命的胡亥俯首。
但他也是大秦的臣,他会愿意扶着大秦,走过这段始皇帝崩后,最艰难的时刻,只要“新君”确有虎狼之姿。
但眼前的一切都太让他失望了。
蒙恬低头,看见自己掌心已被紧攥地泌出血了。阎乐还在那滔滔不绝,但他己经懒得听了,闭上眼,思故人——
“恬,朕现在是皇帝了。”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来自于嬴政,来自于他会永远信任的君。
“恭贺陛下,了我大秦历代先祖之夙愿!”蒙恬比嬴政小几岁,灭六国时,他没有成为独将一军的将军,仅做副将。
“全先祖之愿,非朕最终之求。”嬴政站在岱宗之巅,一览众山之小。
山川之脉如龙腾呲爪,云海托着一轮红日就在嬴政对面,风也刮得急,吹得他那身玄袍如旌旗猎猎。
嬴政执太阿剑,全然无惧,甚至还踮踮脚想再往前面走一步,他不恳求,只让天地见证:
“无能者,才会将称皇称帝,视作终章,视作大业已成,接下来便只会好逸享乐,昏国溃庙!”
“而朕有能。”
皇帝披着红日金辉,声音铿锵:“天下人传颂的三皇五帝,都是祖鬼天神,只得人供奉,而不帮人办事,因为他们是祖,已死;是神,匿迹,实难为也。”
“朕,赋予了皇帝这名号,治理天下黔首,九州山川的权力,但拥有这名号,不过是治国能者的第一步。”
嬴政转身望向蒙恬:“皇帝之功,勤劳本事,朕还欲勤国事,让这天地之道因朕而改,千秋功业因朕作始,不知恬,可愿与朕同袍执手,铸业共勤?”
“臣蒙恬,愿从陛下!”蒙恬单膝跪地,昂手作揖。
所以有长城从此相连,有驰道重新划分九州,有一只更好用的毛笔被一位将军制成。
但接下来的秦,还会有什么呢?
蒙恬从“新君”和“新君之臣”身上,根本看不见。
阎乐的郭噪停了下来,他出去了,下了马车,朗声作揖:“王将军来的竟如此之快,长城之事,暂托将军了啊!”
王将军?
蒙恬的思绪被扯回,秦的军功集团里,有两氏最为显赫,一为蒙氏,自昭襄王起,三代领兵;一为王氏,父子协手灭五国,皆封列侯。
蒙恬知道来者是谁了——通武侯王贲之子,承袭其大父王翦,武成侯之位的王离。
也是他戍守上郡的裨将。
但他懒得去搭理了,这人荫蒙先祖,心智能力都平平。
“离,已孝父丧,突知主事长城,心有惶恐,欲请教蒙将军,在雕翎关已侯将军多时,不知蒙将军可否赏光?”
蒙恬睁开眼,叹了口气,这小子,是个好心的。
他便掀开车帘:“秦有律,父母死,丧一月,武成侯方赴丧五日,怎夺情至此?”
“诏书有命,离不敢不从。”王离头上还绑着桑麻白布,下了马,走向帝使公车,刚走过阎乐的肩,就被使臣卫尉挥戈拦住。
他便只好站定背手,望向蒙恬,鼻头是个红的,应当不是被冷风吹出来的:“先父让离告将军,士为知己者死,他与大父皆不悔从陛下。”
蒙恬点了点头,示意他都明白了:“长城之兵,多骄好功,无大事,切勿动。”
蒙恬又看向咸阳的方向:“信咸阳,护咸阳。”
“诺。”王离作揖,转步退下前,“将军千万珍重。”
“小子何须忧我?”蒙恬勾出一个笑,挥了挥手,正欲关帘,忽然天传哀鸣。
“雝雝(音同拥)——”
原是雁群南去,惊扰此处,卫尉听阎乐下令,张弓射杀,而头雁为护雁群,主动扑箭。
“住手!”蒙恬大喊一声,王离亦接应,卫尉看阎乐眼神,松弦收箭。
可已经来不及了,九只大雁被射中,从空中摔落,逃走的雁摆翅回归来,在九只大雁的尸体上徘徊,褐色的雁羽如秋黄叶,纷纷落下。
有一根,飘落在蒙恬的冠侧。
蒙恬的手指头打着细微的颤,取下了那根雁羽,原来已至子午岭,原来已至雕翎关,王离最先喊的内容,他根本没听。
雁羽的根部被蒙恬的两指捏住,转着圈,这是他头上第二次插鸟禽的羽毛了。
第一次是被人插上的,是根金雕的翎羽。
从上郡到咸阳的直道落成后,皇帝出巡亲临,在子午岭关隘处,接见了蒙恬。
“恬怎来的如此之快,朕都还没想好赏赐你什么呢,这直道你督修的甚是平坦。”嬴政下了御车,快步上前,扶起蒙恬。
“臣幸不辱陛下使命。”蒙恬笑地牙花白白,他听说陛下将至,换马不停地就跑来了。
至于赏赐?陛下从未亏待过蒙氏,何足道哉?
但赵高,听皇帝要赏赐蒙恬,忙从后头叫人,抬来几箱金银。
“抬回去,将军单马而来,怎带得走这些重物?”嬴政啧了一声,摆摆手,而后对蒙恬说,“将军的路修得平担,让朕在路上也少了些颠簸——但舟车劳顿总是免不了的。”
“朕坐在那小车里,手也伸不开,腿也伸不直。”嬴政摊手很是无奈,像是在和自己的臣子抱怨,“早就想着快点见到将军,下车舒展舒展。”
“那陛下可愿赐臣同猎之幸?”蒙恬指向远处密林,“这一带臣都搜检过,无豺狼虎豹等凶兽,尽是些鹿獐兔羚。”
嬴政一听就乐了,手指虚点着蒙恬鼻头晃:“恬这是……”
蒙恬摸了摸鼻头,嘿嘿望天,恰时,一阵阴影掠过了他。
天上那轮红日也被遮避,一只金雕在白云丛中穿梭。
嬴政好奇的仰头,瞧着那只金雕:“看来将军只搜检了山林,没搜检天上白云呐,哪,这么大一只凶兽耶。”
“臣为陛下猎!”蒙恬以为嬴政喜欢,瞬间满月弓弦。
“哎,不用不用,它和天日白云玩得正好呢,何必打扰?”
嬴政拍了拍蒙恬的肩,蒙恬虽然箭在弦上,但改了角度,歪射出去,终是没伤了那金雕。
但这只穿云箭,射日而去,还是把金雕吓了一跳,抖耸翅膀嗖的一下,飞远了。
几根翎毛,耀着金光,翩翩如蝶飞落。
嬴政眼疾手快,夹住一根,略低着头细看。
蒙恬以为他吓走了金雕,让嬴政不喜了,忙正色,走上前去告罪:“臣……”
话还未落,嬴政反手就把那根金色翎毛插上蒙恬冠侧,叉腰大乐:“金为嘉色,雕为猛禽,其羽正配将军,天赐此羽,甚佳!”
蒙恬先是一怔,而后又笑起,想去摸一摸那根翎羽,却先被嬴政把住手臂走到关隘之下。
“为庆直道修成,朕想赐一名予此关。”
蒙恬做揖:“臣悉听之。”
“雕翎关,以示朕爱将军。”
他有一个很爱将“爱”字挂在嘴边的陛下,只是以后听不到了。
蒙恬在大雁哀声中回神,地上的死雁已被清理掉,阎乐还来问他想不想吃烤雁。
现在的雕翎关前,再不闻雕鸣,倒有雁声哀哀散褐羽,乍似金翎。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蒙恬盯着阎乐的笑,冷冷吐出一句,就将帘放下,又吩咐道,“拿把琴来。”
阎乐的笑在车帘放下后化做一个白眼,“嘁”地一声甩袖走了,就他蒙家子读过《诗》,拽什么拽啊,告上去,把他蒙家搜抄干净都成。
“将军,这是正使要下使送来的琴。”
雕翎关出去就是直道,要不了两天,就能到阳周。
这一路上,除了鸾铃在响,还有七弦泠泠,如洗心流水。
如果有人懂《诗》,应当知道这弹的是《邶风·匏有苦叶》,但这原是一首情歌,却弹得那么苦涩。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
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
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大雁南飞鸣叫,冬日的太阳才刚刚升起,你要是想娶我成亲啊,就趁着河水还没解冻吧。
船夫已经在招手唤人过河,别人都在过,我却不过,我知道河水已经解冻了,但我依旧在等你,不登上渡河的船。
快到阳周,一滴泪掉在急颤的琴弦上,琴音停了。
“将军怎无兴致了,可是因知快到阳周了?将军不愧是将军啊,就是足不出车,也知地理。”阎乐骑在马上,又谄笑着说了一大串话。
“弦断了。”蒙恬下车,并不过多解释,阳周县丞已来亲迎,安置在一只有天井窗的大屋内。
晚食已经凉了。
这才几日,蒙恬就瘦得颧骨凸起,他手里抓着两根羽毛,扫着断了弦的琴。
突然,月光洒入,他也不甚在意。
秦以水德立,每位秦君都是条河流,没了陛下的秦,已是另一条河流,他守在干涸的旧河道,不愿渡上新河。
因为他知道,只有旧河道的汪洋,能载动他十年刨光草原的宏图,而这条新河……
主干不知向何走,河岸相夹不知何处弯,河床错落不知怎沉浮,又要接下旧河的巨浪,呵呵,别没几年把自己冲垮了。
太阳已经落下,冲天的金雕已变徘徊的大雁,蒙恬不是被囚在这屋里,才食不下咽。
而是一想到新的秦君秦臣是那副模样,哪怕能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他也真不知道,只影向谁去?
“太子,蒙恬蒙毅都被控制住了。”赵高轻轻传递这个好消息。
“到咸阳了啊。”胡亥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角,他根本没听,掀开帘子,终于到咸阳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车上下来,在咸阳宫外,先啍了一声,“这些白布挂在朕的宫墙上也太丑了,什么时候可以撤下去啊?”
赵高的哭丧脸一僵,掐着自己的手心才维持住面上的哀伤,幸好现在来接见“太子”的都是宫中小侍,要右丞相冯去疾听到了,指不定今夜就以“不孝”之名废太子了。
反正宫中还有二十个公子呢,对于群臣来说,哪个公子坐上去差别都不大;对于左丞相李斯来说,他怎么比得过右丞相冯去疾呀?
“太子,右丞相他们现在是去处理始皇帝的遗体,不然就得太子亲自去处理始皇帝的遗体呀,虽然是孩视太子,但也算事出有因。”
赵高在胡亥耳边咬着声说,他既怕胡亥不讨厌那些人,又怕胡亥太过肆意坏大事。
“朕见到都怕,算了,谁叫现在朕还只是太子呢——可得把始皇帝快点送骊山去!”胡亥不再见人就呲牙,转过头来与赵高挤眉弄眼。
赵高打着哈哈:“定然定然,太子明日起就是皇帝了,快的很快的很!”
胡亥现在是要守孝的太子,于宫中不可骑马坐车,只能走去寝宫,走了几步之后,他不想走了,指着最近的宫殿说:“整个咸阳宫都是朕的,朕今夜就睡在这儿了。”
赵高仰头一看——望夷宫。
离咸阳宫正中心章台殿,还少说百里路呢!
但这样也好,那些正为始皇帝更丧衣的臣子们可就打听不到太子的情况了,嗯对,完全由他一手把控。
“叫几个倡优来逗趣吧,朕睡不着。”胡亥穿上了睡袍,手抓着烧羊腿在啃,吩咐望夷宫里的宫人。
消息传到赵高那,赵高跑去和李斯商量,两人一起走出章台殿:“左丞相,这太子的吩咐若不满足,可有的闹,你说该怎么样好?”
两人一起走远了,不想在殿内陪哭,李斯想了一会:“有位名旃(音同展)的优,还是个侏儒,始皇帝称其玩笑中讽谏,不以优伶养,而予卿士待遇。”
赵高赞了一声不愧是左丞相,高啊高妙啊妙,就以“太子想念始皇帝风姿,特请善谏之优教演”,把优旃给送到望夷宫去了。
果然,胡亥一看到优旃是个侏儒就捧腹大笑不止,优旃和他的侏儒同事们,也跟着笑,但心中尽是苦涩。
陛下真的是选眼前这竖子当太子吗?这也太不敬陛下,也……太不像陛下了。
他们本就是逗人笑的,能引贵人发笑是他们的荣幸,但也因他们见过的笑太多了,一听就知道是哪种笑。
这小子眼里那溢出的嘲笑,是对残缺的鄙夷,对别人伤疤的欢呼。
陛下虽也会笑,但却是笑他们憨态可掬,行色乖张,还愿意听他们的玩笑话背后的深意,才有了他们的“讽谏”之名。
对,好像现在,不该唤陛下,该唤“始皇帝”了。
“朕听说你,对,就你,有讽谏倡优的美名,你是怎么讽谏始皇帝的,给朕表演一个。”
优旃那张红彤彤的笑面皮,下一秒正肃穆然,逗得胡亥又是一阵大乐。
其余的优伶或在吹笙,或在抖动手指,营造下雨的氛围。
“那个时候,始皇帝还只有16岁,喜欢宴宾客。”
“那跟朕一样,但朕不喜欢宴宾客。”胡亥笑累了,咬了一口杏子吃。
“那天宫里又摆酒宴,宗室高官子喝酒玩乐,气氛极好,可偏偏外面下着大雨,很冷。”
宫殿台阶下站着一排执戟卫士,全身都湿透,他们冻得发抖,却不敢动、不能躲雨。
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没有人觉得不对。
但优旃在殿里陪宴,他看着不舒服,于是假装醉酒,一个侏儒醉酒,一拐一拐的往外面走,极是好笑,所有人都望着他。
他走到栏杆边,故意大声朝下面喊,像是挑衅:“卫士们!你们长得高高大大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站在雨里挨冻!我虽然长得矮,却能在屋里坐着休息!”
嬴政听得很清楚,虽然所有人都在笑侏儒嚣张癫狂不自量力,但嬴政却将优旃接回室内上坐,并当堂下令:让卫士分成两半,轮流休息、轮流站岗。
“若不是旃,寡人的壮士可就要全冻坏了。”嬴政还把玩笑开了回去,“这样,至少只会冻坏一半。”
胡亥瞧着侏儒活灵活现的表演,可是偷笑个没完:“全冻坏算什么?不正好再添新人,阿父这秦王当得,真被你个侏儒哄了去——还有没?”
“有的有的,始皇帝当年杀了叛贼嫪毐,收了嫪毐在咸阳的田宅庄苑,去亲观览时,发现里头禽兽繁茂。”
侏儒们或单脚独立,双手张开做腾飞状;或趴跪下,四肢着地,模仿各种兽类,还小范围他追他逃,逗得胡亥亲自跨上一仿马的侏儒,“驾驾”声去追猎仿虎豹的侏儒。
“始皇帝游猎一番后,就想将上林苑往那边打成一片,做个大猎场。”优旃的叙述还在继续。
那时的嬴政刚发布《逐客令》,去游猎也是想冲散亲母竟坐看他成败的郁气,好不容易爽快了,谁敢上谏啊?听这个消息,能避远点就避远点。
优旃那次也被带出来玩了,听说后,马上就跑到嬴政马前,高头大马差点没看见有个人,还是嬴政给勒住了缰绳,没让优旃出师未捷先给被踩死。
“旃也觉得没玩尽兴?要是像寡人说的那般打成一片,就必爽快了。”
优旃瞬间就拍手叫好:“王上这主意太棒了!您尽管把猎场修得大大的,更要在里面多养些麋鹿虎豹大猩猩!”
嬴政一听,当即就笑地叉腰:“是吧?”
优旃接着说:“以后如果有敌人来攻打我们,根本不用士兵打仗!就让麋鹿用角去顶他们,敌人就打不进来了!”
嬴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马将自己的佩玉解下,送到优旃手中:“若是没有旃,寡人可就犯下大错了啊。”
随即下令:严查宗室高官侵占良田之事,并搜检兴于游猎者,重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靠麋鹿打仗?亏你想得出来!”胡亥没听后面的,从侏儒身上笑地滚到了地上。
笑够之后,玩心大起,想着自己也让这矮子谏一谏,不就有始皇之风了吗?哎呀呀,他果然最类父,这么好的点子,也让他想到了。
“现在,你来谏谏朕。”胡亥站起来想,边想,脚下边踢踹一个侏儒,“有了,朕一直都觉得朕的咸阳宫宫墙太素净了,等那白布撤下后,朕决定,要把整个咸阳宫的城墙,全都刷上繁丽的花纹!”
胡亥这样想着,还真就想进去了,一开始他也只想着是夸大的,因为咸阳宫太大了,自孝公起,修了160多年了,多少宫阙楼台啊。
但现在他不是要当皇帝了吗?皇帝只要发号施令,等底下的人做不就行了;做不成,杀到能做成的那批不就行了?
“陛下这个主意太好了!就算您不说,我本来也想劝您这么干呢!”正当胡亥想时,优旃拍着手就上前了,还提前称他为陛下。
胡亥当即就更想入非非了,他阿父就是不如他会做皇帝啊,难怪把自己累死了。
优旃接着说:“漆城墙虽然要花不少钱,但好处实在太大啦!到时候,城墙漆得又光又滑,敌人就算来了,想爬都爬不上来!”
“不错不错。”胡亥嘿嘿点头认可。
可这时优旃话锋一转,悠悠恳问:“只不过……画花纹的油漆,得阴干,是不能淋雨的。那像陛下宫墙这么大范围,得找一顶能把整座咸阳城罩起来的大棚,才能把它阴干吧?”
胡亥脑海中想到那个画面,笑得猛拍优旃:“你这嘴,真是会吓人!”
不同于望夷宫内的欢声笑语,章台殿内,尽是低低泣声,还有些人没哭,就是愣住了,不敢相信。
这个席榻上僵硬了的人,就是他们的陛下吗?
礼官已经给始皇帝佩戴好了各色玉,只有头发刚沭好,正涂着桂花油与密蜡,要梳顺后戴冠。
秦有三公,太尉有职而不置人,丞相分右左,当下皆不在,那就只能由御史冯劫来梳发了。
冯劫恍恍惚惚地走上前,“嘭”地一声跪到地上,几次拿过梳子又掉到地上。
幸好他自己就是御吏头头,不然弹劾他“失仪”的奏折明天就会塞满章台殿。
正当冯劫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双苍老的手按住了总是在地上跳的吉金梳,冯劫认出来了人:“阿父!”
来人正是当今大秦第一臣——右丞相冯去疾。
“阿父不是与左丞相和中车府令去议事了吗?”冯劫膝步上前,“能证诏书否?”
冯去疾低着头,轻轻地从发根一下一下梳到发尾,好像很熟练:“是很怪,一切都很怪,但只能信其为真。”
话还没说完,一行浊泪就滚了出来,冯去疾再抑制不住,直接扑到始皇帝尸·身·胸腔上哭:“陛下,老臣朽矣!怎弃老臣,怎弃老臣!”
嬴政刚即位那会,就是个半大小子,在咸阳宫中关不住,每次带着冯劫蒙恬蒙毅在外头疯玩过后,就会跑到冯宅中,要冯去疾亲自束发正冠。
“我王怎不要蒙武梳发?”
“他手太糙了。”
“臣手上也满是老茧呀。”
“好吧,因为冯公是有大学问的贤人,寡人回去和阿母相邦说寡人衣冠有变,是因受了冯公指点,他俩可再挑不了寡人出宫的礼了。”
但现在,那个有点小机灵,皮实的小·秦·王已经躺在这成了始皇帝。
冯去疾还记得,十三岁的嬴政闹腾完一天后,头发散开,头皮上只往上腾热气,而现在他能触到的,只有尸·身·胸·腔处那冰冷的青玉璧。
“冯公,你可活长点啊,放心,寡人给你养老!”
秦王皆于22岁礼冠,嬴政冠后再不要冯去疾梳头了,但时常带着他在宫中散步,美名其曰:食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老臣朽矣!老臣朽矣!”冯去疾强撑着起来,给他的陛下,梳最后一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