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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可复苏 第一个陪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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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飞光,在枯黄的草原上跃着金辉。
八月的风马上就会刮来,这或许将是三十七年最后一场湿润的东风,让薤(音同谢)草叶片沐浴第二日清晨时,还能滴下从风中收集的露水,滋养土中的根部。
当然,上郡的风吹得是那么地猛,赤·裸的太阳晒得又是那么地毒,薤草往往滴下一两颗露水后,全身的水分就会被扯离体内,一起蒸腾成热浪。
今天也没什么不同,太阳又出东方,重新炽烤人间。
长城塞高墙旁的薤草已经完成今日滴水任务,就认命般地懒着,随风吹,随日晒,随黄沙砸。
除非东风挟着水汽而来,降下大雨,否则它们是不会动了。
嗯?下雨了吗?有像水一样的东西突然裹住了薤草的叶片,不……这不是雨水!
这是血!这是新鲜的、黏稠的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天降甘霖,它们怎么忘了许多年前它们时不时就能吃到人血马血,血可比雨水有营养哦——薤草舒展了叶片,大快朵颐。
这些低贱的杂草可真是有福了,这可是大秦长公子的血。
两个时辰前,上郡长城塞郊外,大军集结,以迎使臣。
将军蒙恬与监军扶苏,衣冠齐整,见皇帝使臣白马高车旌节飘飘,立刻下马,单膝跪地,作揖齐朗声:
“臣将军恬、臣监军扶苏,恭拜皇帝,谨听皇帝训!”
头戴高冠,衣着玄色曲裾的使臣们手捧信物,排着队一个个下了马车,站成一列。
这些人,蒙恬和扶苏大多眼熟,似乎都是皇帝宠臣,左丞相李斯与中车府令兼行符令事赵高身边的属官。
蒙恬和扶苏对视一眼,表情更加严肃,看来陛下是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嘱托他们啊,是准备对匈奴再次动兵吗?
可时机似乎还未至最好呀……
但不管陛下将任命什么,他们都会做到最好!
“将军辛苦,此次将军胞弟还代陛下去代县祝祷祭祀名山大神了啊,蒙氏兄弟,一文一武,为陛下信重,贵不可言啊贵不可言!”
居中的使臣一看就是这队为首者,他好像是赵高的女婿阎乐,瘦瘦高高的还长了一副好样貌,本该让人心生亲近之感,可他笑着先奉呈蒙恬,直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蒙恬和扶苏自不会被这人吓到,只是疑惑。
蒙恬拧眉抬头,他也是皇帝宠臣,还不至要把阎乐的话奉呈回去,张嘴就是高声直接问:“上使,陛下之命,还望直示!”
阎乐的笑僵了一瞬,但马上就化作更深的笑,忙连说是是,一双手抬起来,举在右脸之侧,遮住了渐升的红日,他重重地拍了两下手——“啪!啪!”
“长公子,请吧!”阎乐的笑容阴在他双手的影子里。
蒙恬和扶苏再次对视,蒙恬向扶苏轻轻地摇了摇头,蒙恬可以十成十的确定他胞弟,上卿蒙毅没有任何关于皇帝处置扶苏的消息递来。
一把长剑出现在两人的余光中,他们低头,原来是一位使臣趴伏跪地,将一把没有鞘的长剑恭奉给扶苏。
“这是什么意思!”蒙恬高斥一声,直接站起,向前走出两步,一只手指着地上的长剑,一只手已经放到腰间的剑柄上。
扶苏怔在地上,他的脑海很混沌,但又有一个画面很清晰,他说不清,但阎乐已经喊出来了:“武安君白起得赐剑,会问昭襄先王什么意思吗?”
“将军恬,使臣持节在此,代表大秦,代表陛下亲临,你是在向陛下讨要解释,还是想用兵谏拒皇帝诏令?”
阎乐不笑了,他眯着眼与蒙恬对视,将左手放回背后,紧握成拳,而右手摊开,副使将旌节送入他手中。
阎乐将旌节朝地一砸,黄沙上绽出一个涟漪。
绝非善类!
蒙恬咬着后槽牙,他不是怕了狐假虎威的阎乐,而是因为他身后是三十万长城兵团,是大秦的塞外城墙,他不能当着他们面与皇帝使臣撕破脸。
他闭眼深呼吸一次后,睁眼作揖:“武安君殁时,还有杜邮亭全其体面,大秦的上郡监军,皇帝陛下的长公子要引颈帝剑,难道就要让无数下属军卒看着吗?”
“这是要杀鸡儆猴,还是要敲山震虎?长城兵团做错了什么,要让监军谢罪自刎?”
“长公子可以死,但上郡的监军作为大秦的吏臣,总还有陈情上书做一个明白鬼的权利吧——就像上使的岳丈一样。”
阎乐握在背后的手已经关节泛白,他的好岳丈赵高,几年前,就是被前眼这位将军的胞弟,上卿蒙毅给逮到,判了死罪。
若不是大秦律令,有吏臣可陈情上书辨驳的条例,让陛下赦罪,不然他现在坟头草都有三寸高了。
谁跟他说蒙恬是个兵痞子好对付地很的?
等他回去必——好像是岳丈啊,那没事了。
阎乐又笑了,放开旌节,两只手拍在起揉搓,越过蒙恬,朝着扶苏走去:
“岳山常同乐说,用了将军改良的毛笔,他夜里处理公务都顺手许多,将军说的句句在理呀,但今日要收剑不是将军呀,长公子你可有话要乐带去给陛下——你竟敢!”
“恬有何不敢!上使尽可试试恬的剑!”
没有人看得清,蒙恬是什么时候拔出的剑,剑刃已经抵到阎乐的皮上了,他俩随便一个动一下,刃上就会见血。
阎乐的意识全白了,蒙恬吐在他耳边的话却还在能灌进脑袋里:“你再跨过去一步,我不介意先割开你的脖子,再去向咸阳要把赐剑。”
这句话都说完了,所有人才反应过来,使臣带来的卫兵小跑前来亮剑,而蒙恬背后的长城兵团举起长戈。
一时之间,天地肃杀,人群凝固,只有黄沙依旧被大风吹得乱舞。
太阳已经升至正中了,长城塞的将军士卒们都习惯了这颗毒太阳,但不代表,他们不会流汗,犹其是今日为了迎接使臣,他们衣冠齐全。
一滴汗从扶苏的头冠处滑入了他的眼中。
扶苏闭紧眼,被汗中盐分辣到才从混沌中回神,直摔到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心口,狂咳作呕,可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皮肤从锁骨处爬红,青筋在额角处抽抽鼓突。
好久,扶苏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似乎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茫然四顾,真是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日毒人也毒——大秦的锐士,怎能在大秦境内,向皇帝陛下的使臣挥戈!
所有的一切都在煎烤着他,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扶苏敲着自己的心口,像哭一样的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在风中静默,只有将死之人,在感受着风通贯全身。
扶苏将自己下巴上的系绳解开了,把头上的礼冠摘下后就丢进了风里。
再是固发的木簪,扶苏一扯,三千青丝如瀑落,长风又将他的发尾吹散,捂着脸在大漠里笑。
他的背后是长着零星几片薤草的沙丘,风吹着他,像在吹山鬼。
“扶苏,你在做什么!”蒙恬睁大了眼睛大叫一声,刀刃已经没入阎乐的皮肉,一滴血破了出来。
但阎乐可没感觉,他笑开了脸,谁都知道,谢罪是会免冠的呀!
他正想说两句话刺激刺激蒙恬,但蒙恬已经顾不上管他了,把着他肩一推,就给他砸进地里:“蒙恬!”
“将军,陪侍帝驾的重臣有左丞相斯和中车府令兼行符令事高,左丞相可拟诏,中车府令常伴帝驾,行符令事可证帝玺,就连这把剑……”
扶苏撑着地上趴跪使臣的肩,捞起那把赐剑,这是一柄吉金剑,铜金色的剑身与日光相照,闪着人眼,“也是陛下……常用的配剑形制……”
陛下怎用的着要他的命呢?
一个被逐出咸阳的公子的生死,怎入的大秦皇帝的眼?
赐死扶苏,用不着上使亲临,让咸阳传出消息,废他公子之号,除他监军之位,扶苏自会走失在黄沙大漠。
本来他们就相信,若陛下……若阿父真的要扶苏去死,只需要一句判语吧。
何必千里迢迢,送诏赐剑,生怕他不会死似的。
这是假诏吧,但却是流程完备,找不出一点错漏的皇帝诏令,这样的诏书能发出来,只能说明,大秦的皇帝,已经死了没了崩了!
能走通这么多人事物,那也只能说明,欲赐死扶苏的人,已控制住了继承人,已把握住了整个棋局。
而要让死局中心的人活下来,只能掀翻这个棋盘!
蒙恬本欲劈手夺剑,但风中吹来扶苏的泣问,他顿在了原地,再拔不动腿,他根本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皇帝已死,大权旁落,扶苏只是长子,不是太子,要活下来,要立自己的正统,只能夺帝都咸阳!
咸阳咸阳,那可是咸阳啊;
那可是没有城墙的咸阳啊;
那可是皇帝专门修了直道,能让大军在上郡发兵不过七日就能抵达的咸阳啊!
那么,是大秦的长公子敢,还是上郡监军扶苏敢,还是还未封侯的将军蒙恬敢,引大秦的边塞精锐,挥戈咸阳?
阎乐已经躲回被使臣侍卫包围保护的车厢内,压着胸腔,咬着牙嘶气,被推地太狠,他只觉得自己有两根肋骨断了。
但他还是掀开一隙车帘缝,目光左右飘,死死地盯着蒙恬与扶苏,哼哼,这可不是扶苏一人的死局,看看那些神情已经恍惚的边塞士卒吧!
若是扶苏应诏,那大功告成,他不虚此行。
若扶苏不死,那就是将军蒙恬和监军扶苏当着大秦军士的面,拒了大秦皇帝的诏令,罪同谋反。
那士卒为了活命,要么将蒙恬与扶苏的头颅送去咸阳谢罪,要么……就帮蒙恬和扶苏反了吧。
这些兵卒还吃着咸阳送来的粟米呢!
怎么,做大秦的兵要夺大秦的都,真以为自己百战百胜,沿途郡县纳头就拜啊,大秦的皇帝还“在”呢~
就算不在了,大秦也有了太子胡亥呀。
长公子这一反,可得把大秦打烂,才能做得稳帝位呀,毕竟,蒙毅最后也没陪在皇帝身边,而太子胡亥这边有左丞相与行符令事哦~
风光霁月的长公子呀,要做逆父杀弟的乱臣贼子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阎乐捂着嘴偷偷地笑,笑得肋骨抽痛也还要笑。
君子嘛,可以欺之以方。
“将军,你我都是大秦的吏臣,都学过大秦的律令……”
扶苏将剑尖插进黄沙里,看着咸阳的方向,背了一则条例:“免老告人以为不孝,谒杀,当三環(音义皆同还)之不?不当環,亟(音义皆同急)执勿失。”
这出自《法律答问》,是在说,年满免老年龄的老人,控告子女不孝,请求官府处死子女的这种案子,应当三次驳回、反复斟酌吗?
答:不应当驳回,要立即抓捕立案待审。①
连普通的60岁黔首向官府告杀孩子,都不允许被告者三番申辨。
现在皇帝要赐死一个长公子,程序已然完备,扶苏不速死,这是要当着大秦的无数吏臣军卒的面,坏大秦律令,挑衅皇帝威严吗?
但好在蒙恬做过狱官,他之前可任九卿之一,为京畿首长的内史,可不止是凭破齐之功。
嬴政曾遣他书狱典文学多年,下过基层,切实经手过实际案例不下数千,又在咸阳宫藏文阁泡过经书累卷,最是知道何为“文上一字可杀人”。
蒙恬盯向扶苏,大秦的官吏,谁还不会背法条了?
“《问答》第六十九:擅杀子,黥为城旦舂。”
“《问答》第七十:今生子,子身全也,无怪物,直以多子故,不欲其生,即弗举而杀之,何论?为杀子。”
“《问答》第七十一:士伍甲无子,其弟子以为后,与同居,而擅杀之,当弃市。”
“《问答》第七十二:擅杀、刑、髡其后子,论之。”②
“吴越、荆楚、百越之旧地,确有俗杀首子,然秦律所及之处,皆已禁绝!”③
“扶苏,你真的相信你的阿父,想杀你吗?”
商祀鬼祖,周立宗法,父的权力与威严在私家中是无限大的,用家法杀子殴子刑罪自然是天经地义,可秦禁私斗,男女幼壮皆录于文书,人身系于秦法,法名无罪,便不该刑杀。④
嬴政系定此法条,是为增加公权力以稳定社会秩序,但一个确实是父亲的人,却掠夺了父这个身份对孩子的生杀刑辱权力的人,他会冷血到连儿子最后一面都不见,最后一点解释都不听,就要杀子吗?
扶苏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回答:“阿父是大秦的皇帝,他不是草原上那个懦弱的单于。”
要杀他,不必如此迂回设计。
扶苏将赐剑拔了出来,呆呆地回望蒙恬,他又浅浅的笑了,但两滴泪已经落在映照他面庞的剑身上。
“扶苏只是扶苏,做不来冒顿,但该做好大秦的长公子……”
“大秦的长公子现在当往咸阳!就算死,也该向你的阿父阿母三跪三叩还了生恩养恩,尽了孝再死!”
蒙恬本来是缓缓迈步,想要在不刺激复苏的情况下夺剑,但那把赐剑已经架在了扶苏脖子上,他停住了。
“那扶苏问将军,扶苏该如何去咸阳,跟着‘现在’皇帝派来的使臣去吗?”
蒙恬看着扶苏被泪浸得通红的眼,他重重咽了口气,他知道扶苏应该跟他猜的一样,大秦的皇帝已经不在了,现在是宗室在内斗。
大部分秦君上位,都经历过一番腥风血雨的宗室内斗:
武公本为太子,却在父死后被三庶长废君位,后惑三庶长杀新君迎其登位,而他为秦君第一件事,就是夷三庶长三族;
献公九岁起流离在三家分晋前的魏地,40岁归秦,沉旧君一脉于河;
昭襄王十余岁被丢进内斗外残几近亡国的燕为质,19岁闻兄亡,以口舌翘动燕赵两国兵锋叩关函谷,逼秦认主,没两年又杀季君与惠文后;
就算是始皇帝,也在礼冠前,被唯一的弟弟长安君背叛投敌以谋反;帝太后的情人嫪毐为长信侯,以太原郡为毐国,又仗着与帝太后有两子,欲在嬴政离开咸阳行冠礼时,据咸阳杀秦君,扶子为王。
君王之位,从不缺贪视者,秦境内最高的那个位置,更是不缺竞争者,虎狼之君从血亲的尸骨中踏出一条孤家寡人的君王路,以告万方:秦君,择勇猛者而立之。
“借长城之兵吗?扶苏只是监军,将军只是将军,长城是大秦的长城,长城的兵马是大秦皇帝的兵马!”
扶苏看向蒙恬身后的甲士车骑,颤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扶苏,深受父爱;长城兵团,深受信于大秦皇帝,皆食大秦黔首所耕之粟,衣大秦黔首所织之帛。”
“长城兵团若反,日后哪一君会再信长城之兵,哪位黔首会以在长城御敌为傲?草原上老狼未死,而鹰虎已壮,大秦需要连成一片的长城,大秦需要有被咸阳信任的将军与长城兵团……”
“可你的阿父需要一个活着的扶苏!”
蒙恬收起了全部的暴怒,冷静地吐出一句极不讲理的话。
他已经抓紧了剑柄,想着如果扶苏打定主意了要自刎,他就先把扶苏抓剑的手臂砍了,但得先稳住他,找一个时机。
“扶苏如何活着?拒了所谓有上使传达的皇帝诏令的扶苏如何活着?”
扶苏越过长城兵马,看向长城塞的高墙,他知道高墙背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漠,是凶狠暴躁的胡人,他知道胡人也分了三六九等,胡人也有阴谋算计。
“借不了长城的兵,夺不下咸阳,坐不了那个位置,扶苏是不是只能逃出大秦,披发左衽了?”
扶苏再盯回蒙恬的双眼,面容已然肃穆,正色道:“扶苏是大秦的长公子,上郡的监军。”
蒙恬知道扶苏在说什么,过去的公子王孙面对君王的杀招还可以逃,还可以跑,是因为天下诸侯林立。
但现在九州一国,扶苏只逃去大漠了,当然,作为大秦的长公子,上郡曾经的监军,胡人必会把他敬为坐上宾。
敌人内部的消息,只要知道一点,他们就能撕下一大块肉。
胡人隔着长城观望,说不定还愿意借兵给扶苏,让他打回咸阳当皇帝呢。
这不是有当年周幽王废了申王后与其子太子宜臼,而使得申侯大怒,引西边的犬戎攻打周旧都镐京后,举太子宜臼为周平王的成功案例吗?
虽然犬戎西来,烧杀抢掠,把镐京残破不堪,让周平王即位后不得不迁都洛阳,但你说,太子宜臼当没当上天子吧?
“将军,自我秦先祖襄公护送周平王居洛阳以来,臣弑君,子弑父,同宗争国,诸侯争霸,天下树兵不宁,九州生灵俱哀……”
“六百年乱斗啊六百年,是阿父,是大秦的皇帝,威压四海,才使得九州境内兵戈休止十一载!”
“难道要扶苏去做这第一个境内再次树兵之人吗,去掀起又一个六百年乱世吗?”
“六百年乱世什么时候由得着一个连侯位都没捞着的公子担了?”
蒙恬听了那么多,最后只静静地看着扶苏,以篾视的神情,他知道,扶苏在意这个,只要一个人还愿意解释,那对这个世间定然还抱有留恋,
“登上那个位子,自然有得颂碑篆千古,长公子,慈不掌兵啊,来了上郡两年,这个都没学会吗?”
但扶苏这回不准备解释了,他笑得更深了。
是啊,他已经来上郡两年了,又怎么会不了解蒙恬呢,他把剑放了下来,指向高车中偷看的阎乐:“是啊将军,慈不掌兵,你觉得派阎乐来的人慈否?”
“阴险至极,可谓毒!”
见扶苏放下剑,蒙恬眉间稍稍舒展了一点,余光虽还盯着扶苏,但也愿意顺着扶苏的剑锋向阎乐撇去的一个眼神。
直叫人吓得摔帘,阎乐摸上自已的脖颈,血已经干了,在结痂。
“扶苏!!!”
就是这么一个眼神的差错,扶苏转腕一滑,就割开了自己的颈脉,再一挑,就已破开自己的喉咙,仰倒在地。
“呯——”这人好轻,摔在薤草丛中都没发出什么响。
温热的鲜血从创口处流了出来,染红满地枯黄。
“医匠!快叫医匠来!快!”
蒙恬随手指了两个人,迎接使臣的上城塞官吏们这才反应过来,所有的一切,一时惊马乱蹄不定。
他们张着嘴左右互看,摸着自己身上的配件,似乎在确认这不是梦,如初生婴孩般用触觉感受这个世界。
长公子真的自刎了!
军卒们树盾亮戈围在蒙恬与扶苏身边,蒙恬跪在地上抱着扶苏,撕下自己的衣料,裹在扶苏破口的脖子上。
但是无济于事,涓涓血流依旧往薤草上滴。
“恬兄,你忘了咳……我的剑术……是他教的……”扶苏现在满口都是血,气息也是一呛一呛的。
蒙怡是将军,剑不过是礼器,平时并不多用。反而为君者因剑不可离手,便更有造诣心得。
“他”用一柄剑打退了多少刺杀,“他”使剑就有多快多猛,扶苏学剑启蒙是“他”手把手教得,所以他杀自己,不过趁蒙恬半刻分神罢。
“别说了——怎么样?”蒙恬问医匠。
医匠摇了摇头。
“扶苏扶苏扶苏!扶苏!”蒙恬双目涨红,宛若叫魂。
染红的薤草,明年可再绿;
薤上露,明朝亦可更复落,可人死一去何时归呢?
扶苏扶苏……不可复苏……
脖子好凉啊,喉咙好痒啊,血竟是甜的,刚亮的天好像就要黑了,扶苏咳不出来了,只剩下这点意识。
“扶苏!扶苏!”
蒙恬使出推牛的力晃他,扶苏又开始咳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扯出一个轻微的笑。
“慈……不掌兵,秦为咳…虎狼……就是要……毒!”
扶苏笑了,过去宗室争斗在秦,也是让无数公子王孙堆成尸山,这次应当只要死他一人了吧?新君阴诡阳谋如此,应该能……做好秦新一代虎狼之君吧……
扶苏只是扶苏,是大秦长公子,上郡监军,是子是臣。
不敢肖想储君,也不敢做玩弄乱世,且担当乱世的,皇帝。
他想不到秦二世是怎样的,但应该会像他的阿父吧,世间也只有阿父,能称皇称帝……
“兄,葬我骊山…树我扶苏……我去找咳咳阿父了咳咳…两年了咳……听他再咳…唤一声……”
“扶苏!扶苏……”
喉管里的血已经溺满他的口鼻,扶苏再想呛气也咳不出来了,他死了,死在被逐出咸阳的两年后,死在大秦皇帝的头七。
秦在百余年前才废除人殉,而现在,是谁从始皇,谁从始皇?
始皇帝自己也没想到吧,尽管他自己只想要陶俑作兵马,陪他征战死后世界。
但他的第一个孩子,确实成了第一个陪葬他的人牲,当然,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扶苏死啦!”
六马高车里的胡亥听到这个消息,开心地一蹦。
他十五岁了,已经开始抽条了,继承了秦王族血脉的高挑,又戴着太子高冠,这一跳,可不就撞到车顶,让他痛地哎呦哎呦地叫唤。
“太子!当喜怒不形于色呀。”
赵高坐在一边,喝着热饮,以前他只能低着头跪在这里,听从上面的指示,但现在他有了一个专门的案。
虽然他嘴上让胡亥别表现情绪,拿出为君者的模样来,但自己那双大大的眼睛,滴溜滴溜的转,盛着的是满满的窃喜。
胡亥咳了两咳:“先生说得不错。”
就脚一翘,转身施施然坐下,学着这席榻的上一个主人,懒在凭几里。
他也想装作沉思,摆出威严,但实在忍不住心里那股喜悦:“啍啍,真是个蠢货,听了个诏令就自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患已除,臣可以帮太子拟诏咸阳,为始皇帝主丧了。”
赵高的对案正是左丞相李斯,他左右各瞟一眼,慢慢捊起今日细细过理过的花白的胡子,心中也在暗乐:两个蠢货。
“还是左相高见,孤都忘了朕的宫殿里还有赖着不走的和老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