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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公子千钱 山有扶苏, ...

  •   两个月前,七月丙寅,天快黑了。

      上郡长城塞,北风卷地,百里无生物。

      只有大风将黄沙吹得漫天裹日,吹得白骨与断箭有一阵没一阵地浮现在瀚海表面。

      “咔嚓咔嚓——”

      马蹄一脚连一脚,踩碎已经干脆的白骨与箭杆。

      嘚嘚踏地,正是一队轻骑撞开沙幕,自西奔来,似乎是大秦的斥候。

      长城塞高墙上的守兵吹响号角,箭弓满月,重弩移轮,长戈齐排下挥,亮出凹处垛口。

      这只骑兵小队为首者立刻拽住了马头,举出铁制符印。

      从者亦止步在长城塞二百步外,再靠近,就是秦弩百发百中的区域了。

      高墙上甩出一条长绳,一甲士溜着绳索滑了下来,他在离地还有六尺时就直接往下跳,落地后一个蹬腿,便飞奔跑去验查。

      确定无误后,转身挥动赤色旗,夯土墙上金戈由此收回,轻骑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才下马。

      甲士牵过为首者的黑马,带着小队走到高墙边,墙上什伍长再次双手挥动色旗,力士们看到指令,便隆隆敲鼓,一侧的小门这才缓缓打开——“监军归!”

      小队为首者就是上郡监军,他可不止是位监军,他还是这大秦的长公子,嬴姓,名扶苏。

      只瞧他一双长腿跨过侧门门槛后,就一把扯下了头上缠绕的黑布,清俊的面庞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上郡的大秦士卒们都很熟悉这副笑容,自打这位两年前自咸阳来,就一直是这样浅浅的笑。但刚来时,他们只会注意,他身上那股郁郁恍惚的气味。

      对,就是气味,战场杀过人的士兵比起视觉,更相信气味,一嗅就知道,这位长公子,手上染过帝猎游苑里的禽兽血,却没被人血喷溅过。

      百战之师的监军竟没杀过人,这不笑话吗?这皮肤又白又细腻,像是敷了粉的毛头小子,说好听了是长公子。

      说难听了就是这么多年呆在皇帝身边,既无功又无宠,连个爵位都没捞着,还看不清局势,说话也不好听,活该被赶出富贵咸阳,来这鸟不拉屎的地了呗。

      所以一开始,从底层士卒到中层将领,心里根本不拿“监军”当回事。

      谁叫这是大秦呢,谁叫商君之法说了“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呢?谁叫他们的陛下,大秦皇帝在刻薄寡恩上,更为历代秦君之魁首呢?

      管你辈分高如叔祖,还是血脉近如亲子,半个爵位都没从手缝中漏,刻碑勒石上封侯的那一批可都是为秦赴尸山蹈血海的异姓臣。

      诶,反正我只要多割点敌人耳朵就能换爵位高升,还指不定哪天长公子都要向我作揖唤一声“君侯”呢。

      所以在面皮上敬着“长公子”,再防着这位肉食者别偷酒后醉死在茅厕就成,他们还是很忙的,没时间听他被贬的心碎小作文,也没精力哄他玩成长逆袭小游戏。

      他们只冷眼用余光看着,看着这位长公子管着长城督修,把上郡的那堆积压的烂账清算后,就拽起了威风。

      宰了一批又一批克扣徒隶、中饱私囊的监官监吏,这是沾上人血了,但也沾得太干净了吧?

      虽然贪官污吏是怎么杀怎么叫好,但你这种人物一下凡来就亮砍刀,不会是排除异己好揽权吧?

      果然,当年年底时,就听闻这位长公子上书咸阳,问粟谷药材和医匠还有没有多的,有的话送来。

      哈哈哈哈,果然!细皮嫩肉经不得黄沙吹,果真天家算计好手段——阴谋家们在欢呼。

      但脚深陷在黄沙里的老卒们却吃得出,他们的木碗里比之前多了一口粟;看得见医匠多忙碌在小兵通铺间,让他们比之前多捡回一条命。

      再后来,老卒们又认了出来,与他们一起执戈,反击匈奴的小股侵扰,并大越黄沙,收集各个胡部消息的同袍中,有位名叫扶苏的年轻人。

      年轻人累积了军功,已换得“五大夫”的爵位。

      嗯……嗯!听说几年前皇帝在泰山封禅时遇雨,幸有高松为陛下遮避,故雨停后,那颗松得陛下念功封爵,封得也是这个爵位呢。

      扶苏是小树的意思,五大夫扶苏不也是五大夫松吗?

      跟长公子出塞的老卒,会在夜炊时拿这个与长公子打趣,那时长公子虽然又是这样浅浅的笑,但他们记住的不再是“长公子”的笑,而是“扶苏”的笑。

      当一个人的名字真正被记住,这个人的脸才会变得清晰,老卒们也才惊觉,这两年下来,这位长公子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他的皮肤已经变得和他们一样粗糙,他的手上也有了和他们一样多的茧疮,于是,他们不再喊他长公子了,而是正正经经地唤一声“监军”。

      “都下去吧,你们也先去找军中医匠,或去休息,我一人去找将军禀告军情便好。”

      如今的扶苏乍看,就像大漠绿洲地上迎风阻沙的高乔树,尽管眉头轻皱处,还是藏着点郁气。

      他同守卫官们打好招呼,就独自上马跑到一月牙湖边,再下马,先泼了捧冰冷的湖水洗脸。

      看着歪歪扭扭的湖镜,他也不敢认,这真是他。黑马本来低着头在一旁饮水,似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猛地嘶鸣扬蹄,甩头哈气。

      扶苏被惊得不再多想,学着黑马甩了甩脑袋就站起来,一边拽下马身上系着的铜壶,仰头喝水,滋润滋润干裂的薄唇,一边摸着黑马的脑袋安抚:

      “我不给你系树上了,你就在这边上安生玩,别跑远了,我去找将军恬了。”

      长城塞虽然叫做长城塞,却并未在长城一线中。长城只是用来绊住胡马,并为大军补给的后方矮墙。

      而长城塞却是积蓄着重兵强弩的高墙军事新镇,要作为大秦御胡的前线,护卫蒙恬却匈奴七百余里后,撕来的后方河南地(即河套平原)。

      它像沙漠孤钉,危吓着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弯弓报怨;也像先锋营,随时准备再掠胡人绿洲地。

      已经掠了不少了,就比如过去胡马饮水的月牙湖,现在却竖着大秦将领的营帐。

      卫兵通报过后就将扶苏带入将军内帐。

      “监军此次自请为候,可有紧务军情呈报?”大秦的将军向来不爱废话,起身向扶苏指引入席后,就对案跽坐。

      “诸胡现在最大的势力是匈奴,今年匈奴主动内退百里,似乎是惧怕了我大秦。”

      “但我与斥候们假装齐商与东胡、月氏、楼烦、白羊、丁零等胡部交易时打听到,匈奴与他们都达成了盟约,还提前派质子进一步巩固关系,尤其是……”

      扶苏将手撑在案几上,他倾身向前。

      案上烛火映亮他的双眸,眸心焰光闪动:“尤其是,头曼为了他的小儿子,将长子冒顿送去月氏当质子了。”

      “而匈奴似乎最近准备向月氏动兵。”

      大秦极善使用斥侯与间谍,这批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不止扶苏这一小队,蒙毅又将另一小队收集来的消息悠悠吐露。

      两人眼神一对,皆点头一笑。

      上兵伐谋,在这样有趣的局势里,秦可以仅派间谍就吃个大饱,渔翁得利。

      所以扶苏说:“月氏太弱,必不会杀冒顿,不如让我们帮头曼一把?”

      “不,帮冒顿回匈奴才更利秦。”

      “我听月氏与匈奴贵族说冒顿极狠戾,也极有才智,他回匈奴,怕是……”

      “他不会屈居人下的,他回去必早登单于位。”蒙恬站了起来,指向案旁用鹿皮制成的诸胡舆图。

      上面标注了不少胡人藏匿起来的绿洲地,这些信息是绝密,只有秦宫与蒙恬营帐中各藏着一副。

      蒙恬用两指点了点狼居胥山,这是匈奴的圣山。

      他背对着扶苏说:“操之过急,还是弑父为王,匈奴内部必分为新旧两派。冒顿有才智又凶狠,必会将反对他的旧派逼到逃亡。”

      “秦就可以吸收这些部落,再以弑父者天罚为名出兵。冒顿决不会像头曼一样爱跑爱藏,加上他新王刚立,也决不能跑,决不能逃……”

      蒙恬转过身来,鹰一样的眼盯向扶苏:“到时,秦就能将冒顿这一代匈奴精锐杀个干净。而冒顿的溃兵逃向漠北,又是一场诸胡的内部厮杀。”

      “秦只需使间计,引诸胡内有均势,互为死仇,不出十年,就能刨光草原三代青壮,介时,大漠千里,尽是老弱哭坟声,彩!”

      扶苏听着,全身汗毛直立、脊背发麻,他低下头去,按着胸口徐徐深呼吸。

      他能在战场上死捅敌人刀子,但这种埋伏千里,将万千人命绞进去的明策暗计,他真的不擅长。

      但他知道,如果真用此计,他会成为执棋手之一。

      他的心在突突地跳,只好闭眼慢慢调整。

      等他再次睁眼看向蒙恬,还是得将指尖冰冷的,正打着颤的手紧紧握成拳给自己撑气:

      “将军为何赌定冒顿会弑父?”

      蒙恬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看着这位还没蓄须的长公子。

      他转身拿起一个长柄勺,舀了一勺清水入双耳杯,将双耳杯推向扶苏时,他顺势翘着二郎腿坐在案上。

      将军不是所有时间都穿着重甲的,比如现在,大秦最新锐、风头最盛的将军,就只穿了身玄色曲裾深衣。

      “公子先润润口。”

      “扶苏谢过将军。”

      扶苏浅浅地抿了一口。

      蒙恬侧身看着,捊了捊他自己刚打理好的短须,笑得很浅。

      他没当将军之前,是嬴政身边的近卫,也算是看着扶苏长大的。

      作为秦宫的长公子,扶苏的礼节从小就是一板一眼中带点秩序美的观赏性。

      当然,说好听点是公子气度,说难听了就是端着认死理。

      想到这,蒙恬挑眉,有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秦君总是因为这件事,私下拉着他一会炫耀一会恼怒。

      他能说什么吗?不就只能嗯嗯对对就是没错王上高见?

      要是他,儿子敢跳出来反对已定下的决策,他绝对是三重锁关起来,不缺衣食地养着,就算对得起这段父子之情了。

      哪还狠得下心,把人送到边关来,让这个没经历乱世的竖子,清醒清醒脑袋。

      扶苏今年26岁,一合六国那年也就14岁。

      他怕是有记忆以来,记得的就是秦胜秦又胜秦大胜。

      以为天下的战争都是秦发动的,以为只要秦不举兵,乱世就太平了呢?

      好在确实是进步了,没问为什么子敢杀父。

      “乱世从来没有结束,头曼老了,冒顿已壮又极有野心,天予不受,必受其咎啊。”蒙恬吹了吹杯中水,并不喝。

      “是啊,头曼老了,那冒顿作为长子,何必弑父?”扶苏还有话没说,但他也确实不敢说出口。

      蒙恬把杯中水一饮而尽,将杯底嗑在案面上。

      他没笑了,他知道扶苏没说完的话是:干嘛非得杀呀,等着老父死了不就行了?

      同是长子,同是老父,同是被驱逐,还真是以长城为界,一境两面呢。

      蒙恬站起转身,施施然坐下,对扶苏灿然一笑:“所以要让冒顿马上活着回到匈奴呀。”

      扶苏蹙眉,立身作揖:“请将军为扶苏解惑。”

      “公子现在看诸胡争斗,犹如弈棋时为局外人,自然事事看得明白,但冒顿不是啊……”

      蒙恬侧身一指鹿皮舆图,“诸胡里残暴的也不止匈奴啊。”

      扶苏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那些地方他大多已经跑马走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想到黄沙与时不时就冒出来劫货的胡贼。

      他瞬间了悟一层,眉目舒展:“我认为月氏被吓到后,会把冒顿送回匈奴以求和,是我身处秦地的局限!”

      “冒顿只会觉得,他的阿父将他刚送到月氏为质就立马攻打月氏,是想激怒月氏帮他杀子!”

      “月氏疲弱,灭之易,头曼介时亡了月氏就可说为子报仇,既有大胜之威又可安抚冒顿舅氏的部落!”

      扶苏将自己代入冒顿,只觉得背后发凉。

      “这个时候,冒顿看头曼,不止是政敌,更是已现杀招的仇敌。”蒙恬补了一句,又拿着长柄勺,给扶苏和自己都舀了杯热水。

      扶苏握着杯体,感受着杯体温热,热气氤氲在他眉眼。

      只听他闷声:“可他若能逃回去,他……不是没……他早就亡了母,头曼是其父,是其唯一的血亲亲长。”

      “他也是头曼的长子,头曼若……心有愧,对其转圜……父子之间……”

      “哈哈哈……”蒙恬拍着案大笑,差点笑出眼泪,手指撇了撇眼角。

      “长公子这是来了上郡,没有看着小儿长大啊,不是,是公子是个好儿子,诶!也不是,是公子不了解头曼。”

      众所周知,大秦的长公子是大秦的头号犟种,又有一个为多人所知的冷知识,犟种头上大多有犟种毛。

      扶苏为斥候,是半做燕齐商人又半做胡商,今天刚好是胡商打扮,并未束发,那根犟种毛已经抖抖耸耸啦!

      蒙恬知道再笑下去长公子就要展现上谏秦皇的气势啦,忙举手连连求饶,转着话头说正经的:

      “头曼是个没多少能力的懦夫,他其实也没多爱他小阏氏生的幼子,不过是爱幼子,能让他晚些亲自面对他自己与长子的矛盾罢了。”

      扶苏饮了半杯热水,轻皱眉看向蒙恬,他没听懂。

      蒙恬一乐,他有时候也很好奇,龙晴凤眸的皇帝陛下是怎么生出这长着双鹿眼的长公子的。

      他把手向后撑到地上,叫帐外卫兵送炙野兔与秦宫赏酒来。

      “公子便与恬共食夜叙吧。”

      “谢将军赏宴。”

      两人酒杯一碰,蒙恬就歪倒在席上,头枕着舆图立柱的木脚。

      他一手把酒,一手抓着野兔腿,脸上漫着红,也不知真醉假醉:“头曼那老小子,怕冒顿这个真小子。”

      酒过三巡,扶苏也似醉了。

      他晃着身子站起,走到蒙恬身边,将人身子扯起,让他靠着舆图立柱坐着。

      自己再抱着腿坐在原本蒙恬的席榻上后,才问:“父……怎会怕…子?”

      “他才是单于,能把子到处扔不是吗?”

      蒙惦把野兔腿咬下一大口,干香干香的,嚼嚼嚼:“都说他是懦夫了,懦夫是什么,就是不相信自己能把事干好。”

      “他早就被我大秦吓得抱头鼠窜,匈奴未灭,不是我大秦手下留情。”

      “是大漠孤军深入,粮草难继,这些胡鼠又太能藏,太分散,用军队犁庭才能尽灭,但实在太耗废,只好近用战,远用谋,以徐徐图之,但公子放心,不出十年……”

      “将军,你说叉了,扶苏知道将军厉害,可这跟扶苏问得有什么关系呢?”扶苏摇了摇蒙恬。

      “好好好,别摇了,我现在说现在说,让我想想,说什么你好懂——德不配位!”

      “对,头曼就是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才不配位,所以坐在他那单于位上疑神疑鬼。”

      “而冒顿,是他的第一威胁,冒顿是长子,又已壮,是草原上的希望,而他哈哈哈,早就输尽了草原的脸面,是败王,溃逃的单于!”

      “他看见冒顿就想到自己的失败,想到自己的衰老,想到整个草原都在期待着自己的死亡,他怎么能不怕咳咳咳咳咳——呕!”

      蒙恬说起自己的手下败将,那叫一个滔滔不绝,但也因为说的太急,炙野免肉太干,直接咽着了。

      扶苏上前拍咳送水,好久,才捊顺蒙恬的气息:“所以头曼若见不到冒顿,反倒会觉得少了威胁,更平和地坐在单于位上,和秦搞王八战术,憋到最后一刻,反倒不利于秦使间?”

      “草原上可没有宗法,历来是强者为王,他输了那么多回,又不敢号召反击,他虚得很,但虚着反倒能和秦慢慢耗。”

      “公子,千万别轻视头曼,能憋住不血气上头就莽的决不是简单之辈。”

      “他现在还当着单于,就说明他依旧是草原上的强者,不过是遇上我大秦罢了。”

      蒙恬把上扶苏的手臂,本来是盯着扶苏的眼睛,在认真地在分析。

      但说到大秦又给自已说美了,撕下一口野兔肉,“但谁遇上有陛下的大秦不溃逃藏命呢?神来,也得藏!”

      扶苏没有和蒙恬一起激荡心神,他站起,给自己斟了杯酒,晃着酒杯不喝。

      就像他的父一样,偶尔在夜宴高台上,摇着酒液,不管喧嚣,只兀自喃喃,盯着焰芯整理心绪:

      “若头曼再见到冒顿,他看到的其实是自己的衰败,满心满眼都只会是冒顿对他的威胁。”

      “他不会相信能逃出生天的冒顿不知道他原本的打算,到时哪有什么父与子?不过是新王要在旧王的尸体上诞生。”

      瘫着傻乐的蒙恬恍惚了。

      过去他从来不觉得这位长公子长得像大秦的皇帝。

      但现在,也许是昏黄灯影绰约,模糊了扶苏侧颜的轮廓,倒让他想起那位每提及长子就哼地一声磨起后槽牙的君上。

      蒙恬给自己斟了杯酒,听着这位被硬塞来的徒弟的分析,一会点头一会歪头斜眼盯着帐营顶处去思索。

      “但他不敢亲自杀子,就必会在冒顿归来后给他应有的单于长子待遇,所以要压冒顿,就要表现的越爱幼子,让生了幼子的小阏氏去做他的刀!”

      “冒顿又不是小阏氏生的,小阏氏当然刀刀见血,而冒顿早就知道这些人都只是头曼的刀,执刀的是他的亲父,谁会和一把刀置气?”

      “敌人永远是执刀者,刀刀割来,他只当自己剃骨削肉还了父恩……”

      蒙恬没醉了,他看着扶苏慢慢坐正了身子。

      扶苏也慢慢看向他,神情满是惊荒,只听他哆嗦着说出最后一句:“还了父恩,单于位上衰老的旧王,杀了就杀了,对吗?”

      让一个谦谦公子去想弑父的合埋性,真的是太折磨人了。

      蒙恬长叹一口气,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让扶苏给他舀水洗手,甩开水珠,对着扶苏就是一挥手:“跟上。”

      扶苏阔步追了去,进入了营帐的后寝,就看见蒙恬跪在地上扒拉床下,忙上前:“将军要找何物跟卫兵说就是,或让扶苏来……”

      “找到了!”蒙恬捧着一个小木箱子坐正了,见扶苏来了,就直接塞到他怀里,“公子可熟悉此物?”

      “这是……妇人妆奁。”扶苏左右看了一下,确实是极为熟悉,但他不敢说出来,因为这好像还是他阿母喜欢的款式。

      蒙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公子就打开看看吧。”

      扶苏咽了咽口水,低着头掩饰自己左右乱晃的眼神……

      咳咳,扶苏作为大秦长公子,那自然是熟读百家经典,这百家嘛……有一派叫小说家……咳咳!

      千万别脑补他脑补了什么……总之,低声些。

      妆奁没有锁,自然一推就开,没想到塞着的是一串新钱。

      扶苏拿了出来,细看纹样并摩挲着串钱的麻绳新旧,确认这都是新铸的秦半两。

      扶苏还下意识掂量掂量,半两钱,一千枚为一缗,也就是扶苏现在掂量的一串。

      一两为24铢,半两便是12铢,一串秦半两就是12000铢,真不轻了,当然,也没人会嫌钱轻就是了。

      确认少府没有偷斤减量后,扶苏就看向蒙恬:“还问将军,这是?”

      “恬呆在上郡多少年都没见过什么劳什子监军,上郡监军这一职是他专为你这个不省心的长公子设的。”①

      蒙恬先将一条手臂放上床架,再弯过手肘,将头靠在手背上。

      一条腿也曲着,半边身子倚着床,用眼神示意扶苏将这一缗半两钱放回小木箱。

      “军中职位你也知道,哪是那么好随增随减的?又有几个将军,喜欢毛躁浮华的公子王孙来监他的军啊?”

      “公子可能常觉得皇帝陛下随心所欲惯了吧,但扶苏想来还是熟悉你的阿父的,公子真觉得他真的想一出做一出吗?”

      扶苏低眸思索一番后,才作揖而答:“扶苏从未觉得陛下刚戾自用,所以才敢在陛下盛怒时上谏。”

      “扶苏知臣可谏君,但子不应谏父,然,扶苏不为太子,大秦长公子亦是大秦之臣。”

      “君之赏罚是为臣者不可揣测的,臣若惧谏后境遇何必谏?此非为臣之道。”

      “臣若心有谏音而不声声,坐观成败,是为臣轻视君……亦是……为子不信父……”

      “我的长公子啊,这样好听的话你怎么不当面跟陛下说啊!”蒙恬一把抓住扶苏的手,气不过还拍了两拍。

      “是吗?可我同阿母说过,阿母沉默了许久后才同我说,陛下不缺臣子,但缺大秦的储君,我这是大秦长公子为臣之道,却不是储君之道。”

      “我同阿父……陛下说,陛下反而会……失望……”扶苏眼神飘忽着,看向蒙恬又看向木箱里的秦半两。

      蒙恬叹了口气,将手放开,先摸了摸鼻子:“夫人说的倒也没错。”

      扶苏抿了抿唇,浅笑。

      “但这也只是夫人的为臣之道,当然,天下之人,谁能不以臣之道侍奉陛下呢?”

      “公子说的是以子为臣之道,夫人说的是以姬妾为臣之道,何不听听恬,这个真真为臣者的为臣之道?”

      “愿闻将军教诲。”

      “教诲谈不上,不过是些粗鄙闲谈。”

      蒙恬也笑了笑,盘腿坐着,手伸向木箱中,手指一撇一撇地数钱,“公子,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名极是好听?”

      扶苏没笑了,似陷入了回忆,一时满室只闻“噔噔”钱币相碰的声音:“十九年,陛下从邯郸归,大母(奶奶)已至弥留……”

      “陛下……阿父带扶苏侍奉大母,阿父亲自喂药,却不与大母言谈,还是大母问前些时日阿父,为何不在咸阳宫……”

      “太后的消息倒一直这么灵泛。”

      扶苏的阿父那是还不是皇帝,只是西秦一国的王。

      扶苏那时也只是八岁左右,还未束发,头上一左一右绑着两个小揪揪。

      秦王嬴政向来说话直接到有点毒,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吐了一句,把秦国太后气得咳药,但又得他亲自给拍背顺气……

      太后带着怨斜睨他,嬴政还在嘟囔:“一句都说不得,不是你自己干得吗?干了还不让人说。”

      “大母气得要拧阿父……”

      扶苏经常笑,但很少像现在这样,笑得连一双虎牙都露出来。

      “阿父退了一步讨饶,等大母将那碗汤药饮下,送密饯给大母嚼甘时,才把大母最初的疑问给回了……”

      但嬴政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他坐在太后的榻尾上把小扶苏抱入怀中,用手指弹着小扶苏头上的小揪揪说:“寡人岂会允许,邯郸那些欺辱过大秦太后母家者,在大秦的土地上偷生苟活?”

      “扶苏那时没听懂,只看见大母一下就红了眼眶,侧身埋到头枕里哭。”

      “大母向来很傲,当然,她是大秦的太后,本就该傲,只是我……从没见过大母会哭,还哭得那么……狼狈……”

      扶苏又变回了浅浅的笑,他曲起膝盖,双臂交错放到膝盖上,手搭着肩膀,下巴放到手臂上。

      那时,秦王嬴政还没有蓄须,将下巴放到小扶苏的头上,应该是将双眼望向甘泉宫外吧?

      反正没管太后,任她哭,也没弹小扶苏头上的小揪揪了。

      太后没有哭很久,她抹开眼泪后,就把小扶苏抱入怀中,轻轻地揉着长孙的脸,还弹了弹圆润饱满的小肚子。

      “特别痒,还是阿父救下了我,大母就只揽着我的肩抱着了。”

      太后那时唤一声扶苏,小扶苏就应一声大母好,大母安康……

      后来她不逗小孙子了,就把脑袋枕在小扶苏的脑袋上。

      她的脸压着扶苏一边的小揪揪,她的手一只捧着孙儿的脸,一只拍着孙儿的肩,轻哼着《郑风》:“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帝太后的歌喉清丽,世间罕有,可为天籁。”蒙恬停下了数钱的手指,看了一眼扶苏,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句。

      任何一位见过帝太后的人,都忘不了那道千百年才出现一次的绝色倩影,但作为嬴政曾经的近卫,他心情有点复杂。

      他是真听过帝太后开喉的,当年帝太后为了哄睡那位十三岁的小·秦·王,就是轻轻啍唱,还讲着故事,解释着词章句意……

      “扶苏扶苏,山有扶苏,山间冒新绿芽的三月小树,就是扶苏,就是你名之由来;”

      “隰有荷华,小水塘里红艳艳,连成片的荷华,就是你幼弟幼妹们名字的由来。”

      “不过扶苏,你很幸运,你是你阿父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可以单独做‘扶苏’。

      “而你的幼弟幼妹们是一朵朵荷华,就给一块栽在小池塘里了,都是荷华,就没有一个再叫荷华了……”

      “又骗小孩,扶苏你可别受你大母的骗,我给你取这名时,你大母明明是嫌这名简单又随便,就是颗小树,一点气势都没有。”

      嬴政想抱回扶苏了,但他倒也想说说他取这名的一万字心得,但母亲横了一眼过去,他就不说了。

      太后抱着小扶苏说了句你阿父才在骗你后,就把小扶苏推入嬴政怀中,倚着床枕看着小扶苏说:

      “扶苏,扶苏,这个名你阿父取得好,生在咸阳的小树就该慢慢抽条,慢慢长……这名,也极是好听。”

      后来她看着嬴政的双眼说:“不要太累了,有父母在侧的小树,慢慢长就是了。”

      蒙恬数完了,正想出声,但看着扶苏那个样子,又闭了嘴,重新低头再数一遍。

      嬴政那时将脸偏过去了,看向已黑的殿外,而太后也倚回床背:“之后要给我的墓旁要栽满扶苏这类小树……”

      话还没说完,小扶苏就先吓了一跳,直接跳进嬴政怀中窝着,嬴政掐着他的脸颊肉说:

      “小呆子,扶苏是你的名,也是小树的名啊,同名而已,就算叫你一万遍扶苏,你也变不成真小树。”

      小扶苏羞着了,用嬴政的肩膀盖着眼睛,听着大母的乱笑。

      嬴政没制止太后嘲笑小扶苏,只抚着小扶苏的脊背,问太后还有什么安排。

      太后说:“还要再开辟一个小池塘,栽满荷花。”

      嬴政轻轻点头:“好。”

      太后又说:“每年正月,你都带着孩子去看我陵园的扶苏与荷华吧。”

      “给我上三柱香,别拘着孩子们,随他们玩,我喜欢听孩子……们的笑。”

      嬴政又轻点了一下头,说好。

      甘泉宫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又是扶苏的大母出声:“大王,吾与谁葬?”

      嬴政抚着小扶苏的手停了下来,但声音就跟刚才说好一样:“太后是大秦的王母,薨后自然与大秦的王父合葬。”

      当时的小扶苏转头,只看见大母笑的很复杂,只摆摆手,说也是也是。

      而现在的扶苏把双手往后一撑,长腿也随意地歪在地上:“阿父就牵着我走了,第二日,宫人就传报太后薨于睡梦中……”

      小扶苏只看着阿父站在大母榻旁,身上还穿着前一日的衣裳。

      阿父的章台殿与大母的甘泉宫对门相望,阿父就算是急急忙忙的要赶来……也不会没有时间换一身衣裳。

      礼官问嬴政:“太后无姓无氏,来日青史上是记庄襄王后吗?”

      嬴政回神,弯腰给榻上的母亲再掖了掖被角,回道:“记‘帝太后’,谥号为‘帝’。”

      德象天地曰“帝”,最尊之神之祖亦曰“帝”。

      在嬴政自号皇帝前,六百年秦业,除了他母亲帝太后外,沾了帝号的,是嬴政那不可一世、功业彪炳的高大父(曾爷)秦昭襄王,可他也不过称了40多天后就自去帝号了。

      而嬴政的母亲,从此之后,只要大秦还在,她就是受大秦供奉的“帝太后”。

      就算大秦不再了,史官也得给她记一笔“帝太后”,不是庄襄王后,而是大秦帝太后。

      “后来阿父就留须了,因为为大母守丧一年不能理须,就顺势蓄胡了……”

      二十六年,帝太后逝后七年,扶苏十五岁了,他的阿父成了皇帝,用颛顼历,十月为正月,就带小扶苏与幼弟幼妹们去茝阳祭拜了。

      庄襄王陵已重修了一遍,还立了庙,里面贡奉皇帝父——太上皇,与皇帝母——帝太后。

      嬴政带着小扶苏上了三柱香,就走向后山,后山温着热泉水,四季只留春夏,小树林常有芽冒青,小池塘里红荷亦常艳。

      小扶苏只看见,枝条疏疏的小树林还是遮挡不了他阿父八尺六寸的身高。

      嬴政只能悄悄蹲着些,好去偷看后山池塘里拨舟摘荷,玩的不亦乐乎的幼子幼女们,一会暗骂,一会摇头,一会拍着腿大笑。

      最后笑着揽过小扶苏的肩膀,说:“你看你这些弟弟妹妹,平时倒会在朕面前装乖,出了咸阳就玩疯了……”

      嬴政最后的话融进了风里:“扶苏扶苏,你大母说得对,就算只是一个名,也是极好听的。”

      “两年了,扶苏已经两年没听到阿父唤扶苏了……”扶苏最后轻轻喃喃了一句,没有任何人听到,或许他只是在心里突然想到。

      他是大秦长公子,除了大秦皇帝,谁敢随意评判他的名取得怎么样呢?

      蒙恬终于悠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又数完了一圈钱,将盖子合上,推向扶苏:“公子再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吧。”

      扶苏已经做了两年秦吏,整日与案牍打交道,已不是活在过去虚文辞藻里的咸阳贵公子了。

      现在他的目光都留在了钱帛粮数上,确实没注意到妆奁内半两钱下还压着什么。

      “这是……莲子?”扶苏扯开半两钱下压着的布袋,里头是洁白的干莲子。

      扶苏用指尖捏出一颗,轻咬,不苦,看来是已去了芯。

      扶苏看向蒙恬,等待着解释。

      蒙恬却站了起来,摊开手,转了个圈,好像在向扶苏炫耀身上衣。

      将军寝帐内烛火幽微,但将军身上的直裾深衣布料太好,挥袖转袖间,都能得见那蚕丝的光泽。

      “是蜀锦……还得是今年九月成都锦官最新制成的一批蜀锦。”扶苏认了出来。

      “是的。”蒙恬满意了,施施然归坐。

      “恬也不是喜华服之人,在这长城塞做将军,穿如此之衣,也多不便……”

      蒙恬腼腆一笑:“然臣今日就是想穿,陛下所赐,何有不着之礼?”

      咬了一口的莲子还捏在指尖,扶苏低眸:“这是兰池的莲子。”

      “亦是陛下所赐。”蒙恬捊了捊胡子,“今早陛下所赐恬之衣,与夫人赠公子之妆奁一并送来了。”

      “邮人告我:夫人思公子,故用妆奁呈公子监军之奉禄。”

      “陛下之莲子,亦收于此箱中。”蒙恬摇头晃脑,语气悠悠。

      “公子也知道,陛下于食味有心,去岁年关,恬回咸阳述职时,陛下带臣游宴兰池,池中百鳞争奇,禀陛下之命,皆用兰草与荷华喂饲。”

      “恬与毅陪陛下垂钓,恬钓得那山今鲈,却被陛下放归兰池,言秋鲈才美,便只得炙脍寻常草鱼,然已觉鲜无比,恬自那时便记挂着这秋鲈呢。”

      扶苏意识到什么,抬头:“难怪今年刚入秋,将军呈报咸阳的告呈写长城一地少鲜鱼之美。”

      “是啊,恬就是想和陛下暗示暗示啊。”蒙恬皱眉一叹气。

      “可惜鲜鱼转运耗费太多,陛下自不得应,制成咸鱼也失了这秋鲈之鲜,将军日后还是亲自于秋去咸阳食鱼吧。”扶苏掩嘴轻笑。

      蒙恬摇了摇手:“诸胡未灭,何以食咸阳秋鱼?”

      秋,是草原上战马最肥的时候、牧民也大多空闲,可他们还要储藏冬季的粮食。

      而长城以内的秦民,正是农忙之事,田地里成片的庄稼,勾得诸胡垂涎三尺。

      所以每个秋天,蒙恬都得站在长城上,背对咸阳,威吓草原,护卫秦疆。

      “但陛下还是记挂着恬的,这不是鲈鱼未送到,蜀衣来了。”蒙恬又抖抖袍袖,“只是恬不甘心,问邮人那这季秋鲈给谁吃了呢?”

      “听邮人言,陛下在章台以渭水之鲛宴七十博士。”

      “而山今鲈或制鱼丸赏宫中陛下之嗣,或每两尾带一鲛,再合一斗兰池莲子赐诸公子公主。”

      扶苏怔怔地与蒙恬对视,只听蒙恬定声言道:“我给公子称过这一袋莲子之重,恰是一斗。”

      扶苏轻皱着眉,浅浅笑起,将那一颗莲子含入嘴中:“秋鲈难至,然,莲子回甘。”

      “宫中之赐,陛下之赏,扶苏从未缺过。”咽下莲子,扶苏眉目也舒展开。

      蒙恬的眉心却一挑:“公子,现在虽然不可聊《诗》了,但你不会告发我的对吧?”

      扶苏将手放轻轻在木箱盖上,摇了摇头:“扶苏自己之名都出自《诗》呢。”

      “那公子可还记得《山有扶苏》的最后一句?”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扶苏自然记得,蒙恬话音一落就说了出来。

      蒙恬笑盈盈作揖:“正如公子所言,君之赏罚是为臣者不可揣测的,君之意亦是为臣者不可揣测的。”

      “恬为臣之道,就是只看君向臣展现什么,臣就知道什么。”

      “陛下未向臣说过储君,臣就不知储君,但长公子之名,展于世间,所有读过‘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人,无不赞其美;”

      “所有读过‘不见子充,乃见狡童’的人,无不叹其趣,臣私想这就是陛下对众子之念,再不做它想。”

      扶苏微微张嘴,他有些惊讶,又有些呆怔,是这样吗?

      子充是美男子的代名词。

      当然,在这个时代,用美来称呼男子,不会仅仅指他的容颜,更是说他健壮的体型,玉一样的品德,多类的才华。

      然,狡童狡童,似乎有一阵风吹来。

      吹着他,看见当年在荷池里比着凫水的幼弟们,在池塘里赛舟摘荷叶制裙,采荷花制衣的幼妹们……

      也吹着他,看见咸阳宫中爬高树远眺的自己。

      他根本不害怕掉下来,因为他知道他的阿父长得跟大树一样高,一定能接得住他。

      狡童狡童,陛下是可以接受自己在孩子里看不见子充,尽是狡童在闹的吗?

      扶苏把头往天上仰,眼睛也往天上瞧,但营帐里其实看不到天上,只有简单的帐顶: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本以为,是要我做子充,才有山之高,德有水之渊,长成如松乔树,制荷裳以为君子衣……”

      蒙恬抓出一手莲子,丢进嘴里一口一个:“恬于武事上还算有点造诣,文采上却输甚多,定不及公子,公子如何解,恬都觉受益良多,不过恬也想不了那么深。”

      “恬现在又想到一诗,想请公子为恬解。但此诗非彼《诗》,乃我秦故地乡间女子所作,颇有意趣,不知公子可有猜想?”

      “扶苏不知。”

      扶苏虽然觉得有些疑惑,但朝蒙恬坐的近了一些,勾唇一笑。

      眼角的泪痕都还没有干,眼睛被泪水浸的亮晶晶的,“扶苏还未听过将军歌喉,不知将军可愿为扶苏独唱一曲?”

      蒙恬眯起了眼睛,盯着扶苏神态半晌,泄气般笑了起来:“你呀你,才刚说了不用做子充,就露一副狡童相!公子早就做不来狡童了,无需勉强自已。”

      “扶苏就是扶苏。”扶苏将手肘抵在木箱上,齐挑眉心,“所以将军愿为扶苏唱吗?”

      蒙恬并拢两只手指,抵在扶苏眉间,将人往后推:“你现在倒有两分他的模样,但他都不能让我唱,你这小子就更别说了。”

      “自己唱吧。”蒙恬把扶苏推离木箱后,把那一袋莲子都拿了出来。

      “里面有十余片牍,每一片都写了几句词,公子六艺皆雅,可自创曲调——反正恬是粗人,都觉得好听。”

      扶苏将一千钱拿出来,放在怀中,再一片一片地拿出来看,上面的字,他极为熟悉。

      是阿母的字。

      扶苏已经有两年没见了,他用手指一字一字滑过去:

      “视汤视渠,上产麋芜。中心不乐,为此悲书。以问公子,愿相图虑,同心而离居……”

      “南山有鸟,北山置罗。念思公子,毋奈远道何。安得良马从公子……”

      这首诗并非千古名篇,但胜在讲清楚了一个故事,讲明白了自己的感情,扶苏一字一句读过,拟着调轻啍,终于在这一句停了下来:

      “公子从军,牵送公子钱五百……”

      “五百钱……”扶苏低头,抓着一把秦半两,“这是一千钱。”

      “这首诗叫做《公子从军》,是一位名‘牵’的女子所作。”

      蒙恬捊了捊自己的美须,“牵的公子从军,只有她一人牵挂所以只有五百钱,长公子从军,可是有陛下与夫人两人牵挂呢。”

      扶苏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监军一月的俸禄是多少?”

      “一千钱。”扶苏回答的很快,回答完后就怔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蒙恬笑着将最开始的话又说了一遍:“军中职位你也知道,哪是那么好随增随减的?”

      秦是秩禄制,分为官吏品秩与军功爵品秩。

      两秩皆有俸禄禀食,两者合一,便是官员一月俸禄,不会只有钱,还有每日可以领取的稻谷量等吃食与布帛,林林种种较为杂碎。

      突设一官,不是当皇帝的心血来潮大手一挥就可以,这背后牵动的职权范围界定,复杂的财务计表,可有的上上下下忙。

      “我职监军的俸禄是陛下私库出的,所以没有稻粟布匹,只有一千钱。”扶苏看向蒙恬。

      一千钱对大秦长公子而言自然不多。

      但对于一位两年未归家的“子”而言,代表意义就是:“陛下都看见了是吗?他都知道是吗?”

      “废话,臣弟毅就日日陪侍陛下呢,公子在臣这,这两年公子的变化,哪一项陛下不知道,看不见呢?”

      蒙恬伸了个懒腰,又倚着床瘫坐着:“公子不缺这五百、一千钱。”

      “但属于大秦上郡监军的一千钱,这月装在这妆奁里,带着这从军诗送来了呢。”

      “这奁箱里有画小树荷花,是扶苏学语时所绘,阿母那时还说扶苏也是个闹腾的,这妆奁她都没法用了……没想到保存了这么久啊……”

      扶苏再看着片牍上的字:“阿姆会知道这首从军诗,是因为阿父给她看了这首诗吧。”

      “阿母不喜欢太直白的诗,但扶苏现在离阿母也这么远,阿母想扶苏了……”

      蒙恬也有所感:“也是,陛下赐鲈鱼,众子皆得,唯少长公子,虽说是距离太远多有不便,可若容得什么大道理,算什么怜子?”

      “但公子不要忘记,没有陛下的首肯,宫中送不出任何一个东西。”蒙恬对扶苏点头一笑。

      扶苏将片牍放回箱中,再将莲子袋与一缗钱也塞了回去。

      他双手合上箱盖,再站起,向蒙恬长躬作揖:“今夜与将军叙,受益良多,谢将军!”

      父亲母亲皆在,扶苏小树可以慢慢抽枝芽仔。

      蒙恬爬上床,吹灭了床旁的灯,挥了挥手:“扶苏只需是从军的公子扶苏,大秦的皇帝还在呢!”

      “唯!”

      扶苏行完军礼,抱起小木箱子,轻手轻脚地离开,踏出将军营帐的那刻,就一蹦一跳地找到他的黑马,越身跨马:“驾!”

      扶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眉间的郁气似却散尽了。

      是啊,他只需是扶苏,是上郡的监军,大秦的长公子,他的阿父不是头曼,大秦也不需要冒顿!

      扶苏痛快甩鞭,黑马扬蹄踢月,高呼:“大秦的皇帝还在呢!”

      静默的大漠又响起“嘚嘚”声,震得月牙湖绽开几朵涟漪,晃荡了湖境里的巨大的圆月。

      一人一马奔向夜凉风,也穿过了这轮圆月,月光银辉照亮了策马的方向。

      千里之外,大秦的太阳同样西沉了,但这轮圆月的银辉却穿不过漫天黑云。

      沙丘宫内只见黑云沉沉压来,似天将塌,不免惊惶哀惧,可无人敢将慌张戴在脸上,因为大秦的皇帝就在这。

      “扶苏主丧……扶苏……”那只手垂了下去,砸在床上。

      有三人在床角边趴跪,半响后一阵稀稀碎碎,再是一阵沉默,突然——“太子胡亥主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公子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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