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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雾锁重楼 圣旨 ...

  •   虎头信牌递出去后的第三日,天阙城没有迎来预期的平静。
      祝清辉是从东院的晨练中被人打断的。他刚收剑入鞘,亲兵便快步进来,神色紧张地压低了声音:“少将军,出事了——宫中来人了,说是圣旨,请您即刻去太学正堂接旨。”
      祝清辉的手在剑鞘上停了一瞬,随即松开,语气平稳:“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换上一身玄色正装,束好银冠,他大步穿过晨雾未散的甬道来到太学正堂。堂内已经站了很多人——太学的几位博士、掌事、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这些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见他进来,不少人投来复杂的目光。
      正堂中央站着一名身着紫袍的内侍,面白无须,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他见祝清辉进来,面无表情地开口:“祝清辉接旨。”
      祝清辉掀袍跪地:“臣祝清辉接旨。”
      那内侍展开绢帛,声音尖而细,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学秋试舞弊一案,牵涉甚广,涉事诸生、考官,均须配合刑部彻查。镇北将军府嫡长子祝清辉,策论卷文辞激进、暗含悖逆之意,着即日起暂留太学,不得外出,听候复审。钦此。”
      祝清辉沉默了一瞬,随即叩首:“臣,领旨。”
      他没有为自己辩驳一个字。
      他知道,这道旨意名为“配合彻查”,实为软禁。晟帝看了他的策论——那篇“笔剑同鸣”——他老人家终于出手了。太子和太子的党羽还没被清算干净,晟帝已经腾出手来,将祝家的“质子”再往笼子里锁紧了一寸。
      他起身,退到一旁。那内侍将圣旨交到他手中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祝公子,陛下让我带句话——‘少年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祝清辉垂着眼,没有答话。
      那内侍也不多留,领着随从转身离去。正堂里的人们纷纷散去,有人偷偷看祝清辉,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远远地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
      祝清辉站在正堂中央,手里握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良久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他递给晟帝的那封“虎头信”和锦楼云的那份军费贪腐证据,晟帝收到了。但晟帝非但没有立刻清算太子,反而先把他关了禁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晟帝收了证据,但并不打算立刻用。他要用这枚棋子,去换比“扳倒太子”更大的筹码。而祝清辉和锦楼云,在这盘棋里,不过是被晟帝握在手中的、两枚暂时不能丢的小卒。
      他回到东院时,发现有人已经等在他门前。
      锦梦澜蹲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见他回来,立刻站起来,但这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喊“祝公子”。她站在原地,一双杏眼望着他,眼圈有些红,声音也闷闷的:“祝公子,我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
      祝清辉接过食盒,低头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枚黑子。
      他拈起那枚黑子,看了很久。那是那日棋室里,锦楼云亲手放在他掌心的那枚。
      “你哥哥还说了什么?”
      锦梦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道:“他说——‘棋子我拿走了,这枚黑子你留着。等雪化了,我们再下一局。’”
      祝清辉握紧那枚黑子,没有说话。
      锦梦澜也没有走。她站在廊下,脚尖蹭着地上的积雪,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过了好半天,她终于憋不住似的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祝清辉:“祝公子,你……你会保护我哥哥的,对吧?”
      祝清辉低下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不安和期盼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太学初见,这姑娘风风火火地跑来送册子,喊他“祝公子”,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了,像一只黄鹂鸟。
      那时候,天还不冷。
      “会。”他说。
      锦梦澜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弯了弯眼睛,又恢复了那副娇俏的模样:“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我走啦!哥哥说太学今儿要封门,我得趁早回去!”
      她说完,挥挥手,转身跑了。
      祝清辉站在廊下,看着她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黑子和食盒里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
      ——封门。
      他忽然明白晟帝那道圣旨的真正含义了。
      不是要查他,是要关门。
      把太学里所有可能和外面通气的人,全部关在门里。让外面的消息进不来,让里面的事传不出去。等这扇门再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只怕已经变了。
      当天傍晚,刑部的封锁令果然到了。
      太学四门守军换防,刑部差役接管了所有出入口。太学内的所有学子、博士、掌事,无诏不得外出;外人无牌不得入内。太学成了一座孤岛。
      一时间,学校里人心惶惶。有人在甬道里大声争论朝局,有人聚在正堂前等待消息,还有人已经收拾了包袱,却被守门差役冷着脸挡了回去。
      入夜后,祝清辉独自坐在东院屋里,面前摆着一盏灯和那局没有下完的残棋。
      他一直等到深夜。三更的钟声响过之后,他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推开窗。月色清亮,雪光映着庭院,白得刺眼。
      他翻身从窗口跃出,踏着院墙的阴影,避开巡夜的差役,沿着太学后山的方向疾行。他走过三道暗哨,绕过两处岗亭,最终停在太学西墙角的一座废园里。
      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月白的长裘,乌黑的发,负手立在月光下,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你来了。”锦楼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月色真好。
      “你果然知道我会来。”祝清辉在他身旁站定,与他并肩望着同一片月色。太学被封锁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道路,却从来关不住真正想走的人。
      “我说过,我等你很久了。”锦楼云偏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他眉眼清冷如画,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有微微的光。
      祝清辉问:“刑部的封锁,是你预料到的?”
      “预料到了。”锦楼云点了点头,“晟帝看到那份军费贪腐证据之后,不会立刻动太子——他会先把自己能控制住的力量全部锁牢,然后静观其变。太学里混着太子、二皇子、还有各路势力的人,他当然要先关门。”
      “那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拿到那份证据后,打算做什么?”
      “我猜——”锦楼云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深处,“他打算用那份证据,和太子谈一个条件。”
      祝清辉眉头微皱:“什么条件?”
      “你想,太子私吞军费、贪墨粮饷,这些事如果捅到明面上,太子位子都保不住。晟帝握着这份证据,就等于握住了太子的命脉。他完全可以借此逼迫太子——交出更多的权力、让出更多的位置、再不听话就掀桌子。”锦楼云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晟帝不需要废太子,他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太子。”
      祝清辉沉默了片刻:“那我们递出去的那封信——反而成了晟帝拿捏太子的筹码?”
      “是。”锦楼云坦然道,“但同时,晟帝也欠了我们一个‘人情’——他收了信,没有立刻处置我们,只是软禁,这说明他在留我们。留,就是还有用。”
      “有用?”祝清辉冷笑一声,“做棋子,也算有用。”
      锦楼云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做棋子怎么了?做棋子,总比做弃子好。”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祝清辉却听出了那句话背后沉甸甸的意味。锦楼云的父亲在狱中,锦家满门风雨飘摇,他此刻站在太学月色下的废园里,脚踏着的是随时可能塌陷的地面。他和他的家族,连“棋子”都算不上——是弃子。
      只是他不肯认命。
      “你今夜叫我出来——”祝清辉沉声问,“除了告诉我这些,还有别的事?”
      锦楼云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祝清辉。
      “我的人查到,太子府今夜有一批人秘密出城,方向是北境。”他声音平静,却让祝清辉心头陡然一沉,“太子派了人去北境,截断你父亲和京城之间的传信道。”
      祝清辉脸色微变:“传信道被截?”
      “至少北境段被截了。”锦楼云看着他,“太子在你递出虎头信牌之后,立刻派人去截祝家在北境的情报线——这意味着,他知道虎头信牌走了哪条路。”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虎头信牌的道路,是先帝御赐、祝家三代秘密传承的。这条线除了祝家本家的人,几乎没有外人知道——可现在,太子的人能精准地截断北境段的传信,这说明太子那边,至少有一个接触到祝家情报核心的人叛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内应。
      祝清辉的指尖微微发冷:“你是说——我祝家,有内鬼?”
      “不一定是祝家的人。”锦楼云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稳,“也可能是能接触到祝家传信道的人。你想想——你祝家在北境的传信道,除了你父亲和你,还有谁能碰到?”
      祝清辉沉默了很久,脑海中飞速掠过一张张面孔。父亲身边的副将、掌印官、传令兵、以及那些有资格接触虎头密信的老部将……他一时无法锁定是谁。
      “查不清楚之前,不要轻举妄动。”锦楼云道,“我知道你着急,但越急越容易出错。”
      “我不急。”祝清辉沉声道,“我担心的是——我父亲那边,如果传信道被截断,他会不会收到太子那边的假消息?”
      锦楼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沉凝:“这……正是我担心的事。”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太学里面灯火阑珊,远处传来夜巡的脚步声。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彼此心里都明白——太子截断北境传信道这件事,意味着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而这一次,祝清辉不再只是坐在太学里的看客。
      他要动。
      祝清辉正要开口说话,废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极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两人同时噤声。锦楼云眼疾手快,一把将祝清辉拉进身旁一座假山的阴影里,两人肩挨着肩,几乎贴近彼此。月光投在假山上,将两人的身影藏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废园门口。
      “大人,这废园里好像有人?”
      半晌,一个略显阴沉的嗓音响起:“搜一圈,别放过。”
      祝清辉的手已经按在了“祝氏长锋”的刀柄上,呼吸放得极轻。他能感觉到身旁锦楼云的气息也紧绷着,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凝固。
      脚步声分成了几路,在废园里慢慢散开。有人拨开枯草,有人踢翻瓦片,有人推倒了一扇半朽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祝清辉的指节按在刀柄上,缓缓收紧,随时准备出鞘。
      忽然,他的手被人握住了。
      是锦楼云。他没有出声,只是将祝清辉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轻轻按住,掌心温热,像是在无声地说:别动。
      祝清辉偏过头看他——月色下,锦楼云的面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差役的影子已经映在了假山边缘,只要再走两步,便能发现二人的藏身处。
      就在那一瞬间,废园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啪!”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女子的惊呼:“哎呀!谁把我晾的衣裳弄掉了!”
      那是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声,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娇嗔。祝清辉和锦楼云同时面色微变——那是锦梦澜的声音。
      差役们被这一声惊动,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领头的那个也被吸引了注意,停下搜查的步子,皱眉道:“谁在那?”
      “是我!”锦梦澜的声音脆生生地传来,“我晾的衣裳掉雪里了,捡一下怎么了?你们刑部的人,还能管我捡衣裳?”
      差役们面面相觑,被这姑娘理直气壮的语气堵得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半晌,那领头的哼了一声:“快走,别在这碍事。”
      “知道了知道了,凶什么凶嘛!”
      脚步声散开,又过了一阵,数人陆续离开了废园。
      祝清辉和锦楼云又在假山后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人都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
      月色下,锦楼云看着祝清辉,两人对视片刻。他们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方才那一声“啪”,不是巧合。
      锦梦澜是在替他们引开差役。
      锦楼云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低声道:“……走吧。今夜的话,明日再说。”
      他转身要走。祝清辉忽然叫住他:“锦楼云。”
      “嗯?”
      “你妹妹——”祝清辉顿了顿,“她方才那一手,是你教她的?”
      锦楼云在月下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声音极淡地应了一声:“……不用教。她从小就机灵。”
      他说完便走了,素白的衣角消失在废园的月色里。
      祝清辉站在原地,望了那片被雪覆盖的废园很久,才转身回到了东院。
      那一夜,他没有再睡。他坐在桌前,摊开一张信纸,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提笔,反复了很多次。最终,他写下一行字:
      “若我祝家的线被人截了,那我就走另一条路。”
      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纸,放入贴身的信囊中。
      窗外月色渐沉,天快亮了。
      第二日,太学里的氛围比昨日更加压抑。刑部加派了一倍人手守在四门,太学正堂前的空地上,来来往往都是穿着刑部制服的人影。
      午后时分,一道消息忽然在太学里炸开——太学博士顾玄清,昨夜在刑部大牢中“畏罪自尽”了。
      消息传到祝清辉耳中时,他正坐在东院屋里看书。他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问亲兵:“是怎么死的?”
      “说是用腰带在牢房里自缢的。”亲兵压低声音,“不过……外面有人传,说顾玄清昨夜死前,曾有人进过他的牢房,说了半晌话才走。”
      祝清辉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中那枚黑子。
      顾玄清,就是那份“供词”中咬出锦楼云的太学博士。他死了——死在自己那份供词被刑部采纳之后。死人不会翻供,死人也不会再说出新的话来。
      这一招,干净利落,像极了那天死在书房里的杜衡。
      一连两日,太学舞弊案涉及的核心人物接连暴毙。杜衡死在自己的书房里,顾玄清死在刑部大牢里。所有可能开口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了下来。
      祝清辉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太学围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将整座天阙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忽然觉得,这座京城像是一座巨大的雾城——你永远看不清那层雾的背后究竟站了多少人,而他们每一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刀。
      傍晚时分,有人轻轻敲响了他的院门。
      他开门,门外站着裴照。
      裴照仍是那身青灰长袍,面容沉默,像一块行走的阴影。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压低声音道:“祝公子,我家公子让我带一句话。”
      “你说。”
      “公子说——‘雪越下越大了。有些路,该趁早走。’”
      祝清辉心中一动:“走?走去哪?”
      裴照沉默了一瞬:“公子说,您会明白的。”
      他说完,微微躬身,转身离去,很快融入了暮色之中。
      祝清辉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忽然明白了。
      锦楼云的意思是——太学这扇门,关不了多久了。太子正在布局截断祝家在外的线,太学里正在一个一个地死人,晟帝则在冷眼旁观,等着更大的筹码收齐。他们再留在这座太学里,只会成为棋盘上被人摆布的死子。
      走,是唯一的选择。
      可走出去之后,去哪?
      夜色彻底落下来。祝清辉关上门,回到桌前,就着灯展开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在纸上落下四个字:
      “北境。雁回关。”
      他父亲在的地方。
      锦楼云说,太子截了祝家北境的传信道。那他就要亲自走一趟北境——不是传信,而是亲自回去,当面向父亲说明京城发生的一切。
      窗外风雪大作,此刻的天阙城黑云压城。
      祝清辉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囊,又取出那枚黑子和那枚白子,一并放在桌上。他低头看着那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并排躺着,像是在雪夜里无声地相望。
      他伸出手,将两枚棋子一起收入怀中。
      “锦楼云,你等我。”
      他低声说。
      “等我回来,我们把这局棋,下完。”
      夜更深了。天阙城的雪依旧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
      而远在北境的雁回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 雾锁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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