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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黑云压城 舞弊 ...

  •   舞弊案发,是在冬至前三天。

      那天早上,祝清辉正在太学东院晨练。他刚收了剑,亲兵便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少将军——出事了。”

      祝清辉放下剑,看着他:“什么事?”

      “太学山长杜衡,今日寅时被人发现死在书房里。”

      祝清辉的手微微一顿:“……怎么死的?”

      “说是自缢。但……有人在他案上发现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是被人逼迫,参与今年秋试舞弊,良心不安,以死谢罪。”亲兵压低了声音,“这封信,现在已经在刑部手里了。刑部今早下令,太学秋试所有前三十名的卷子,全部调走复审。”

      祝清辉沉默了片刻。他将剑归鞘,抓过一件外袍披上,大步走出门去。

      天阙城又落雪了,不大,细碎的雪粒混着风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沿着甬道往西厢走去,脚步很快。还没走到西厢门口,远远便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廊下,像是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锦楼云今早没有披裘,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白长衫,肩头落了一层细雪,人却一动不动,仿佛浑然不觉风雪。

      祝清辉快步走上去,在他面前站定:“山长死了。”

      “我知道。”锦楼云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夜没睡,“我刚收到消息。”

      “山长案上那封信——他说自己参与舞弊。”

      “我知道。”锦楼云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些。他垂着眼,长睫上沾着细碎雪粒,像是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杜衡这个人,我认识他三年,他虽然胆小怕事,但绝不是那种会拿自己性命去赔罪的人。他若是真的舞弊,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才自尽——他是被灭口的。”

      祝清辉心头一凛:“灭口?谁灭的口?”

      “谁最怕秋试舞弊案被翻出来,就是谁灭的口。”锦楼云抬起眼来,目光清冽如冰,“你还记得那日棋室里,我说过——有人在秋试上动手脚,而我在收卷时偷换了卷序。”

      祝清辉心中电光石火般掠过许多念头:“……你的意思是,太子那边的人,早在秋试之前就有动作了?”

      “嗯。”锦楼云点了点头,声音极低,“我查到杜衡在秋试前一个月,曾三次出入太子府。每次去,都是晚上,待不过一个时辰就离开。我原以为他只是被收买了,让他在命题时替太子做手脚——但我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份上。”

      “做到什么份上?”

      “他不仅在命题上做了手脚,还在阅卷时动了笔。”锦楼云的目光沉了下来,“我让人复查过杜衡生前手批过的几份卷子——有三份答卷,批语和笔迹都有被改过的痕迹。那三份卷子,分别是今年秋试的甲等第三名、二甲第一、二甲第三。都是名次相当靠前的位置。”

      祝清辉沉默了片刻:“改了什么?”

      “名次调整。他原本的批语,应该是把其中两个人往前挪,一个人往后压。但他改过之后,顺序完全不同了。”锦楼云顿了顿,“我让人把那几份卷子从礼部档案里抄了一份出来——你再猜猜,最后被顶上去的那两个人,是谁的门生?”

      祝清辉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出了口:“谁?”

      “一个是太子府长史柳之维的侄子,柳鹤鸣。另一个——”锦楼云声音压低,目光里翻涌着极深极沉的东西,“是二皇子府幕僚沈照的远亲,沈玉成。”

      祝清辉的呼吸微微顿住。

      太子府和二皇子府。

      大晟朝储位之争,表面上只有两个人:太子晟煜、二皇子晟珩。

      太子居东宫,名正言顺;二皇子封安亲王,开府建牙多年,在朝中经营已久,与太子分庭抗礼。二人之争虽未撕破脸皮,但朝野上下心知肚明——这场暗战,早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而今年的秋试舞弊案,竟同时牵扯到太子和二皇子两边的门生——“被人动过手脚”的三份卷子里,有两份分别与两家有关。这分明是有人要一箭双雕,既要打击太子,也要拖二皇子下水。或者——是太子自己布的局,要借舞弊案同时清洗两边的人?

      “杜衡改的那三份卷子,调整之前和调整之后的名次……”祝清辉沉声问,“原本该靠前的,是谁?”

      锦楼云看着他,缓缓道:“原本该进前三的,是顾长渊——今年秋试甲等第五名,户部尚书顾廷之的嫡孙。以及叶知白——二甲第六,礼部郎中叶祯的幼子。还有一个人——苏枕雪,二甲第九,兵部左侍郎苏棠的长女。这三人原本的名次,都比柳鹤鸣和沈玉成高。”

      祝清辉心中迅速串联起了这条线。

      户部、礼部、兵部——这三部的核心官员的子弟,在秋试中被压了名次。而顶替他们的,分别来自太子府和二皇子府。

      这分明是一场大规模的“门阀清洗”——太子要借秋试之手,将三部中不肯依附自己的势力,逐一挤出权力中枢。

      “杜衡是被太子的人收买的。”祝清辉下了判断。

      “应该是。”锦楼云道,“但他改卷子的时候,应该没想到——太子府和二皇子府的人,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他改的卷子里?他一个山长,就算被人收买,手里也不该同时握有两边的筹码。”

      祝清辉瞳孔一缩:“你是说——有人在借他的手,同时给太子和二皇子都下一刀?”

      锦楼云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雪猛地灌进来,吹得他素白的衣摆猎猎翻飞。他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声音被风裹得有些碎,却字字清晰:“我不知道那个躲在最后面的人是谁。但我知道,这盘棋,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祝清辉脸上:“我原本以为,舞弊案是太子布的局,目的是清洗太学。但看到那三份卷子的名单之后,我改变了想法——太子或许真的想拿舞弊做文章,但这个‘文章’,做的比他自己计划的还要大。”

      “你是说——有人借了太子的刀?”

      “借刀杀人。”锦楼云点了点头,“杜衡是太子的刀。但握刀的那只手,不一定属于太子。”

      窗外风雪大作,屋内灯火摇曳。二人隔着一盏灯对视,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片深不见底的京城雪原之下,还藏着他们看不见的猎手。

      而他们此刻,甚至不知道那猎人站在哪个方向。

      舞弊案爆发的第二日,刑部的人就进了太学。

      说来就来了,一行六人,领头的是刑部侍郎赵修远,五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看不出多少温度。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踱在太学的甬道上,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来赏雪的。

      但随行的那五个差役手按刀柄,腰间挂着锁链,谁看了都知道——这不是来赏雪的。

      赵修远在太学正堂落座,提审的第一人,是太学博士、阅卷官之一的周良翰。

      周良翰年过五旬,做了二十年的太学博士,桃李满京,是太学里德高望重的老学究。祝清辉在太学进学的这段时间,曾旁听过他的一堂《左传》课,讲得条理分明、深入浅出,是个真正有学问的人。他被两个差役领进正堂时,面色虽然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走到赵修远面前,拱手施了一礼。

      “下官见过赵大人。”

      “周大人不必多礼。”赵修远摆了摆手,面上倒是和气,“今日请周大人来,只是想问几桩小事。山长杜衡的事,周大人可听说了?”

      “听说了。”周良翰的声音有些干涩,“杜山长一生勤勉,不想竟……唉。”

      “是啊,没想到。”赵修远感叹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有人在杜山长的遗物中,找到了几份被改过的批语——其中有两份,看着像是周大人的笔迹呀。”

      正堂里静了一瞬。

      祝清辉站在窗外的廊下,隔着窗缝听着里面的对话。他本是来找锦楼云的,恰巧路过正堂,听见动静便驻足。他微微侧身,目光穿过半掩的窗缝,看着周良翰的背影——那老秀才的肩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

      “下官不明白赵大人的意思。”周良翰的声音依然稳,“下官的批语,历来都有存档。大人若要看,下官现在就能取来。”

      “存档是会有的,但存档也可以改,对不对?”赵修远笑了笑,语气依然温和,“周大人,你我也是同朝为官多年,有些话,我替你说开了,你也能少受些罪——今年秋试,是谁让你在阅卷时改了那几份卷子的批语?你说是杜衡山长逼你的也好,说是你自己的主意也罢,反正做都做了,认了,还有回旋的余地。”

      “下官没有改过任何一份卷子的批语。”周良翰的声音忽然变得硬了起来,腰杆也挺得更直了,“赵大人若有实据,请拿出来。若只是猜测,恕下官无可奉告。”

      赵修远的脸色,沉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周大人,你如此硬气,不怕本官回去参你一本‘藐视公堂’?”

      “下官行的端坐的正,不怕参。”周良翰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极少见的锋芒,“倒是赵大人——您今日来太学,提审的案子还没查清,就先用官威来压人,这恐怕,也有失公允吧?”

      窗外的祝清辉,握着窗沿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周良翰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在这盘棋里,“对”和“赢”从来是两回事。周良翰的话再硬气,也挡不住刑部手里那把已经磨好的刀。

      果然,当天下午,刑部便以“涉嫌参与秋试舞弊”为由,将周良翰关押进了刑部大牢。

      黄昏时分,祝清辉在西厢棋室找到了锦楼云。屋里没有点灯,锦楼云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但显然没有在读。窗外风雪渐歇,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将他的半张脸浸在幽暗里。

      “周良翰被关进去了。”祝清辉推门进去,直接开口。

      “我知道。”锦楼云道,“他方才被带走的时候,我站在廊下看见了。”

      “他会不会——”

      “不会。”锦楼云断然道,“周良翰这个人,骨头硬了一辈子。他要是怕事,当年就不会在朝堂上公开与太子党的人争执。他这一进去,反而对我们是好事。”

      “好事?”祝清辉皱眉。

      “周良翰是太学里唯一一个能接触到全部阅卷记录的人。他一入狱,就意味着刑部那边可以随意折腾那些卷子而不被太学的人质疑。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那三份被改过的卷子上做文章,才能坐实周良翰的罪名。”锦楼云放下手里的书卷,转头看他,“他们在造假。而造假,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祝清辉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锦楼云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望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着青灰长袍的年轻男子推门而入。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但不算出众,眉眼间有一种极为沉稳的老成,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他进门后,先朝锦楼云拱了拱手:“公子。”又朝祝清辉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

      祝清辉没有见过他,目光里带了一丝审视。

      锦楼云道:“他叫裴照,是我的人。司职……替我在外面走一些不方便走的路。”

      裴照没有多说自己的身份,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锦楼云:“公子,太子府那边有动静了。”

      锦楼云接过信,拆开,就着窗边微弱的天光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太子府今日傍晚,秘密送了一封信去户部尚书顾廷之的府上。”裴照低声道,“信的内容,我们截不到。但送信的人,是太子府的长史柳之维亲自派的——而且他没有走正门,走的侧门,执的是密令火漆。”

      祝清辉神色微变:“太子府的人,这个节骨眼上去找户部尚书?顾廷之的孙子顾长渊——正是被杜衡压了名次的那个人之一。”

      “这就对了。”锦楼云放下信纸,目光沉静,“太子在怕。顾长渊被压了名次,顾廷之必然不满。顾家是支持二皇子的,太子怕顾廷之借舞弊案反咬一口,所以急着派人去安抚——或者,去施压。”

      “那顾廷之会不会接这个橄榄枝?”

      “不好说。”锦楼云摇了摇头,“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太子去找顾廷之,说明他慌了。他不确定杜衡留下的那摊烂账,会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他越慌,就说明这件事背后做局的人,比他预想的更厉害。”

      裴照拱手道:“公子,还有一件事——宫中传来消息,明日早朝,有人会上书弹劾太学‘科场失察’,请圣上下旨彻查太学所有考官的往来书信和账目往来。”

      锦楼云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是谁上书?”

      “中书舍人——齐慕言。”

      锦楼云的目光微微一闪。

      “齐慕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深奥的东西,“齐家——是晟帝身边的内侍监总管齐德海的侄子。”

      祝清辉心中一凛:“内侍监总管。那是晟帝最信任的人。”

      “是。”锦楼云点头,声音沉了下来,“如果齐慕言上书,而后台是齐德海——那就说明,这桩舞弊案,已经惊动到了御前。晟帝要彻查,不管这案子最后查出来是谁在背后做局,太子和二皇子都要脱一层皮。而晟帝,正好可以借这桩案子,名正言顺地清洗两边在太学里的势力。”

      祝清辉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太学舞弊案是太子布的局。但现在他越来越不确定了——太子、二皇子、晟帝,三方势力在这桩案子里,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杜衡到底是被谁灭的口?那三份被改过的卷子,究竟是谁的手笔?而那个躲在最深处的执棋人,又是谁?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锦楼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这桩舞弊案,从头到尾,就是晟帝自己布的局?”

      锦楼云转过头来,目光在昏暗的暮色里,亮得像两粒寒星。

      他没有说话。但祝清辉从他沉默的眼神里,读出了他早已想过这个答案。

      “杜衡入了三次太子府,那是太子的人放出来的消息——但消息究竟是谁放的,太子府的人不会自己说。杜衡改了三份卷子,名单里同时牵扯到太子府和二皇子府的人。而杜衡本人,偏偏死在了刑部拿人之前——灭口灭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字都没留。”祝清辉一字一句道,“你想想,整座京城,谁有这个本事,能同时监视太子府、二皇子府和太学三处的动静,还能在几天之内就把杜衡灭了口?”

      锦楼云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晟帝。”

      “对。也只有晟帝。”祝清辉声音沉下来,“他借舞弊案,把太子和二皇子都拖进来,让他们各自急着撇清、急着拉拢、急着自保——然后他就可以看清楚,太学里谁是太子的人,谁是二皇子的人,谁又是他晟帝的人。他要用这桩案子,把所有人都逼到台面上来,然后——一并清洗。”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被风雪吞没了。只有远处太学的钟楼里,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钟响,像是一头困兽在雪夜里低低地吼了一声。

      “那我们现在……”祝清辉低声道,“站哪边?”

      锦楼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点起一盏灯。火苗跳了几跳,稳定下来,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垂着眼,看着那簇火焰,像是看了一辈子那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不站任何一边。”

      “……什么意思?”

      “太子是虎,二皇子是狼,晟帝是猎户。我们要是站了任何一边,要么被虎吃掉,要么被狼叼走,要么被猎户一箭穿心。”

      锦楼云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如水,“我们要做的,是让虎和狼打起来,让猎户替我们清出一条路来——然后,我们自己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呢?”

      锦楼云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走过去之后,天下就清明了。”

      祝清辉看着他,看着那片映在灯火里的、带了一点微微笑意的面容,忽然之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眼前的人总是这样,明明才十七岁,明明父亲还在狱中、家族风雨飘摇、自己被卷入一场足以灭门的舞弊案——却依然能站在这片雪夜里,平静地说出“天下就清明了”这样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只虎头铜牌——那是他祝家三代人用命换来的信物。他忽然觉得,也许从一开始,他父亲让他来京城,让他进太学,让他遇上锦楼云——这一切一切的命运,都是为了让他走上这条路。

      他握紧那枚铜牌,说:“好。那你告诉我——第一着,怎么走?”

      舞弊案爆发的第五日,事情急转直下。

      那日傍晚,刑部忽然公开了一份“供词”。说是太学一名叫顾玄清的博士,在受审时供认——今年秋试策论的命题虽出自礼部,但最终定稿的批注,曾经过锦太傅旧部之手。供词里还提到,锦楼云作为锦太傅之子,曾在秋试前与杜衡私下会面,商议“卷序安排”。

      这份“供词”传遍太学的那个黄昏,祝清辉正坐在东院屋里,就着一盏灯读边关来的最新军报。亲兵把消息报进来时,他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坐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动。

      然后他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风雪正紧。

      他走到西厢门口时,看见锦梦澜正站在门外,天色已暗,雪光映着她半张脸,她眼圈有些红,像是哭过,但见他来了,又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忍了回去。

      “祝公子,”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我哥哥说,让你进去。他说——他等你很久了。”

      祝清辉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里灯燃得很亮。锦楼云坐在棋案前,面前摆着一局棋,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像是没注意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祝清辉脸上,看了一会儿,微微弯了弯唇角。

      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许笑意:“你都听说了?”

      “听说了。”祝清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顾玄清那份供词里,说你在秋试前与杜衡私下会面——杜衡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这份供词,几乎就是钉死你的铁证。”

      “嗯。”锦楼云应了一声,神色不见慌乱,“所以,这一招,走得其实很妙。”

      祝清辉看着他:“你一点都不担心?这份供词如果真的送到御前——你锦家满门,怕是连最后一条退路都没有了。”

      “退路这种东西,”锦楼云指尖轻轻点着棋盘上一颗黑子,“我从来不给自己留。我从小就知道,给自己留退路的人,往往走不到终点。”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顾玄清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父亲当年在翰林院时的一个同僚,资历不浅,但一直郁郁不得志。去年他因为一桩贪污案被参了一本,是我父亲替他压下的事——按理说,他不该咬我父亲一口。可偏偏,他就咬了。”

      “所以,有人握住了他的把柄?”

      “要么是握住了把柄,要么是许了他更大的好处。”锦楼云淡淡道,“这桩舞弊案,背后的人做事向来如此。给人一根胡萝卜,再给人一把刀,让人自己选——大多数人都选胡萝卜。”

      祝清辉沉吟片刻:“他说你与杜衡私下会面——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锦楼云抬眼看了他一瞬,然后缓缓道:“假的。我与杜衡从未私下面谈过——那三次进太子府的人是他,不是我。顾玄清供词里那句‘卷序安排’,更是无中生有。他只是顺着话编了一个最真的谎——因为他知道,我父亲在狱中,我锦家风雨飘摇,没有人会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但有人会。”祝清辉看着他,“你说过,你不会让人白白咬一口。”

      锦楼云唇角弯了弯,那笑意极浅,像是落在雪面上的一道微光:“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手里有没有东西,能堵住顾玄清的嘴?”

      锦楼云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取下一卷书。那卷书看起来极为普通,封皮上写着《诗经注疏》。但他在书脊处轻轻一推,书页里竟滑出一张极薄的纸片来。

      “顾玄清去年贪污案——其实不是我做的手脚。”他拿着那张纸片走回案前,放在祝清辉面前,“那桩贪污案,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太子府的长史柳之维。顾玄清当年是替柳之维背了黑锅,我父亲出手压下那桩案子,名义上是保顾玄清,实际上是替太子府遮掩——因为那案子如果深查下去,会牵出太子府两年来的军费贪腐。”

      祝清辉拿起那张纸片,就着灯火看了片刻,目光越来越沉。

      “你父亲……替太子遮挡了一桩军费贪腐案?”

      “嗯。”锦楼云点了点头,“我父亲当时这么做,是为了保住一个更大的局——他那时正在暗中收集太子私吞军费、克扣边关粮饷的证据。他压下了顾玄清那桩小案子,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放长线钓大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但他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收网,就被太子先下手为强,扣了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下狱了。而顾玄清——他当年替我父亲背了那桩黑锅,如今却被太子的人收买,反过来咬我父亲一口。他大概忘了,当年那桩贪腐案的真正主使是谁。又或者——他记得,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祝清辉握着那张纸片,指节泛白:“那你手里这份东西……”

      “这份,就是我父亲入狱前,交给我的最后一张牌。”锦楼云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上面记录了柳之维经手的那笔军费贪腐案的全部账目往来——时间、数额、经手人,一应俱全。这张纸一旦交出去,太子府的长史柳之维必死无疑,太子也至少要被剥一层皮。”

      “那你现在——”祝清辉看着他的眼睛,“要用它来为自己翻盘?”

      锦楼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风雪猛地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飞舞,但他就那么站在风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开口,声音被风裹着,有些破碎,却依然清晰:

      “我父亲在狱中给我带了话。他说……‘这张纸,你拿着。但不要急着用。用它的时候,一定要是能一击致命的时候。否则,不过是白白送给对方一个反击的借口。’”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祝清辉脸上:“所以我要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一石二鸟的机会。”

      祝清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风雪大作,屋内灯火摇曳。他看见锦楼云眼底映着跳动的火焰,明暗交错,像一只在暗夜里睁开眼的孤狼。

      他问:“那你打算怎么把这张牌送到该看到的人手里?”

      锦楼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祝清辉,片刻后,缓缓开口:“你还记得,齐慕言上书的事吗?”

      “中书舍人齐慕言——晟帝内侍监总管齐德海的侄子。明日早朝,他要上书请彻查太学舞弊一案。”

      “嗯。”锦楼云点头,“齐德海是晟帝最信任的人,齐慕言的上书,等于替晟帝递了话——晟帝要彻查太学,不管查出来是谁,他不打算放过任何一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所以,这份‘军费贪腐’的证据,如果能在齐慕言上书之后,经由一条晟帝能看见的渠道送到御前——那就意味着,太子在太学舞弊案里布的每一着,都会被晟帝同时摊开来看。”

      “你是说——让晟帝知道,太学舞弊案背后,牵着的其实是太子私吞军费的烂账?”

      “对。”锦楼云一字一句道,“到那时,太子就不是在查案,而是在被查。他布的局越大,漏洞越多。而晟帝——他比谁都清楚,太子私吞军费意味着什么。那是要动摇国本的。”

      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祝清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锦楼云看着他,眼中有极淡的光:“我父亲入狱前告诉我——祝家的虎头信牌,可以不经任何衙门,直通御前。”

      祝清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祝家的虎头信牌——是先帝御赐,三代传承,唯一的“直通天听”渠道。他父亲在边关驻守二十年,朝中弹劾不断,却能始终屹立不倒——除了战功之外,更重要的是,父亲的手中握着这条能够越过内阁和兵部、直通天听的传信通道。

      这条线,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哪怕是锦楼云,他也从未打算主动告知。

      可锦楼云……他居然知道。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祝清辉问他,声音有些哑。

      “去年冬天。”锦楼云坦然道,“我父亲入狱前一个月,他曾有一次深夜出府,回来时带了一封信。那封信的火漆印,不是锦家的,也不是朝中任何一家的——是一枚虎头纹。大晟朝中,用虎头纹章封信的,只有一家。”

      祝清辉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雪仿佛都停了。

      “锦楼云,”他开口,声音低而沉,“我祝家这枚虎头印,是祝氏三代用命换来的。我父亲说过——除非祝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否则绝不轻易动用。你如今让我用这条线,是为了替你递那份罪证?”

      “不全是为了我。”锦楼云摇了摇头,“那份证据交上去,柳之维死,太子伤筋动骨,我父亲或许可以借势翻案——但同时,你的那份策论,那份‘笔剑同鸣’的答卷,也会因为舞弊案被牵扯出来。太子会用那份卷子做文章,说你祝家将门有‘干政’之心。到那时候,你父亲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功劳,都可能被一笔勾销。而你祝家在北境的根基,也就全完了。”

      他走到祝清辉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盏灯,灯焰被呼吸吹得微微摇晃,将两张年轻的面孔映得明明暗暗。

      “所以,”他说,“这张牌,要送,就得一石二鸟——既翻了我父亲的案,也保住你的卷子,保住你祝家在北境的根基。而现在——齐慕言上书,天时地利人和,就是最好的时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这一次?”

      窗外风雪大作,屋内灯火通明。

      祝清辉低头看着棋案上那张薄薄的纸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看着那些经手人的名字——那些名字背后,是一条又一条被抽干的血脉,是无数边关将士因为军费被贪墨而饿着肚子作战的日日夜夜,是他父亲在北境风雪里如何用一场又一场的胜仗,去填平那些被抽走的粮草、兵器、药材和军饷。

      他伸出手,拾起那张纸片,轻轻折好,放入自己贴身的衣襟里。

      “这条线,我替你去递。”

      他抬眼,看着锦楼云:“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递信的人,我要亲自去。”

      锦楼云怔了一瞬,随即微微皱起眉头:“你是祝家长子,你在京城是质子——你出了太学一步,太子那边的人都会盯着。你亲自去递信,太冒险。”

      “正因为我亲自去,才最安全。”祝清辉目光沉稳,“我祝家的那条传信线,只认祝家人的声音和信物。换任何人去,都走不通。”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下来:“而且——你方才说,你愿意赌一次,赌一个值得的人。那你现在,就再赌一次吧。赌我,能把这封信,送到该到的地方。”

      锦楼云望着他,望着那双在灯火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风雪拍打着窗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火都矮了一截,发出的光黯淡了几分。

      然后他弯起唇角,轻轻笑了。

      “……好。”他说,“我赌你。”

      两日后,冬至前夜。

      天阙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祝清辉一身玄黑劲装,趁着夜色从太学东院的角门翻了出去。他没有骑马,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信囊和那柄“祝氏长锋”。

      他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三里,拐入一条暗巷,绕过两个暗哨,最终在天亮之前,来到了城东一座不起眼的粮铺前。粮铺的门板紧闭,门楣上一块旧招牌写着“万丰米行”,在风雪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他上前,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七下——三长,两短,两长。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闩被拉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探出头来,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刀上,瞳孔微微一缩。

      “……少将军?”

      “嗯。”祝清辉沉声道,“我要用信牌。”

      老者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祝清辉迈过门槛,粮铺内一片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老者关了门,没有多问,转身走到柜台后,蹲下身,在青砖地某一块砖上轻轻叩了三下。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那块青砖缓缓沉了下去,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暗梯。

      他回头看了祝清辉一眼:“少将军,跟我来。”

      祝清辉跟着他走下去。暗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封着粗麻布,中央一张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黄绢和一方砚台。案角放着一只铜匣,匣盖上刻着一枚虎头纹章——与他袖中信物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老者躬身退到一旁:“少将军,虎头信牌就在这匣中。信牌一出,驿路加急,三日可达御前。但您要想清楚——这道信牌,不到祝家生死存亡之际,不可轻动。”

      祝清辉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只铜匣。

      风雪在头顶的粮铺外呼啸,在地下的密室里都能听见那风的声音。他伸手,打开了铜匣。匣中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铜牌,虎头纹,通体温润,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许多年。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枚铜牌上经年磨出的纹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父亲在边关风雪中写信的身影,浮现出锦楼云在雪夜里说“愿你平安”时低垂的眼睫,浮现出燕无衣说“我父王说唇亡齿寒”时难得正经的眼神。

      他还想到了那桩舞弊案,想到了死在书房里的杜衡,想到了被关进刑部大牢的周良翰,想到了那个背地里操控这一切的晟帝——想到了那个坐在皇位上、冷冷注视着太子与二皇子互相撕咬、而自己站在最高处俯视全局的老人。

      他拿起那枚虎头牌,收入怀中。

      “用。”他说,“今日就发。”

      老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神色,但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转身走到案边,铺开黄绢,沾墨,提笔。
      “少将军,信写什么?”

      祝清辉沉默了片刻,走到案前,接过那支笔。他提笔蘸墨,在黄绢上落下第一行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

      “臣,祝氏嫡长子清辉,叩首上言……”

      他写完了信,搁笔,吹干墨迹,将黄绢折好,连同锦楼云给的那张纸片,一起装入一个锦囊中。

      老者接过锦囊,郑重地收好,躬身一礼:“少将军放心,三日之内,必达御前。”

      祝清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密室,走出粮铺,走回那片风雪之中。

      天已经快要亮了。东方天际泛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被漫天飞雪裹着,朦朦胧胧的,像是天地之间还没有彻底醒来。
      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忽然想起锦楼云说过的那句话:“我们要做的,是让虎和狼打起来,让猎户替我们清出一条路来——然后,我们自己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呢?

      但他站在风雪翻涌的天阙城中,手指贴着心口那枚虎头牌,忽然在心中想起那个答案:

      ——走过去之后,天下就清明了。

      而他相信,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那个白衣少年会和他并肩站在雪巅之上,看这一片山河万里,尽收眼底。

      风雪一天一夜,没有停歇。

      冬至日的清晨,天阙城白雪皑皑。太学里的人们还在议论舞弊案的审问进展,朝堂上对锦家的弹劾奏章还在雪片般飞来。没有人知道,在那座不起眼的老粮铺地下,一枚虎头铜牌已经由驿路加急,迎着风雪,向北——向着京城最深处的那扇宫门,疾驰而去。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雪夜之后,棋局,终于要正式翻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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