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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长夜将行 走 ...

  •   祝清辉决定离开太学,是在腊月初二的那个夜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亲兵也没有说。他只留下一封信放在东院屋里的桌案上,用那枚白子压着,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去北境了。勿念。等我。”
      然后他换上漆黑的夜行衣,背上剑匣,将“祝氏长锋”贴身藏好,趁着三更换防的间隙,从太学东院的角门翻了出去。
      他不走城门。他知道,京城四门的盘查早就被太子的人接管了,他这副面孔送上去,怕是连朱雀大街都走不出去就会被截下。他走了水道——太学后山有一条暗河直通城外,那是他父亲当年告诉他的逃生路线。
      暗河幽深,水冰刺骨。祝清辉在河道里泡了大半夜,几乎冻僵了四肢,才在天亮前从城外十里的一处荒滩爬上来。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扒着河岸喘息了半晌,才挣扎着爬起身,抬头望了一眼天阙城的方向,然后转身,大步向着北方走去。
      他没有骑马。出了城三十里才有一座驿站,他在那里用一枚令牌换了一匹快马,又开始赶路。路上他只歇了两个时辰,啃了半块干饼,喝了口水,便又翻身上马。
      连日赶路,他不眠不休地奔了三天。第四天傍晚,他在怀州城外的一处破庙里歇脚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祝公子?——真的是你!”
      一道清脆又带着颤音的女声从庙门口传来。祝清辉抬头,看见一个裹着灰色粗布外衫、满身尘土的少女站在破庙门口,正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他。她脸上蒙着灰,发间沾着草屑,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活像个逃难的小乞丐——但那双眼睛祝清辉一眼就认出来了。
      “锦梦澜?”
      锦梦澜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祝公子!我哥他——”
      祝清辉心里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扶住锦梦澜的肩:“你哥怎么了?”
      锦梦澜哭得直打嗝,一边抹眼泪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我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要出城的话,会走这条路……他说他不能跟你走,他说——他说让祝公子上北境,他留下来替你断后……”
      祝清辉接过信,拆开,就着破庙里微弱的火光照着读。
      信纸很短,只有几行字,笔迹是锦楼云的,却比平日里急促了些,像是赶在一夜之间写下的:
      “易和。顾玄清死后,刑部已开始彻查太学所有与我有关的人。裴照被带走了。我这边撑不了多久。你走水路是对的——我已让梦澜在这几条路上守了三天,只要你过路,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北境传信道被截,你若不回去,祝老将军在边关收不到京城消息,便似瞎子和聋子。你必须回去。至于京城这边——你不必担心我。我自有脱身之法。”
      “但有一件事,我要你记住。”
      “若你到了雁回关,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无论好坏。你都不要回头。你在北境守大晟的门,我在京城守你祝家的后路。等天下定了,我们再见面。”
      落款是两个字:“锦苑。”
      祝清辉握着那封信,指节泛白。他抬起头来,看着锦梦澜:“你哥现在还在京城?太学被封了,他怎么走?”
      锦梦澜抽噎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哥说……他有他的办法。他让我先走,他说他比我快,让我在怀州等你。他说——他说他保证,不会有事。”
      祝清辉沉默了很久。火光在破庙里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迹,又抬头看了看锦梦澜哭得通红的脸。这个十五岁的姑娘,从京城一路逃到这里,换下了锦缎,裹着粗布,一个人走了几百里路,只为了替他哥哥送一封信。
      “锦梦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路上还好吗?”
      锦梦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低下头,闷声道:“不太好。半路上遇到过一次抢钱的,我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他们了。还有一次差点被官兵盘查,我装成卖菜的农户,躲过去了。”
      她说着说着,又抽了抽鼻子,声音更低了:“祝公子……我有点害怕。我从来没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路。以前都是哥哥带着我走,什么事都有他……现在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错。”
      祝清辉看着眼前这个瑟缩在灰色粗布里的少女,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太学初见时,那个穿着鹅黄衫裙、鬓边簪着红芙蓉、蹦蹦跳跳地跑来说“我哥哥说让我来给你送册子”的姑娘。
      他半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会走错的。你哥哥让你走这条路,是因为他信你能走到。我也信。”
      锦梦澜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半晌,用力点了点头:“嗯!”
      祝清辉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北境这条路,我带着你走。到了雁回关,我父亲会安排你住下。你在那里,不会有事。”
      锦梦澜怯怯地问:“那……那你和我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这个问题,祝清辉没有回答。
      他望着破庙外漆黑的夜色,目光沉静,没有回答。
      二人连夜赶路。
      祝清辉带着锦梦澜走的是官道以西的一条小径,绕过怀州城的盘查,从山间横穿过去。沿途他尽量避开城镇,只在荒郊野岭的破庙、猎户的废屋、和山洞里歇脚。锦梦澜虽然娇生惯养,但这几日的逃亡已经把她磨得老实了——她不抱怨,不哭闹,只默默地跟着走,累了就缩在角落里睡着,饿了就啃干粮,连水都是省着喝。
      第五日傍晚,他们在一处溪边歇脚。
      锦梦澜蹲在水边洗脸,洗净了脸上的灰土,露出底下那张清秀稚嫩的面容。她拧干衣角,忽然问:“祝公子,你觉得我哥哥……能活下来吗?”
      祝清辉正在往火堆里添柴,手微微一顿:“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要和我下完那盘棋。”
      锦梦澜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问:“那你呢?你要是到了北境,发现我哥哥出了事……你会回头吗?”
      祝清辉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夜色中跳动,他的面容半明半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你哥哥信上说,让我不要回头。”
      “可他是我哥哥呀。”锦梦澜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你要是真的不回头……他会伤心的。”
      祝清辉望着她,良久没有接话。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两枚黑白棋子,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片刻后,他将它们重新收入怀中,抬头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锦梦澜也没有再追问。她裹着那件粗布外衫,蜷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祝清辉却没有睡。他抱剑坐在火堆旁,守着那团渐渐变小的火焰,听着溪水在夜色中淙淙流淌,望着北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知道锦楼云说的是对的。他必须去北境,必须回到父亲身边,必须在那条被截断的传信道上,重新以“人”的方式为祝家撑起一条路。锦楼云留下来替他断后——这份情,他记下了。
      但他同时也在心里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听到的消息是“锦楼云死了”——他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他一定会回头。
      哪怕那是万丈深渊。
      他把这念想压在心底,不动声色。
      第七日,祝清辉和锦梦澜到达了雁回关外的十里亭。
      入冬之后的北境,比京城冷得多。刚过午,天便阴沉得像要压下来,风从关外灌进来,刮骨割肉。锦梦澜裹着祝清辉给她的一件旧氅,还是冻得嘴唇发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祝公子……到了吗?”她的声音在风里打着颤。
      “到了。”祝清辉勒住马,望向远方那道盘踞在群山之间的灰黑色城墙。雁回关——大晟北境第一道防线,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城头旌旗猎猎,在风雪中翻卷着。
      他还没走到城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拦路的不是守城兵——是一队身着黑袍的精锐骑兵,约莫二十骑,拦在官道正中。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一张方脸被北风吹得黢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了祝清辉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陈放,参见少将军!”
      祝清辉认出他——陈放,父亲的亲卫统领,跟了祝老将军快二十年。他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他:“不必多礼。我父亲呢?”
      陈放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一滞。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少将军……老将军他……出事了。”
      祝清辉握着马缰的手猛然收紧。
      “半个月前,北狄突袭雁回关东侧的三元岭,老将军亲率精兵迎敌,在阵前——”陈放的声音越来越低,“中了流矢。箭上有毒。”
      风从关外呼啸而来,吹得祝清辉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在马前站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锦梦澜缩在马背上,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道身影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北风贯穿了一样,绷得极紧,却又稳得可怕。
      “……毒箭。”祝清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父亲现在如何?”
      “老将军性命无碍,但——”陈放咬了咬牙,“毒入肺腑,军医束手无策。老将军现在卧床不起,军中大权暂由副将赵兴武代掌。但赵兴武——”
      他压低了声音:“末将怀疑,赵兴武有问题。老将军中毒一事,蹊跷太多。三元岭一战,老将军本是率精锐绕后突袭,路线只有军中几位核心将领知道。可北狄偏偏精准地设了伏——像是早就知道老将军要走那条路。”
      祝清辉闭上了眼。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里翻涌着极深极沉的东西:“那条线路,都有谁知道?”
      陈放沉默了一瞬:“老将军自己、赵兴武、军师陆平川、还有……少将军您的叔父,祝清晏。”
      祝清辉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祝清晏——他父亲的亲弟弟,他的亲叔父。在他十二岁那年随军出征之前,他的弓马和剑术,有一半是叔父教的。
      风越来越大。雁回关的城头隐约传来号角声,长长的、呜咽的,像一头困兽在风雪中低吼。
      锦梦澜在马背上轻声唤他:“祝公子……”
      祝清辉转过身,看向她。北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面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一把被冰封太久的火,终于开始燃烧了。
      “进城。”他说。
      祝清辉进关之后,连一口水都没喝,径直去了父亲的营帐。
      帐中烧着一盆炭火,暖意昏沉。祝老将军躺在床上,面容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祝清辉掀帐帘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忽然跳了跳。
      “……清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管,“你怎么回来了。”
      祝清辉走到床前,单膝跪地,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原本是厚实而有力的,掌心的茧子像磨刀石一样粗砺,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得没有温度。
      “爹。”他开口,声音低哑,“京城出事了,儿子不孝,没能护住局面。”
      “我知道。”祝老将军轻咳了几声,声音断断续续,“你让人送来的信……我收到了。但信在途中被换了——有人仿了你的笔迹,送来一封假信,说你已在京城安顿下来,让我不必担心。我差点就信了。若不是陈放警觉,派了亲信去验证,只怕……只怕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祝清辉心头一沉。假信。太子那边的人,不仅截断了他祝家的传信道,还伪造了他祝清辉的笔迹,往雁回关送假消息。若不是陈放留了个心眼,他父亲中了毒,又收到假信,怕是连最后一点防备都要放下。
      “爹,叔父呢?”他直截了当地问,“你可信他?”
      祝老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帐中炭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消瘦的面容,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峻。
      “你叔父……跟了我三十年。”他缓缓道,“我信他,但也不全信他。三十年的时间够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了。”
      祝清辉没有再问。他站起身,低声道:“爹,你安心养伤。雁回关的事,我来处理。”
      祝老将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那只瘦得骨节突出的手,轻轻拍了拍祝清辉的手背,声音沙哑:“……去吧。别像你爹这样,栽在自己人手上。”
      祝清辉点头,转身走出帐外。
      风雪扑面。远山的轮廓被雪幕吞噬,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他立在帐门外,深深吸了一口北风灌入肺腑的寒气,然后转身,大步向着点兵场走去。
      他召集了军中所有头目级别的将领,在将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自今日起,雁回关军事调度,由我代行。”
      台下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位年老的偏将站出来,声音带着犹疑:“少将军……老将军如今卧病,赵副将已经代掌军务。您这样——不合规制吧?”
      “规制?”祝清辉在将台上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位将领的面容,“北狄打来的时候,不问你规制。我祝家的兵符在此——持符者,掌军。谁有不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虎符,高高举起。那枚虎符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是祝老将军在他方才出帐前,亲手从枕下取出交给他的。
      台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诸将单膝跪地。
      “末将听令!”
      声音此起彼伏,在风雪中回荡。最后剩下的,只有赵兴武——他站在人群中,面色阴晴不定,过了半晌,才慢慢屈膝,但腰弯得极不情愿。
      祝清辉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赵兴武身上,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他没有当场发作。他需要时间。但他知道——赵兴武的名字,已经记在了他心上。
      那天夜里,祝清辉独自站在雁回关的城头上。
      北风如刀,城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风雪。他望着南方,忽然想起那封信上锦楼云写的那句话:
      “你在北境守大晟的门,我在京城守你祝家的后路。”
      他握紧怀里那两枚黑白棋子,隔着厚重的衣料,冰冷的棋子微微硌着掌心的皮肤。他抬指抚过那枚黑子的边缘,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还能感受到那人指尖的温度。
      “锦楼云。”他低声说,“等我这边的事办完——我就回去找你。到时候,我们把这盘棋,接着下完。”
      风声呜咽,淹没了他的低语。
      大雪将雁回关城头上的旌旗裹成了一片片白色。遠方的黑夜深处,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座孤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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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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