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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秋试风云 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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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学秋试正式开考。
晨光未起,天边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太学的正堂前已经乌压压站满了人。青衫学子们或低声交谈,或翻看最后一眼书卷,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紧张的气息。
祝清辉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白子——正是三日前棋室里他从棋盘上收走的那枚。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随身带着它,只是那晚回房之后,这枚棋子就一直躺在掌心,像一块温凉的玉,提醒着他那日棋室里那句分量极重的话。
——“若有一日,有人想动祝氏将门的根基,祝兄是选择忠君,还是选择……护家?”
他正出神,肩头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嗨!祝兄!”
祝清辉回头,看见一张陌生却格外热情的脸。来人是个约莫同等年纪的少年,穿一件宝蓝色的锦袍,眉目俊朗,眉梢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意气风发,浑身上下散发着“世家公子”四个大字。他笑吟吟地拱手道:“在下燕无衣,燕王府世子。久仰祝小将军大名,今日终于见着真人了!”
祝清辉打量着对方,略一颔首:“燕世子。”
“哎——叫什么世子,生分!”燕无衣自来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前几日在西厢棋室和锦楼云下了一局棋?他那人轻易不与人下棋的,你这面子可大了去了。”
祝清辉目光微动:“你倒是消息灵通。”
“那可不!”燕无衣得意挑眉,“天阙城里的事,只要我想知道,就没有打听不着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祝清辉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一眼便能分辨出哪些人是真随口一说,哪些人是在捧着自己往话里送。燕无衣这话表面上是自夸,实则是在暗示。
祝清辉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燕无衣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接着道:“不过说真的,祝兄,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往年太学的秋试也就平平无奇,今年倒好——考题还没出,风声就传得满天飞了。有人说今年要添一道‘时务策’的新题型,考的是当下朝政最要紧的问题;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今年秋试之后,太学山长要换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祝清辉一眼:“你说巧不巧?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你祝家的小将军奉旨入太学进学。”
祝清辉听到“奉旨”二字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来太学,名义上确实是晟帝御笔亲批的旨意——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这道旨意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调虎离山”。父亲手握十万边军,镇守北境多年,功高震主,朝中早有人不安。圣旨将他这个祝家长子召入京城,名为进学,实为质子。
可这话,燕无衣不说破,祝清辉也不会当众承认。
“燕世子多虑了。”祝清辉语气平淡,“我不过是个来读书的武人,秋试放什么题,山长换不换人,与我没有干系。”
“哈!”燕无衣笑了一声,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玩味,“祝兄这话,就太见外了。你我都清楚,这太学秋试的卷子上,写的不只是文章——写的可是今后十年、二十年的官场格局。”
他还要再说,太学正堂的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两人同时收了声。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考官走出来,袖中卷着一卷封了火漆的黄绢,朗声道:“大晟太学丙辰年秋试,即刻开考!诸生依名册入场,限时三炷香,卷毕即交,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夹带舞弊——违者,逐出太学,永不叙用!”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有序地开始入场。
燕无衣拍了拍祝清辉的肩,压低声音笑道:“祝兄,考场见。哦对了——若是我方才说中了什么,你可得请我喝酒。”
他说完,也不等祝清辉回应,潇潇洒洒地挤进了入场的队伍里。
祝清辉望着他宝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当中,目光微微一沉,片刻后,收回视线,抬脚走向正堂。
他正要跨过门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哥哥!哥哥——”
他回头,隔着人群看见锦梦澜正踮着脚尖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怀里抱着一个食盒,朝远处使劲挥手。顺着她挥手的方向望去,祝清辉看到了锦楼云。
那人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交领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月白的锦带,长发以一支白玉簪束起,愈发衬得人如霜月。他正从玉阶上缓步而下,衣袂被晨风轻轻拂起,走得从容又淡然,仿佛这场秋试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散步。
他走到锦梦澜面前,微微低头,不知听她说了什么,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接过食盒,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
锦梦澜被点了一下脑袋,嘟着嘴说了句什么,转身跑了。锦楼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来——他的目光恰好掠过人群,与祝清辉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祝清辉正看着他,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锦楼云却像是丝毫不在意被撞见似的,朝祝清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携着食盒,施施然走进了考场。
祝清辉在门槛处立了片刻。他方才分明看见,锦梦澜递过去的那个食盒里,露出了一角油纸包,看形状像是……桂花糕?
他想起自己那日入住东院时,推开窗看见的那棵老桂树。太学东院的桂花香,在傍晚时分最为浓郁。
——巧合吗?
他想不出锦楼云特意让妹妹送一盒桂花糕进考场的用意。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然后抬脚,跨入了太学正堂的门槛。
考场内已经坐了大半人。
太学正堂宽敞,摆了百余张窄长的桌案,案上整齐放着墨砚、笔架和一方白纸卷子,桌角贴着考生的名签。祝清辉找到自己那张案——在偏后排的位置,不算显眼,也不算太末尾,正中不偏,恰好在考官视线最不容易注意到的角落。
他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案面上那道陈旧的木纹,忽然想:连座位都安排得这样恰到好处,这太学里,究竟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第一场是经义帖括,考察的是诸生对圣贤经典的理解与背诵。试题发下来,祝清辉展开黄纸,扫了一遍题面,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都是《论语》《孟子》里的常考的章节,不算偏门。
他提笔,先研墨。
在边关的军营里,他研墨的习惯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父亲说,下笔之前先研墨,不是为了磨墨,是为了磨心。心不静,字不稳;字不稳,则意不达。
他研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墨色浓淡恰到好处,才提笔落字。
祝清辉答得从容。他虽常年戎马,但祝氏将门从来不是只教刀剑不教诗书的地方。他五岁开蒙,十二岁随军之前,已经将四书五经读了个滚瓜烂熟。父亲常说:“将门之子,可以不爱读书,但不可以不懂书。”
他落笔如飞,笔锋沉稳,一个个字在纸上排布得整整齐齐,如行军布阵,进退有度。不到一个时辰便答完了全部题目,搁下笔,抬眼扫了一圈考场。
周围的学子大多还在奋笔疾书,一个个眉头紧锁、汗湿衣背。有人写到一半忽然顿住,咬着笔杆对着卷面发呆;有人反反复复涂改,像是怎么措辞都觉得不对。
祝清辉的目光越过一排排低垂的头颅,落在斜前方那道白衣身影上——锦楼云同样已经搁了笔,正垂着眼,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转着一支青玉管笔。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锦楼云微微偏过头来。
隔着几张桌案,两人目光相接。锦楼云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也答完了?”
祝清辉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锦楼云便弯了弯唇角,又转回头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旁人都低着头在答卷,无人注意。
但坐在考场后排的燕无衣却恰好抬眼看见了这一幕。他笔下顿了顿,看了看锦楼云的背影,又看了看祝清辉的方向,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随即低头,继续答他的卷子,只是那张原本嬉笑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神色。
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一炷香的功夫。
祝清辉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廊下透气。秋日的天阙城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整个庭院。他站在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看着茶面上浮沉的一片桂花瓣。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兄。”
他回头,看见锦楼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不远的地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目光却不在他身上,而是望向远处太学后山那片层林尽染的秋色。
“你方才那篇经义,答得不错。”锦楼云语气闲淡,“‘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那一题,你从‘本’字入手,一路引到军旅之实,既扣了经义,又藏了自家立场。看卷子的人若是有心,能从你那篇文章里读出不少东西。”
祝清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不改色:“你坐在我斜前方,隔着好几张案,也看得到我的卷面?”
“看不到。”锦楼云坦然道,“但你的笔法太明显了——落笔快,顿笔重,收锋利落。你答到第几个字的时候该换段落、答到哪一句时该重墨着笔,隔着两排我都能听出节奏来。”
祝清辉:“……”
他莫名觉得自己在那人面前像是被剥了一层壳。这人简直是在用耳朵读书。
锦楼云见他沉默,也不追着解释,只轻声道:“第二场策论,你留意一些。题目若出得刁钻,别急着落笔——先想想,这道题到底是给谁看的,又是想看谁露马脚。”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将杯中的茶饮尽,转身走回了考场。
祝清辉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低下头,看着杯中那枚浮沉的桂花瓣,良久,将它连同茶水一饮而尽。
第二场是策论。
题目发下来的时候,祝清辉展开黄纸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论将门与世家之制衡”
——光是这个题目,就足以让在场大半学子冷汗涔涔。大晟朝立国百年,将门掌兵、世家掌权、皇族居中制衡,这是心照不宣的朝堂格局。但将门与世家的关系向来敏感,这个话题写在秋试策论的考卷上,无异于在饿狼群中丢了一块血淋淋的肉。
考场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有人笔都拿不稳了,有人脸色刷地白了,还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被监考考官一道严厉的目光瞪了回去。
祝清辉握着卷子,沉默了片刻。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先是扫了一圈考场上其他人的反应——有人愁眉苦脸咬着笔杆,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写了几个字又涂掉,有人干脆望着天花板发呆。燕无衣倒是浑不在意的模样,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琢磨什么有意思的事。
锦楼云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那张黄纸,看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然后提起笔来,开始落墨。第一个字落下之前,他微微侧过头来,像是隔空看了祝清辉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像是提醒,又像是一句无言的问话——
“你呢?你又打算怎么写?”
祝清辉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答卷。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答——老老实实写一篇“忠君爱国、各安其位”的稳妥文章。将门忠于社稷,世家辅佐朝纲,皇权居中调和,上下有序,天下太平。这样的文章四平八稳,既不会出错,也不会出彩,放在历年秋试的策论里,属于那种考官看完不记得、但也挑不出毛病的答卷。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他也知道,那张黄纸上的题目出自何人之手。秋试策论的命题,向来由太学山长与礼部会商拟定,最后由晟帝御览定稿。这篇“论将门与世家之制衡”,字面上是一道策论题,骨子里却是一道钓鱼题——要看的是太学里这些世家子弟、将门之后,究竟谁能答出一篇让上面满意的话来。
“上面”想看到什么?
无非两个字:效忠。写将门当忠君、世家当奉上、兵马当归中央、门阀当俯首听命——这便是晟帝想看到的答卷。
但祝清辉眼前闪过的,是那个雨夜——不,不是雨夜。是棋室里那盏昏黄的灯,是一句“你是选择忠君,还是选择护家”,是父亲来信上那简短而沉重的:“勿生事。”
他吸了一口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刮,蘸饱了墨。
然后他落笔了。
祝清辉写得很慢,和第一场的笔走游龙判若两人。他每一句都斟酌了许久,落下的字却力透纸背。
他先写将门。
他说将门之忠,不在跪受诏书,而在枕戈待旦;不在上表称颂,而在马革裹尸。大晟立国百年,边关烽火何曾断过?真正守住山河的,不是京城的朱门广厦,而是边城的风雪与刀枪。若以“猜忌”驭将,则将心寒;将心寒,则边关危。
他再写世家。
他说世家之智,不在把持朝政,而在匡扶社稷。大晟的文治,离不开那些世代读书的士族门阀,他们编修典籍、兴办学堂、治理水利、安定民生——这些不是罪过,而是功业。若以“倾轧”待世家,则贤者退;贤者退,则朝纲坏。
他最后写制衡。
他说制衡是帝王之术,但制衡不能变成宰制,平衡不能变成倾轧。真正的治国之道,应当是将门与世家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如鸟之两翼、车之双轮,缺一不可。若有那居心叵测之徒,借“制衡”之名行“剪除”之实,那便是动摇国本,罪在不赦。
他写到最后一句时,搁了笔,看着自己洋洋洒洒的答卷,忽然觉得——父亲若知道他在秋试考卷上写了这种东西,怕是会气得掀桌子。
但他不后悔。
他从不后悔。
他缓缓将卷子吹干墨迹,卷好,放在桌案一侧。
抬眼时,他看见锦楼云也已经搁了笔。那人正垂着眼,用指尖静静抚过自己卷首的那片空白——像是检查有没有墨迹染污。阳光从窗棂斜斜漏进来,照在他低垂的眉睫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锦楼云没有抬头,但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恰好够祝清辉听清:“你方才落笔整整停了五十七息。你想了太久。”
祝清辉心头一跳。
五十七息。这人居然在数他思考的时间。
“我没在数。”锦楼云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低着头,声音里带了一点点笑意,“我只是在想,你最后写的那句话,会是什么。”
祝清辉没有回答。
他忽然很想知道,锦楼云那篇文章,究竟是写了什么内容,才能让他在这种题目前依然从容得像是赴一场赏花宴。
但他没有问。他知道,有些话,不必在考场上说。
三炷香尽,收卷的钟声悠长地响起。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交了卷走出正堂。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捶胸顿足,也有人一脸轻松。祝清辉交了卷,在收卷考官从他面前收走答卷的一瞬间,他注意到那考官的手指——那人的卷面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墨点,位置在卷首第二行的右下角。
不引人注目。但祝清辉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暗号传递的把戏,他认得这种手法。
他没有多看,交了卷,走出正堂。
阳光耀眼地砸下来,他微微眯了眯眼。正要沿着甬道回东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祝兄,留步。”
他顿住脚步,回头。
锦楼云立在门边,手里拿着自己的试卷,卷轴卷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他像是特意在等祝清辉,见他回头,便慢慢走过来,压低声音道:“第二场策论,你的卷子我看到了。”
祝清辉心中一动:“你怎会看到我的卷子?”
锦楼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一道细风钻进耳中:
“因为收卷的考官,是我的人。”
祝清辉浑身一凛。
他抬眼,对上锦楼云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清澈透亮,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暗流究竟通向何方。
“锦楼云。”祝清辉沉声道,“你才多大?入太学才几年?你就在考场上安插了人?”
“不是我安插的。”锦楼云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是有人想在今年的秋试上动手脚。我不过……提前做了些准备。”
他顿了一顿,目光微沉:“祝兄,你那张策论,如果落到了不该看的人手里,你祝家今年就麻烦了。”
祝清辉沉默了。
他明白锦楼云的意思。他那篇策论,字字句句都在抨击朝堂上的“以权术驭臣下”之道。放在寻常年景,或可称“直言敢谏”;但放在今年这个节骨眼上——太子与二皇子争储在即,边关暗潮汹涌,他父亲手握十万边军——他那篇策论若是被有心之人解读为“将门恃功而骄、意图干政”,那就是引火烧身。
“所以,”祝清辉看着他,“你截住了它?”
“没有。”锦楼云坦然道,“我没有截住——你的卷子写得很好,若是截了,反倒落人话柄。我只是在收卷的时候,让人把你的卷子和我的卷子,换了一个位置。”
祝清辉:“……换了一个位置?”
“嗯。”锦楼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现在考官手里那沓卷子,第一张是我的,第二张才是你的。到时候若有人要拿你的文章做文章,他就得先看看我那篇——而我那篇,写得比你稳妥得多。”
祝清辉盯着他看了半晌。他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锦楼云这手临场偷梁换柱,做得干净利落,连他这个当事人都是事后才知道。若是他心存歹意,自己的卷子早就不知被送到谁的案头了。
可偏偏,这个人在这种时候,选择的是替他将风险拦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方才收卷时那个考官卷角上不起眼的墨点——那恐怕也是锦楼云布下的一步暗子。收卷顺序、墨迹标记、人在考场内的站位与动线,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在这个看似只知风月的白衣公子掌中。
“锦楼云。”祝清辉缓缓开口,“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锦楼云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他退后半步,正午的秋阳落在他素白的长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望着祝清辉,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我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他低下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答案,片刻后才抬眸,声音清而缓:“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我的人。”
祝清辉没有说话。
锦楼云接着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像是怕这话会惊碎什么:“祝清辉,我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七年,不算长,但也足够我看清楚很多人的嘴脸。谁忠谁奸,谁真谁假,谁善谁恶——我都能看出来。但看出来了又怎样呢?看得越清楚,就越觉得这个世上,能信的人,实在太少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偏过头去,像是在看远处太学正堂檐角上栖着的一只灰雀。“你不能怪我试探你。你也不能怪我……把自己的一点点底牌亮给你看。因为”——他转回头来,目光清亮如洗——“我也想赌一次,赌一个值得的人。”
这大概是锦楼云此生说过的最近乎剖白的一段话了。
他从小在锦家的深宅大院里长大,见惯了虚与委蛇、尔虞我诈,学会了用温润笑意包裹所有真实情绪,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在心底将对方的反应推演过三遍。他从不轻易对任何人说真话,更不会把自己的软肋递到别人手边。
可此刻,他站在正午的阳光下,站在祝清辉面前,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祝清辉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的时候,锦楼云也没有催促。两人就这么站在太学正堂的廊檐下,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二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了地。
然后祝清辉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锦楼云,你方才问我的那份卷子,你看了几遍?”
锦楼云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顿了一下,才道:“……三遍。”
“那你告诉我,”祝清辉抬眼,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我那篇文章的末一句,我写了什么?”
锦楼云与他对视。秋风穿过两人之间,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字地,背了出来:
“将门之剑,为山河而悬;文臣之笔,为生民而落。若世道清,剑可归鞘;若天下浊,笔剑同鸣。”
祝清辉没说话。
但他面上那层冷硬如铁的神色,在这一刻,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他很少被人看穿。在军营里,他是祝老将军膝下最沉稳的嫡长子,十几岁便能独当一面,少年老成到让老兵都啧啧称奇。他习惯把心事压在最深的地方,连父亲都不一定能看懂他。可眼前这个人,仅凭笔迹的节奏便猜透了他的心思,又仅凭一面之缘便背下了他那篇策论的结语,一字不差。
像是有人在他铠甲最严实的接缝处,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叩在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背得不错。”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嗓音有些低哑,“……那就当,交个朋友吧。”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锦楼云。”
“嗯?”
“那篇策论,末一句还有后半段,你没背出来。”
锦楼云一怔。
祝清辉缓缓转过身来,在台阶下仰头看着檐下那道素白的身影。阳光打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为他镀上一层深沉的轮廓。他开口,声音平稳,一字一句:
“若世道清,剑可归鞘,笔可入匣,你我退居山林,煮茶听雨,此生不必再展锋芒。若天下浊,笔剑同鸣,你执笔我执剑——”
“我们并肩,走到天清地明的那一日。”
锦楼云怔怔地看着他。
秋日的阳光忽然变得格外亮。他站在檐下,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声音轻得像风。
但祝清辉听见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进了甬道深处。
锦楼云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融入长而深的甬道里,半晌,忽然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落在旁处或许无人注意,但恰巧被正从考场后门绕出来的燕无衣看在了眼里。
燕无衣倚在廊柱上,抱着手臂,远远望着锦楼云那抹素白的身影和他唇边那一点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眉梢轻轻挑了挑。
“有意思。”他低声自言自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廊柱,“一个将门虎子,一个文坛孤狼,这两个人……怕是比这场秋试,还好看了。”
他眯了眯眼,转身走进了甬道的阴影里。
秋试放榜,是七日之后。
这七日里,太学里的一切表面上看都平静如水。学子们照常上课、照常读书、照常去饭堂抢桂花糕吃。但底下暗流涌动——有消息说,秋试策论的卷子因考生答案“过于激进”而被礼部驳回复审;有说太子党的人在翻考生名册;还有人说,山长已经连着三日闭门不出,连门生都不见。
祝清辉这七日里没有踏出东院一步。他白天练剑,傍晚看书,夜里早早熄灯。亲兵替他送饭时,总觉得他家少将军比在边关时更沉默了些,但谁也不敢多问。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日在正堂前说的那段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了很多遍。
他不确定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些话来。他是镇北将军府的嫡长子,从小被教导“言多必失”“喜怒不形于色”。可对着锦楼云的时候,那些话就像是自己长了脚,从心里最深的地方跑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枚白子,指腹轻轻摩挲过温凉光滑的纹路。
七日后的清晨,太学甬道两侧挤满了人。放榜的香案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有人在捶胸顿足,有人激动得当场抱头痛哭。有人挤出来时面如死灰,也有人被同窗簇拥着欢呼着,将人抬起来往天上抛。
祝清辉没有去看。他在东院的桂花树下练剑。
剑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衣袂翻飞间,忽然有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祝公子!榜出来了!你是二甲第二名!”
祝清辉收剑,回头。
锦梦澜正扒着院门,探出半张脸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脸写着“快夸我跑腿快”的得意。见祝清辉看过来,她又急急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哥哥是第一!甲等头名!”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那个燕无衣也不错,二甲第五。他方才还念叨说,改日要请你喝酒呢!”
祝清辉将剑归鞘,垂眼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薄茧,淡淡“嗯”了一声。
“我哥哥还说——”锦梦澜清了清嗓子,学着某人的语气一板一眼道,“‘告诉祝兄,明晚酉时,西厢棋室,有棋,有酒,有故人来。’”
祝清辉握着剑鞘的手微微顿住。
“……有棋,有酒,有故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片刻,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我去。”
锦梦澜得了准信,欢欢喜喜地转身跑了,衣摆像蝴蝶翅膀一样扑棱棱地消失在院门口。跑出几步,又忽然折回来,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祝清辉手里。
“对了,这个——是我哥哥让我带来的。他说你前日考场上忘了吃,让我补给你。”
她说完又跑了。
祝清辉低头,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桂花糕,雪白的糕体上均匀地撒着淡黄的桂花碎,压得规整漂亮,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他拿着那块桂花糕,站在桂花树下,忽然想起那日考场上,锦楼云从锦梦澜手里接过的那个食盒里露出来的油纸包——和这一模一样。
他看了那块桂花糕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下去。
——甜的。
他转身回屋,将那块吃到一半的桂花糕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上面还沾着的一粒桂花碎,低头在晨光里,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窗外那棵老桂树正开着花,香气顺着风涌进窗来,将满室都染得又甜又暖。
祝清辉站在窗前看了一夜桂花,直到暮色四合,才终于转身,在案前坐下。
他展开一张白纸,提笔,沾墨,在上面落下四个字——
“明晚,酉时。”
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信封,封上火漆。
然后他推开门,唤来亲兵:“送去西厢,锦家公子处。”
亲兵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少将军,您不是明晚就见他了吗?还写信做什么?”
祝清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西厢方向那盏刚刚亮起的灯影,低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话:
“提前约了,免得他……等不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