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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太学初见 狂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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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城的秋,是从梧桐叶落的声响里开始的。
祝清辉勒马停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时,一片黄叶正巧落在他银色的肩甲上。他垂眼看了一眼,伸手拂去,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朱红门楼
大晟太学。
城门校尉验过他的通关文书,忽然压低声音赔笑道:“祝将军,可是奉旨入太学?”
“嗯。”祝清辉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一个替他牵着马,另一个背着剑匣。他们从北境边关一路快马加鞭,足足走了十三天才赶到京城。路上换了六匹马,风尘仆仆,连身上的玄色劲装都落了灰。
父亲在信中只写了一句话:
“入太学,结善缘,勿生事。”
九个字。祝清辉将这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路,越嚼越觉得不对味。父亲是镇北将军,手握十万边军,在朝堂上一向说一不二。他何时需要用"勿生事"三个字来叮嘱自己的儿子?
除非——京城的水,已经浑浊到连他父亲都要掂量着走路了。
祝清辉敛目,将马缰递给亲兵,大步走进了太学的朱门。
太学比他想象中热闹。
正是秋试放榜的季节,甬道两侧挤满了青衫学子,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今年的试题和名次。有人高声背诵自己的答卷,有人低头对着榜文叹气,还有人站在廊柱下和同窗争辩策论里的一个论点,争得面红耳赤。
祝清辉走在这些人中间,一身玄色银甲的打扮格外扎眼。不时有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又被他眉目间那种将门之子的冷厉气势逼得移开视线。
他正要寻人问路,忽听得正前方传来一阵哄笑。
他抬眼望去,太学正堂前的青石阶上,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白衣广袖的少年,正背对着祝清辉,手里提着一卷文书,低头不知在看什么。
“锦楼云,你倒是说说,你今年为何不参加秋试?”有人阴阳怪气地笑着,“莫不是怕考了头名,遭人嫉恨?”
“是啊,锦太傅家的公子,若是连个秋试都不敢考,传出去可不好听吧?”
那白衣少年闻言,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祝清辉隔着人群,恰好看到他的侧脸。
眉如远黛,目若秋水,肤色白得近乎透亮,像一块被月光养了多年的玉石。他唇角微微挑起,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矜贵:
“不敢考?”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目光恰好穿过人群,落在祝清辉身上。
隔着挤挤挨挨的人群,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那少年微微眯了眯眼,忽然笑了,话锋一转
“我只是觉得,这太学的秋试,配不上我。”
人群哗然。
有人恼怒,有人哄笑,有人低声骂他“狂妄”,却也有人忍不住为他这番话拍手叫好。
祝清辉在原地站了片刻。他看着那白衣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转身,衣袂翻飞像一只白鹤掠过水面。
他忽然觉得,父亲说的"勿生事"三个字,恐怕不太够用。
祝清辉领了课业牌,在太学东院的偏房安顿下来。
住处不大,一间书房一间卧房,窗外的院子里栽着一棵老桂树,枝叶婆娑,香气幽微。他推开窗,把边关的尘土抖落了一身,正准备解甲,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祝公子在吗?”
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语调。
祝清辉愣了一下。他初来乍到,怎么会有女子找他?
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的廊下站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衫裙,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红芙蓉,眉眼灵动,杏眼弯弯,一张脸生得极为讨喜。
见门开了,那少女立刻脆生生地笑道:“你就是祝小将军?看着也不凶嘛!”
祝清辉:"……"
“我是锦苑……呸,”少女拍了拍自己的嘴,纠正道,“我是锦梦澜,锦楼云的妹妹!我哥哥说他看见你来太学了,让我来给你送一份课业!”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到祝清辉手里,又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确实像传言里说的,是个好看的人。”
祝清辉:“……”
“我走啦!”锦梦澜像一只黄鹂鸟似的,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身蹦跳着下了台阶,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笑,“祝公子,明日太学开课,你可别迟了!我哥哥说,迟到的要罚抄《策论》十遍呢!”
她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桂花香气里散开。
祝清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课业册子,封面上写了四个字——
《太学章程》
字迹清隽端正,笔锋收得恰到好处,一看便是好出身教养出来的手笔。
不过,真正让他目光停留的,是册子内页夹着的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明日巳时,西厢棋室,有一局棋,想请教祝兄。”
落款:锦楼云。
次日巳时,祝清辉换了一身常服,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银云纹。他站在西厢棋室的门口,抬手叩门。
门内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而入。
棋室里光线幽暗,只点了一盏灯。锦楼云坐在棋案前,白衣胜雪,一手执黑子,一手支颐,正伏在棋盘上看一盘残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祝清辉身上,不紧不慢地弯了弯唇角:
“祝兄果然来了。”
“你料准了我会来?”祝清辉走过去,在棋案对面坐下。
“嗯。”锦楼云坦然点头,“你要是不来,那才是我想错了人。”
两人隔着棋案对视了片刻。秋光从半掩的窗棂缝隙漏进来,在锦楼云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眉目间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里,隐隐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锐利。
几日前太学初见,隔着人群匆匆一瞥,此刻棋室相对,才算真正看清了彼此。
锦楼云将黑子轻轻放下,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祝兄执白,先行。”
“我不擅棋。”祝清辉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从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位上。
锦楼云看着那一子,眼神微微一动,随即笑了:“天元开局?祝兄这不是不擅棋,是不肯走寻常路。”
“承让。”祝清辉抬眼看他,“锦公子邀我来,不会只是为了下一局棋吧。”
锦楼云不答话,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落子无声。
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落子声和窗外桂花的香气一起浮动。
下了约莫二十余手,祝清辉忽然发现不对劲。
棋盘上的局势看似平稳,黑子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一张绵密的网。每一子单看都平平无奇,连在一起却将他所有的活路都悄无声息地封死了大半。
他抬眼看锦楼云——对方仍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指尖把玩着一枚黑子,垂着眉眼,像是完全沉浸在棋局之中。
“锦公子这盘棋……”祝清辉顿了顿,目光微沉,“布的局,怕是比棋盘大得多吧?”
锦楼云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唇角那抹笑意终于压不住地深了几分。
“祝兄果然聪明,如传闻一致。”
他放下手中的黑子,没有继续落子,而是直视着祝清辉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只是我有这么一个问题,”
“昨日在太学正堂前,我说'这太学的秋试配不上我'。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若有一日,有人想动祝氏将门的根基,祝兄是选择忠君,还是选择……护家?”
棋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一阵秋风拂过,桂花扑簌簌落了一地。
祝清辉沉默了很久。久到锦楼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伸手将那枚落在天元的白子缓缓收回,握在掌心里,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渊,声音低而稳:
“锦楼云,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你这个人,我也一并记下了。”
“但我也告诉你,我祝清辉,从不做选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灯火辉映下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忠君,护家。两样,我都要。”
锦楼云怔住了。
他望着祝清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望着那双在暗室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来费尽心机布下的每一盘棋局,似乎都唯独算漏了这么一个人。
他缓缓低下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回棋奁。
“……有意思。”
“祝清辉,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窗外桂花落尽,秋意正浓。
太学好戏,才刚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