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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棋局初开 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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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天阙城,暮色四合。
西厢棋室的天字间里,一炉沉香正袅袅升腾,烟缕在半空中散开,将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窗外的老桂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细碎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来,和沉香的清冽混在一起。
屋里的棋案上摆着一坛酒、三只青瓷杯,和一局尚未落子的棋。
祝清辉到的时候,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锦楼云正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卷书,却没有在读。他微微偏着头,望着窗外那颗老桂树,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在祝清辉身上落了一瞬,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来得早。”
“你说酉时。”祝清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我不习惯让人等。”
“巧了”
锦楼云将手里的书卷放到一旁,指尖轻轻叩了叩棋案,“我也不习惯等别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棋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沉香的烟气在他们之间缓缓飘动。
然后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节奏。紧接着门被推开,燕无衣探进半个脑袋,眉梢一挑,笑得眉眼弯弯:“哟,二位来得倒早。我还以为我是头一个。”
他说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棋案边一坐,顺手抄起那坛酒掀开泥封嗅了嗅,啧了一声:“上好的梨花白。锦兄,你这待客之道,讲究。”
锦楼云没接他的话,伸手替三个杯子里都斟满了酒:“今日放榜。头名、二甲二名、二甲五名,恰好都在这一间屋里——也算是个巧合。”
“巧合?”燕无衣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他,“当着咱们仨的面说‘巧合’二字,锦兄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锦楼云但笑不语。
祝清辉坐在一旁,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在灯下微微晃动。他忽然觉得,今夜这局棋,怕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果然,锦楼云放下酒杯,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信纸,展开,平铺在棋案上。
“在开棋之前,我想请二位看一样东西。”
祝清辉和燕无衣同时低头看去。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细小而工整,像是用了极细的笔尖写就,内容却让两人同时瞳孔一缩:
“太子府七日前密召礼部左侍郎朱鸿入府,夜谈二个时辰。次日,朱鸿上疏,请改秋试策论命题为‘论将门与世家之制衡’。晟帝御笔准奏。”
屋里安静了。
桂花香被晚风送进来,又很快被夜色吞没。三人之间只有那几张信纸在灯下泛着微光。
沉默了片刻,燕无衣率先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是说,那道策论题,是太子府递上去的?”
“是。”锦楼云没有隐瞒,“而且是刻意为之。”
“为了什么?”燕无衣问。
锦楼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祝清辉:“祝兄,你心里应该清楚。”
祝清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他当然清楚。那道策论题的弦外之音,他写卷子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了——太子府要的不是一篇好文章,是要借着这道题,把太学里所有将门之后、世家子弟的心思统统钓出来。
谁在答卷上写了“将门当忠”,谁在答卷上写了“世家当安”,谁又胆大包天写了“制衡不可为宰制”
只要看一遍卷子,就能把太学里这些年轻子弟的立场摸得一清二楚。
“太子在选人。”祝清辉沉声道,“他要用这道题,把太学里可拉拢、可利用、可舍弃的人,全部筛一遍。”
“不止。”锦楼云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信纸上最后一个字,“你再想想——太子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年出这道题?”
燕无衣的目光闪了闪,忽然接话道:“因为今年,祝老将军刚刚打赢了北境那一仗。”
他说完,整个屋里的空气又静了一瞬。
祝清辉的指尖缓缓摩挲着酒杯的杯沿,没有说话。
北境那一仗,是今年春天的事。父亲率十万边军在雁回关大破北狄主力,斩杀敌酋,收复三城。大晟朝野震动,百姓歌功颂德,晟帝御笔亲题“镇北安邦”四字送去边关。
但父亲在战报的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给他的话:“功高震主,岂非福也。”
他那时没太明白。如今坐在这间棋室里,对着那卷信纸,忽然什么都懂了。
太子用一道策论题,投石问路。他要看看太学里的将门子弟会怎么答——若是答“将门当忠君”,那就是可以用的狗;若是答“将门当自持”,那就是还有骨头的人;若是答了他家那篇“笔剑同鸣”——那便是文臣武将有意结盟,这正是太子和晟帝最忌讳的画面。
“所以,”祝清辉抬眼看着锦楼云,“你换卷子,不只是护我——你在护你自己。”
锦楼云没有否认,坦然道:“我的卷子写的是‘各安其位、共治天下’,四平八稳,哪怕呈到御前也挑不出毛病。你的卷子在我前面,就算有心人要拿你做文章,也得先翻过我这篇‘天下太平’的门槛。”
燕无衣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那明日呈卷上去,太子府的人看到这两篇……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锦楼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不急不缓道,“今年的秋试,太学里出了一匹黑马。”
“谁?”
“我。”
锦楼云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如水面,“我夺了头名,他们自然要找我。太子府的人来找我,我就能知道,太子那边到底在布什么局。”
他说到这里,偏过头来看向燕无衣:“燕兄,你一直没说你今年的策论写了什么。”
燕无衣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他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写的是‘藩镇当守土,不交兵权,不逐虚名’。”
这话一出,祝清辉和锦楼云都沉默了。
燕无衣是燕王府世子。燕王府坐镇东南,手握水路重兵,历来是朝廷心腹大患。太子府出的那道题,说白了就是要在将门和世家之间挑事,而燕无衣那一篇“藩镇当守土”的论调,几乎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
燕王府不会轻易交出兵马。
“你这是把自己送出去了。”锦楼云低声道。
“嗯。”燕无衣端起酒杯,眯着眼笑了一下,“但这样一来,我便是最显眼的靶子。他们会先来对付我,而无暇……看你们结盟。”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但祝清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风流不羁的燕王府世子,远不如他面上看起来那么没心没肺。
棋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凝。
片刻后,锦楼云忽然伸手,在棋案上落下第一枚棋子。那枚棋子落在角落,不显山不露水,却恰好截断了白棋的一条暗线。
“棋开了。”他说,“有些话,棋局上更好说。”
三人遂不再谈朝堂,专心落子。但棋盘上的每一着,都暗合着方才那番话里的机锋——你攻我守,你进我退,一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棋盘上黑白交错,竟谁也讨不了好去。
最后燕无衣率先投子认输,伸了个懒腰:“服了服了,你俩一个攻一个守,联手堵我,我还下个什么劲。”
祝清辉低头看着棋盘,没有说话。方才那局棋,他和锦楼云确实在无意识间形成了某种默契——他的白子负责强攻,锦楼云的黑子负责暗守,两人配合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这种默契让他有些心惊。
夜渐渐深了。三人就着梨花白,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酒喝到半坛,燕无衣率先起身告辞,说府上还有事,摆摆手便消失在夜色里。
棋室里只剩两人。
祝清辉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今夜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一场放榜的庆功酒。”
“嗯。”锦楼云也不否认,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棋盘上已经定格的残局上,“祝兄,你可知道,太子府为什么要在秋试上动手脚?”
“你说。”
“因为今冬,北境要再起战事。”
祝清辉眼皮猛跳:“你说什么?”
“我的人在北境传回消息——北狄今年秋天在草原上屯粮聚兵,规模比往年大得多。若按这个势头,入冬便会南下犯边。朝廷要派兵,只有祝老将军最合适;但朝廷又怕祝老将军再打一场胜仗,功高难制。所以太子要在天下人面前先造一波势,让朝野都认为,祝家将门‘功高震主’、‘尾大不掉’,这样等到战起之日,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削祝家的兵权。”
锦楼云顿了一顿,抬起眼来,目光清澈而冷静,像一盏灯照进最深的水底:“换句话说,北狄那柄刀还没砍过来,已经有人准备好用你的血来祭旗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桂花香还在飘,但祝清辉觉得那香气忽然变得又苦又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他开口,声音干涩:“……太子这一手,我父亲知道吗?”
“你觉得呢?”锦楼云反问,“祝老将军说‘勿生事’,是什么意思?”
祝清辉闭上眼。
“勿生事”——不是让他不要惹事,是让他不要和朝廷对着干。父亲比他更早看清了这道棋局,所以让他进京,将自己的儿子放在太子和晟帝眼皮底下当质子——用祝清辉在京城的安危,换北境十万兵马的喘息之机。
“你今夜告诉我这些,”祝清辉睁开眼,“是想让我做什么?”
锦楼云没有急着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涌进来,吹得他素白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天阙城层层叠叠的灯火,静默了片刻,才开口。
“祝清辉,我父亲被诬入狱的那天夜里,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那晚我什么都没有想,什么棋局,什么谋略,全都没用——我就是坐在那儿,看着天亮。”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后来我明白了。这个世道,光靠自己是守不住想守的东西的。你父亲在边关守大晟,你在太学替他当质子,我妹妹天真烂漫连刀都没握过——我们都在这盘棋里,谁都逃不掉。”
他走回棋案前,俯身,将那枚方才落在角落里的黑子重新拈起来,放在掌心,伸手递到祝清辉面前。
“所以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下这盘棋?”
祝清辉低头看着那枚棋子。
小小的黑子躺在那人白皙的掌心里,像一粒被月光照亮的墨珠。
棋室里安静极了。桂花香气,沉香余烬,远处天阙城的万家灯火和更远处北境的凛冽风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压缩进了这间屋子里,压在两人之间的那一掌距离上。
他伸出手。
掌心和掌心之间,只隔着一枚棋子。
他接过了那枚黑子,握在掌中,温凉如玉。
“……这棋,”他说,“我下了。”
锦楼云弯起唇角,眼中映着灯光,星光,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与此同时,天阙城的另一头,太子府。
夜深了,书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太子晟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沓刚从太学递来的试卷抄本。他的指腹缓缓划过一页纸,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案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长袍,面容平庸得像一块街边的石头,站在阴影里,若非刻意注意,几乎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礼部呈上来的策论卷里,头名是锦太傅家的那个小子。”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上位者的沉稳,“‘锦楼云’。他写了什么?”
灰袍人低声道:“回殿下,锦楼云的卷子言‘将门与世家各安其位、共治天下’,四平八稳,挑不出差错。”
太子沉默了片刻:“那第二名呢?”
“第二名是祝清辉,祝老将军的嫡长子。他的卷子……”灰袍人顿了顿,“在锦楼云之后。礼部呈上来时,二人卷序相邻,祝清辉的卷面字迹遒劲,立意倒也不算张扬。”
“哦?”太子微微眯了眯眼,“被安排在锦家小子后面……有意思。你觉得,这是巧合?”
灰袍人没有回答。
太子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那沓卷子上,良久,低声道:“太学今年的秋试,出了不少好棋子啊。”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夜色深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这些棋子,最终会落在谁的棋盘上。”
夜色沉如墨,天阙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只有西厢棋室的那盏灯,亮了很久很久。
三日后,太学山长杜衡在正堂宣读了礼部复核后的秋试终榜。锦楼云甲等头名,祝清辉二甲第二,燕无衣二甲第五,与初榜无异。榜单尘埃落定,太学里热热闹闹地庆祝了半日,然后各自散去。
但祝清辉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东院,推开窗,那一树桂花已经落了大半。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始终没有放下的黑子,目光沉静。
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少将军,老爷子从北境来信了。”
祝清辉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八个字,笔力遒劲,墨迹干透,像是写了很多日才寄到的:
“京城水深,万事自珍。”
祝清辉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入怀中。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雪。
他低声道:
“父亲,这盘棋,我接了。”

码字码的手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