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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唤归拭心雨 晨光吝啬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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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吝啬而苍白,穿透厚的云层,在木海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风从苍山雪顶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呼啸而下,掠过湖岸的杨柳枝桠,发出尖利的呜咽。空气清冽得像冰镇过的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和湖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感。
雨后的木海很冷。
林槐桉裹紧了身上厚的羊毛披肩,依旧觉得寒意如同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钻入骨髓。她自坐在临湖客栈的木质露台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普洱茶,深褐色的茶汤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她同样晦暗的倒影。膝盖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却一片漆黑,像一只沉默而疲惫的眼睛。
“剧情老套,又只是校园文?”
“槐序现在只会写青春校园文了,只愿意待在自己的舒适圈”
“现在的网文门槛真的越来越低了”
逃离。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在新书评论区被“情节老套”、“待在舒适圈”等字眼淹没的瞬间,便无法抑制地滋生、缠绕,最终将她拽离了那座承载了太多沉过往的城市。
她需要空间。需要远离那些审视的目光,远离那些喧嚣的质疑。她像一只受惊的蚌,只想紧紧闭合坚硬的外壳,躲进冰冷幽深的海底,舔舐混乱不堪的内心。
只给编辑回了条潦草信息,便订了最早一班飞往长南的机票。
木海,这个曾在她笔下被无数次描绘成“疗愈之地”的名字,成了她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然而,当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当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当眼前展开这片辽阔而寂寥的湖光山色,预想中的平静并未降临。相反,一种更深的、无所遁形的孤和心慌,如同冰冷的湖水,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了她。
她尝试写作。指尖落在键盘上,却只敲击出空洞的、毫无意义的字符。那些曾经鲜活流淌的故事脉络,此刻如同干涸的河床,只剩下嶙峋的乱石。她尝试阅读。目光扫过书页,文字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无法进入大脑。她尝试欣赏风景。苍山负雪的壮丽,波光的潋滟,在她眼中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大片大片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风声,只有湖水拍岸的单调声响,只有她自己沉而空洞的心跳。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她刻意将它调成了静音模式,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听,就能隔绝掉那座城市传来的所有声音,隔绝掉那个可能存在的、来自某个特定号码的追问。然
而,每一次目光掠过那漆黑的屏幕,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紧缩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带来一阵细微而尖锐的刺痛。
“安安,你还好吗?”
“不大好,荀祈,我感觉我好像写不出来了……”
荀祈在看到那些评论后,马上联系了她,也在今天稍晚点飞来了这里,陪着她,
“安安……”
荀祈捧起林槐桉的脸,轻轻擦拭她的泪痕,拍了拍她的脸颊,
“胡说什么!我们安安可是大才女,怎么会写不出来东西,你只是需要时间,再说了,就算有质疑你的声音,可是也依旧有好多人在期待你的文字啊,”
荀祈将她缓缓拥入怀抱,轻轻抚摸着她的肩头,
“这只是这部作品的前几章,就算不如人意,我们直接低开高走……”
“你要放心,我们永远在你身边,阿姨叔叔,我,顾屿,还有江叙青……”
江叙青吗?
他会找她吗?
他会担心吗?
还是……他早已看穿了她这懦弱的逃离,像当年毕业时她的不告而别一样,最终选择了沉默的放手。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里缓慢地、粘稠地流淌。日影西斜,铅灰色的天空愈发阴沉,湖面的光斑也渐渐黯淡下去。寒意更甚。林槐枝将冰凉的手指蜷缩进披肩的褶皱里,身体微微发颤。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空虚感和自我厌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至头顶。
她到底在做什么?
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任由自己溺毙在无用的情绪里。那些质疑,那些混乱,并不会因为她躲到天涯海角就自动消失。
就在这自我厌弃的思绪几乎要将她压垮时,一直死寂般躺着的手机屏幕,骤然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槐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
江叙青
“接啊,安安,你……”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露台上回荡,一声接一声,如同催命的符咒,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铃声逼疯,手指颤抖着悬在接听键上方,却始终无法落下时——
铃声戛然而止。世界新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下一秒!
手机屏幕再次疯狂地亮起!同一个号码!同一个名字!来电的界面固执地跳动着,带着一种比刚才更甚的、不容置疑的执着!
这一次,林槐桉没有半分犹豫。
指尖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地按下了接听键!冰凉的手机紧贴在滚烫的耳廓上。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对方沉而压抑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透过冰冷的电磁波传来,带着一种穿越了千山万水的疲惫,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着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担忧!
林槐桉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紧紧攥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
几秒的死寂,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压抑的喘息和浓疲惫的声音,透过听筒,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她的耳膜上,直抵灵魂深处:
“林槐桉……”
那声音粗粝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砺过,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长途奔波的劳累、彻夜未眠的沙哑,和一种几乎要破闸而出的、浓得令人心颤的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按捺住的委屈。
“你在哪里?”
“还好吗?”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砸落在林槐枝早已溃不成军的心防上!那声音里的疲惫、担忧、压抑的喘息,还有那几乎要冲破电波的、沉甸甸的“委屈”,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强撑。巨大的酸楚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林槐桉苦苦支撑的所有堤坝!一直强忍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她再也无法抑制,对着听筒,发出了第一声破碎的呜咽:
“江叙青……”
声音带着浓的哭腔,破碎不堪,泄露了所有的脆弱、委屈、孤和……迟来的、无法言喻的思念。
电话那端,沉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林槐桉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更深、更沉、仿佛卸下了千斤担、又带着无尽痛惜的悠长叹息。
然后,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穿过冰冷的电波,穿过千山万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笃定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告诉我位置。”
“现在。”
“我来接你回家。”
木海的夜,是沉入水底的深蓝绸缎。风停歇了,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漫天细碎的星子,像打翻了整盒碎钻。空气清冽得像初融的雪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凛冽的凉意和湖水深处微腥的湿润感。
“林槐桉”
男人带着夜的清冷走来,走近她封闭自我的夜,沉稳的脚步声靠近,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那熟悉的、带着夜露微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皂角余韵,如同无形的网,再次将她笼罩,比湖水的寒意更让她心头发紧。
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的羊绒大衣,无声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宽大的衣料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风,温热的暖意从肩头蔓延开来,带着他身上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那暖意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像投入油锅的水滴,让她心头那簇火苗烧得更旺。
林槐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指尖下意识地抓紧了披在身上的大衣衣襟。她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着远方沉静的湖面,仿佛那里有她逃离的出口。
“外面冷。”
江叙青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声音里没有了电话中的沙哑和沉,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什么。她没有回应。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湖水。空气里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沉稳得如同磐石的心跳。
“进去吧。”
他又说,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
暖黄的房间,二人对面而坐,
“我听荀祈说了这件事了,我想给你看些东西”
江叙青从包中拿出了好几个信封,摊开在林槐桉面前,然后江叙青起身离开,给她留下了一个空间,
“那些孩子,说想让我帮忙转交”
林槐桉目光聚焦到那些纸张上,是来自十七八岁少年少女青涩却蓬勃生命力的语句,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仿佛浸润了夏日最滚烫热烈的阳光,冲破了那些质疑,直直的倾洒在了她的眼眸,
“槐序老师,见信安,我很喜欢您的一句话‘文字的本身,是对时光的滞留’,是您把我引领到了写作的道路……”
“我喜欢您的作品,因为那里有着我青春的投影”
“什么舒适圈,老师,校园青春文分明是您的统治区!”
“……”
不知过了多久,林槐桉站在了木质露台上,江叙青转身望向她,她眼眸中的空洞似乎被填满,又仿佛盛满了昔日细碎的光,只是睫羽之上还悬挂着泪珠,莫名地,江叙青附身,他指尖滚烫的温度,他俯身时清冽的气息,落在她湿润睫毛上那羽毛,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花,
林槐桉没有躲开,她抬眸撞入他的眼眸,眉眼再度弯起,
“江叙青,我想把青春最热烈的样子写下来”
“好,我相信你”
月光清冷,清晰地勾勒着他深邃的轮廓和唇边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静的眼底漾开一圈真实的、带着暖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