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墨下青痕 “十七岁的 ...
-
“十七岁的少女心事,是酸涩别扭的……”
林槐桉想要找回那种酸涩的,别扭的青春期的悸动,她跳过那些为数学成绩哀嚎的篇章,跳过琐碎的日常絮语,指尖在一页页熟悉又陌生的字迹间急切地搜寻。直到,一行突兀加粗、墨色几乎洇透纸背的字迹猛地攫住了她的呼吸:
“江叙青,混蛋!大混蛋!!!”
高二年级的走廊被西晒的太阳烤得发烫,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林槐桉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英语作业,脚步拖沓,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就在她拐过楼梯口的瞬间,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走廊尽头,靠近理科实验班后门那片被高大香樟树荫庇护的角落,光线被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江叙青斜倚着刷成淡绿色的墙壁,微微低着头。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是理科班的叶蓁蓁。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跳跃的光斑落在叶蓁蓁白皙的脸上,也落在江叙青低垂的眼睫上。他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子,修长的手指正点着其中某处,低声说着什么。叶蓁蓁微微仰着脸,专注地听着,嘴角噙着一丝心领神会的浅笑。两人靠得很近,近到林槐桉能看清江叙青额角沁出的细小汗珠,和他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线条。
距离不远不近,林槐桉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看见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形的、高度契合的气场。
那是属于他们那个顶尖理科世界的语言,是林槐桉这个在数学泥潭里扎的文科生永远无法真正涉足的领地。一股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喉咙口。她抱着作业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啧,”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荀祈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看看,学霸CP,连影子都配一脸,安安你可别吃醋”
“怎么会,我都觉得他们好配啊”
林槐桉都没注意到自己声音的尖锐和酸涩,扔下这么一句,抱着作业本,脚步地砸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咚咚的回响,试图盖过心底那片兵荒马乱。
她一口气冲回文科二班的教室,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扔,回到座位,脑海只剩下叶蓁蓁那专注仰起的脸和江叙青低头讲解时沉静的侧影在反复切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一股熟悉而清冽的气息悄然靠近,像夏日雨后的薄荷,瞬间驱散了周遭的燥热。林槐桉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她赌气地把头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戳进摊开的英语课本里,只留给对方一个毛茸茸、气鼓鼓的后脑勺。
“喂。”
江叙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
林槐桉不吭声,手指用力攥紧了书页边缘。
“林槐桉。”
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些,人也矮了下来,一手随意地撑在她的课桌边缘。他微微俯身,目光从侧面投过来,试图捕捉她躲闪的眼睛,
“刚才跑那么快?”
他的靠近带来一阵微小的气流扰动,林槐桉甚至能感觉到他校服衬衫布料摩擦空气的细微声响。那股干净的、混合着一点阳光和书本纸页的味道更清晰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强压住那股想要抬眼瞪他的冲动。
“谁跑了?我收作业!”
她闷声闷气地反驳,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瓮声瓮气。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低笑。那笑声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林槐枝的四肢百骸,
让她脊背都绷紧了。
“哦?收作业?”
江叙青慢悠悠地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促。他修长的手指屈起,指关节在她堆叠的课本边缘不轻不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那……刚才那句‘好配’,是夸谁呢?嗯?”
“江叙青!”
“夸你夸你和谁都好配呢”
话音未落,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她顺手抄起桌上的笔记本,朝着那张此刻在她看来格外可恶、带着了然笑意的俊脸就砸了过去!
江叙青反应极快,在她起身的瞬间便已敏捷地直起腰后退半步。笔记本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空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谋杀啊?”
他挑眉,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欠揍的轻松,但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清晰地映出她气急败坏的模样。
林槐桉一击不中,更是火上浇油。她绕过课桌,不管不顾地就朝他扑过去,拳头毫无章法地往他身上招呼,目标直指他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
“让你笑!让你胡说八道!江叙青你这个大混蛋!讨厌鬼!”
江叙青一边灵活地闪避着她的“攻击”,一边还要忍着笑,动作却游刃有余。他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兽,并不还手,只是用带着笑意的声音火上浇油:
“哎,慢点……打不着……恼羞成怒了?”
“你闭嘴!”
她看准他侧身躲避的空档,猛地向前一扑,只想揪住他的衣领。然而,脚下一滑,不知是绊到了自己还是旁边拖出来的椅子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狠狠栽去!
“啊——!”
短促的惊呼刚冲出喉咙,带着惊恐的破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视天旋地转,坚硬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在眼前急速放大。林槐枝绝望地闭上眼,预感到下一刻即将到来的剧痛和狼狈。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猛地从侧面袭来,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身!那力道如此之大,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切,勒得她瞬间喘不过气。她的身体在彻底倾倒的前一秒被这股力狠狠地、强硬地拽了回来!
惯性带着她狠狠撞入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砰”的一声闷响,是她额头撞上对方锁骨的钝痛。鼻尖瞬间被一股铺天盖地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彻底淹没——是阳光下晒过的棉布味道,是淡淡的、带着皂荚清香的汗味,是少年身上有的蓬勃生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江叙青的、无法言喻的气息。
世界骤然失声。
所有的喧嚣——窗外的蝉鸣,教室里的窃窃私语,远处操场传来的哨音——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唯一清晰的是耳边传来的、沉而急促的撞击声。
咚!咚!咚!
那声音如此剧烈,如此清晰,像擂鼓一样敲打着她的耳膜,震得她胸腔都在共鸣。是她自己那颗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还是……紧贴着她身体、隔着两层薄薄校服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同样剧烈失序的心跳?
林槐桉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视里最先出现的,是江叙青微微滚动的喉结,线条凌厉,在她眼前咫尺之处上下滑动了一下。再往上,是他绷紧的下颌线,弧度冷硬,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然后,是他紧紧抿着的唇线,唇色似乎比平时更深一些。最后,撞入她眼帘的,是他低垂下来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或带着促光芒的眼睛,此刻幽深得如同暴风雨降临前的海面,翻涌着林槐桉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有什么东西在那深潭底部剧烈地燃烧着,炽热、专注、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惊悸,牢牢地、死死地锁住了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的手臂还紧紧环在她的腰上,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得惊人,像烙铁一样熨帖着她的皮肤。那热度透过布料,一路蔓延,几乎要灼伤她的神经末梢。他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紧密地贴合着她的身体,传递着同样失控的频率。
林槐桉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强光瞬间曝了底片的相机,只剩下白茫茫的雪花点。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冲向四肢百骸,又在脸颊和耳尖汇聚成燎原的烈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睫毛的每一次颤抖,都像脆弱的蝶翼扫过凝滞的空气。
时间被彻底冻结在这方寸之间。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着她,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无言的询问。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滚烫,吸进去的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呼出来的却是自己快要燃烧起来的慌乱。腰际他手臂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像藤蔓,在沉默中无声地收紧,无声地宣告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种惊魂甫定的余悸。
这沉默太过沉,太过暧昧,几乎要将她溺毙。
“放、放开……”
林槐桉终于找回了自己微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扎了一下,试图从他滚烫的怀抱和沉沉的视线中脱出来。然而,就在她扎的瞬间,江叙青环在她腰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骤然收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霸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流沙一样从指缝中彻底消失。
咚咚!咚咚!咚咚!
像两军对垒的鼓点,敲碎了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
“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尖锐刺耳的下课铃声如同救世主的号角,毫无预兆地、蛮横地撕裂了这粘稠得化不开的时空!
凝固的画面瞬间破碎!
江叙青箍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一僵,力道下意识地松懈。林槐桉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他怀中脱出来!视里只有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双手。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桌椅挪动、书本碰撞的嘈杂声浪,同学们嬉笑着、交谈着涌向门口。喧闹的人声如同潮水般迅速将他们包围、淹没。
“槐桉?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
荀祈的声音过人群传来,带着关切。
林槐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视线却慌乱地越过荀祈的肩膀,仓促地投向那个方向——江叙青已经站直了身体,侧对着她,正弯腰捡起地上那本刚才被她当作“凶器”的笔记本。他的动作看起来平静而寻常,只是侧脸的线条依旧绷得有些紧,下颌的弧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
隔着几步之遥,隔着喧嚣流动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空气里短暂地、仓促地碰撞了一瞬。
他的眼神深邃依旧,但方才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浓烈情绪,此刻却像退潮的海水,被强行收敛、压抑,覆盖上了一层薄冰般的平静。只有那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能彻底熄灭的暗火余烬。
林槐枝的心脏像是被那残留的余烬狠狠烫了一下,猛地一缩。她几乎是触电般地移开了视线,狼狈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剧烈地扑扇着,试图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
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书桌,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茧。指尖停留在那页日记上,抚摸着当年自己用力写下“混蛋”二字时留下的深深凹痕。林槐桉的目光却久久地凝固在日记下方那几行匆匆带过
的小字上:
“……差点摔倒,幸好他拉住。吓死了。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丢脸死了!!!(后面画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和一个哭泣的小人脸)”
字里行间,只有少女的惊魂未定和羞窘懊恼。关于那个怀抱的温度,关于他手臂的力道,关于他眼神里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关于那震耳欲聋的双心跳……只字未提。当年的自己,是如此懵懂而慌乱,只捕捉到了自己世界的山崩地裂,却对江叙青那片同样失守的城池视而不见。她只记得自己的脸红心跳,却刻意忽略了他耳尖那抹不自然的、迅速蔓延到脖颈的红晕。
短暂的沉溺于回忆中,恍惚间,竟让林槐桉逐步找回了少女心悸的感觉,写作也渐入佳境,于是在某个槐花浓烈飘香的夏夜,新书的前五章正式在网上发表,那段沉浸于盛夏槐花与蝉鸣的时光,伴随着笔墨间的夏风,吹进了十年后的夏日,和她所热爱的写作世界。
发表后的日子,林槐桉并没有过多的去关注这本书的反响,反而更投入地去写作后续的剧情,直到编辑的电话打来,
“槐序老师……”
“苏姐,怎么了吗?”
对面的编辑似乎欲言又止,最后下定了决心,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