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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闪闪发光的日子 ...

  •   闪闪发光的日子

      窗外的蝉鸣从六月持续到了七月,又从七月延续进八月,像是永远不知疲倦。许嘉禾坐在书桌前,窗台上那束干制的落日珊瑚芍药已经陪伴她度过了一整个夏天又一个春天,花瓣褪成了温柔的米褐色,形态却依然完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瑾安:「下楼?」

      许嘉禾弯起嘴角,飞快地回了一个「嗯」,然后轻手轻脚地抓起帆布包往外走。客厅里,许母正在摘豆角,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出去?”

      “图书馆。”许嘉禾脸不红心不跳。

      许母没拆穿她。自家女儿自从和陈瑾安在一起后,成绩不降反升,期末考年级排名进了前二十,她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说:“晚上让你哥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

      许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让你哥去接。”

      许嘉禾败下阵来:“……知道了。”

      楼下,陈瑾安站在单元门外的梧桐树下。六月末的阳光已经很烈,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背靠树干,手里拿着两杯冰咖啡。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递过其中一杯。

      “美式。”他说,“加了一份糖。”

      许嘉禾接过来,冰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不喜欢咖啡的苦,但又不想喝太甜的饮料,陈瑾安试了几次,找到了这个平衡点。

      他们并肩走在小区安静的路上。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结束后,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又很快。慢的是等待成绩公布的日子,一天像一年那么长;快的是彼此相伴的时光,一眨眼太阳就从东边滑到了西边。

      “徐老师说,央音的录取通知书这两天该到了。”许嘉禾吸了一口咖啡,语气故作平静,睫毛却颤个不停。

      陈瑾安转头看她:“紧张?”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在午后的阳光下,一个短暂而克制的触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定她的心。

      许嘉禾一直想去中央音乐学院。不是高三才决定的,是从小学二年级第一次把手放在琴键上,就种下的梦想。那一年她七岁,个头还没有立式钢琴高,坐在琴凳上脚尖够不着地,却固执地弹完了整首《小星星变奏曲》。

      这条路她走了十一年。

      高二转学回A市,很多人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在B市一中读下去,那里也有很好的音乐特长班。她只是笑笑,没有解释。她没办法说出口——父母离婚那三年,每次练琴都觉得琴房格外空旷。她想要一家人在同一个城市,想要练完琴回家时,客厅里亮着灯,厨房里飘着饭香。

      后来她真的拥有了。

      而此刻,她还有另一个闪闪发光的梦想,正在六月的风里,朝她飞来。

      八月十七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许嘉禾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时刻。

      她正窝在沙发里看一本无关紧要的散文集,空调嗡嗡地响,茶几上放着半个冰西瓜。许母在阳台晾衣服,许父还没下班。许嘉轩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时不时传出几句暴躁的国骂。

      门铃响了。

      许嘉禾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顺丰小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红色信封。

      “许嘉禾?你的录取通知书。”

      她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接过信封的过程像被按了慢放键。她机械地签字,机械地关门,机械地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中央音乐学院。

      “妈。”她喊,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许母从阳台探出头。

      “通知书到了。”

      许母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她从阳台冲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却不敢去碰那个信封,只是反复说:“打开呀,快打开呀。”

      许嘉禾撕开封口。手指在发抖,撕了三次才成功。里面是薄薄的几张纸,最上面那张红色的赫然写着——

      许嘉禾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同意你入我校钢琴系学习。

      中央音乐学院

      二〇二四年八月

      她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那几个字都在眼前变得更清晰、更真实、更触手可及。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红色的通知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慌忙用手去擦,越擦越多。

      许母一把抱住她,也红了眼眶:“傻孩子,哭什么,这是高兴的事!”

      许嘉禾埋进母亲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她想起七岁那年的琴行,那个落了灰尘的立式钢琴,想起母亲每个周末骑着电动车送她去上课,风雨无阻。想起高二转学回来,父亲偷偷塞给她的那架二手三角钢琴,说是给她的“回家礼物”。想起无数个练琴到深夜的夜晚,手指磨出茧,肩膀酸痛,却舍不得停下来。

      “我考上了……”她闷闷地说,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妈,我真的考上了……”

      许母抚着她的头发,说不出话。

      许嘉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抱着母亲哭成一团的妹妹,表情复杂。过了很久,他才走过去,抬手用力揉了一下许嘉禾的发顶。

      “厉害啊,许钢琴家。”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尾调上扬,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散漫。

      许嘉禾抬头看他,眼眶红红,鼻子红红,却笑得无比灿烂:“谢谢哥。”

      许嘉轩别过脸,没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妹妹第一次参加钢琴比赛,穿着白色的小裙子,紧张得手一直在抖。上场前她拉着他的衣角,说“哥,我害怕”。那时候他十二岁,拍着胸脯说“怕什么,哥在这儿呢”。

      后来他没能一直在她身边。父母离婚那三年,分隔两座城市,错过了她很多重要的时刻。

      幸好,现在还不晚。

      许嘉禾录取通知书到的同一天傍晚,陈瑾安的消息也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收到了。」

      附带一张照片。中国财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金融系。

      阳光正好落在深蓝色的封面上,烫银的校名闪闪发光。

      许嘉禾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知道陈瑾安也喜欢钢琴。他不常说,但她听得出来——他弹巴赫时的专注,弹李斯特时的炽烈,每一个音符都写着热爱。她问过他为什么不去考音乐学院。

      他说:“音乐是爱好,金融是工作。”顿了顿,又补充,“不是所有人都能把爱好变成职业。你已经替我实现了一半。”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的选择里,有现实的考量,有家庭的期待,有对自己的认知和规划。她心疼,却也尊重。因为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清醒的、坚定的、不后悔的选择。

      她给他发消息:「恭喜陈金融家:D」

      他回:「恭喜许钢琴家。」

      后面跟着一个很淡的笑脸符号。

      那是她教他的。以前他发消息从来不用表情,她说这样显得太高冷,会吓到别人。他说我不需要让别人不害怕。她说那至少对我用一下吧。

      然后他就学会了这个简单的笑脸。

      后来这个笑脸变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不开心的时候,想念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发一个笑脸。意思有很多种:我在,我知道,我也是。

      这天晚上,许嘉禾躺在床上,把两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拼在一起,看了很久很久。

      红色的央音,深蓝色的中财大。钢琴系,金融系。

      两个不同的方向,两座相邻的城市。北京和天津,高铁三十分钟。

      她把这张拼图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字,只有两个太阳的表情。

      两分钟后,陈瑾安点了个赞。

      一分钟后,林闫西的评论杀到:「啊啊啊啊啊双双上岸!!你们是什么神仙情侣!!!」

      李兮回复林闫西:「是你去年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那对。」

      林闫西回复李兮:「我眼光也太好了吧!!!」

      陈昊评论:「@许嘉轩你妹妹都去央音了,你当年要是好好读书也不至于……」

      许嘉轩回复陈昊:「你闭嘴。」

      徐老师也评论了,只有一句话:「真好。为你们骄傲。」

      许嘉禾捧着手机,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她想起高二那个春天,刚转学来崇德中学,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教室,陌生的课本,陌生的同学,还有那个沉默寡言、仿佛与全世界保持距离的陈瑾安。

      她从来没想过会和这个人产生交集。

      后来她发现,命运早有伏笔。在篮球场边受伤时,她记住了一个冷声喝退不良女生的清瘦背影;在比利时闷湿的市集里,她记住了一个流利说法语替她解围的沉静声音;在布鲁塞尔秋意渐浓的河畔,她记住了一束凝聚了落日与落叶的花。

      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瞬间,都是故事的开端。

      八月底,开学季将近。

      许嘉禾和陈瑾安约好一起走,先从A市到北京,安顿好她之后,他再坐高铁去天津。

      出发前一天,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是许母提议的。她说两个孩子互相照应这么久,还没正式感谢过陈家。陈母连连摆手,说哪里的话,是嘉禾照顾瑾安更多。两个母亲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变成了热热闹闹的家庭聚餐。

      饭桌上,许父和陈父聊起了当年的股票行情。许母和陈母交流着南北方的饮食差异。许嘉轩埋头吃菜,偶尔抬眼看陈瑾安,眼神依旧复杂,但不再有敌意。

      林朔也在。他是以李成瑞“家属”身份来的,进门时有些局促,被陈昊一通打趣闹了个大红脸。李成瑞倒是镇定,推了推眼镜,帮林朔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李兮和林闫西也来了,两人还带来了鲜花和礼物。林闫西被分到了省内的师范,李兮则去了南方一所大学的舞蹈系。离别在即,三个女孩抱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以后要常联系。

      “等我放寒假回来,咱们还在老地方聚!”林闫西红着眼眶说。

      “嗯,奶茶店见。”许嘉禾用力点头。

      李兮温柔地笑着,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这顿饭吃了很久,从傍晚吃到夜幕低垂。席间不知谁起哄,让陈瑾安和许嘉禾合奏一曲。餐厅角落正好有一架钢琴,老板听说是央音和钢琴比赛获奖的学生,爽快地答应了。

      陈瑾安和许嘉禾对视一眼,走到钢琴前。

      他们没有商量曲目,却同时把手放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是四手联弹版的《致爱丽丝》。

      不是比赛曲目,不是炫技作品,只是一首简单的、人人都听过的小品。但在他们指尖,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对话——你进我退,你高我低,你强我弱。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音乐在两人之间流淌,默契得像共用一个灵魂。

      一曲终了,餐厅里响起掌声。

      许母在偷偷抹泪。陈母握着她的手,这次换她轻轻拍着许母的背。

      许嘉轩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钢琴旁的妹妹和陈瑾安。灯光下,两个少年的轮廓柔和而明亮。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拽着他衣角说害怕的小女孩,想起球场上那个沉默却可靠的队友。

      他端起茶杯,遥遥举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但他知道,那杯茶,敬的是妹妹终于长大的背影,也敬的是那段不知不觉中已经和解的时光。

      九月一日。

      A市高铁站,人来人往。

      许嘉禾拖着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琴谱包。陈瑾安走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两人的车票和身份证。

      两家的父母跟在后面,各自叮嘱着最后的事项。许母从三天前就开始整理行李,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女儿箱子里。陈母相对淡定,却也在包里偷偷塞了一盒儿子爱吃的点心。

      进站口到了。

      “就送到这里吧。”许嘉禾转过身,看着父母和哥哥。她努力让自己笑得很轻松,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许母没忍住,上前抱住了她:“到了给妈打电话,每天都要打,知道吗?”

      “知道了。”许嘉禾闷闷地应。

      许父站在一旁,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好好学习,别亏待自己。”

      许嘉禾用力点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许嘉轩双手插兜,站在几步开外。他看着妹妹,忽然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盒创可贴。草莓图案的。

      “那边冷,冬天容易裂手。”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弹琴的人,手金贵。”

      许嘉禾握着那盒创可贴,掌心贴上那个熟悉的草莓图案。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是笑着的:“谢谢哥。”

      许嘉轩没看她,抬手用力揉了一下她的发顶——就像小时候那样。

      “行了,进去吧。”他说,声音有点哑,“别赶不上车。”

      许嘉禾点点头,转向陈瑾安。

      他正看着她。眼神温和而安定,像在说:准备好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行李箱拉杆。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走向闸口。

      身后,父母们还在挥手。许嘉轩站在原地,双手依然插在兜里,目光追随着妹妹的背影,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傍晚,他牵着六岁的许嘉禾走在放学路上。她小小软软的手握着他的手指,仰头问:“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说:“当然。”

      那时他还不知道,陪伴有很多种形式。不是要永远走在前面牵着她,而是看着她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依然能在她回头时,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三十分钟后,列车平稳驶出站台。

      许嘉禾靠窗坐着,看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楼房、街道、熟悉的城市轮廓,一点一点变小,最终被田野和远山取代。

      陈瑾安坐在她身边。两人之间的扶手放了下来,他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许嘉禾老实回答,“你呢?”

      “还好。”他顿了顿,“天津离北京很近。”

      许嘉禾弯起嘴角:“三十一分钟。”

      “嗯。”

      “你记这么清楚。”

      陈瑾安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柔和而安静。许嘉禾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校园里见到他——梧桐树下,沉默的、疏离的、仿佛与全世界保持距离的少年。

      那时她不知道,他的沉默里藏着怎样温柔的等待。

      列车穿过一片田野,阳光忽然从云层后倾泻而下,整个车厢都被镀上一层暖金色。

      许嘉禾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两份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央音,深蓝色的中财大。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小桌板上,阳光落在烫金的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拍了张照片。

      镜头里,两份通知书静静依偎着,像两个并肩站在起跑线上的少年。

      陈瑾安看着她的动作,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拿着手机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她的暖。手掌干燥而稳定,指节分明,是弹钢琴的手,也是将来会在金融世界里运筹帷幄的手。

      许嘉禾没有动。她感受着掌背传来的温度,感受着列车轻微的颠簸,感受着阳光在皮肤上流动。

      “许嘉禾。”他叫她。

      “嗯?”

      “以后也一起。”

      不是疑问,不是请求,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确定的事实:以后也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

      她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桌板上闪闪发光的通知书,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铺满阳光的田野。

      “好。”她说。

      列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比利时那个秋天的运河,蓝得像崇德中学梧桐叶隙间的碎光,蓝得像他们一路走来每一个被彼此记住的瞬间。

      通知书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些光会照进未来,照进在北京和天津之间往返的三十一分钟,照进无数个各自努力又相互陪伴的日夜。

      许嘉禾忽然想起高二那年,陈瑾安在布鲁塞尔河边送她的那束花。

      落日珊瑚芍药,喷泉草,日本枫叶。

      她问他为什么选这些。

      他说:因为像我们一起看过的夕阳、落叶和水波。

      那时她以为那是关于过去的纪念。

      现在她懂了,那也是关于未来的预言。

      ——他们还会有很多个一起看的夕阳、落叶和水波。

      在北京。在天津。在更远的地方。

      在往后漫长而闪闪发光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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