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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更远的以后 ...

  •   第十九章:北京,三十一分钟,以及更远的以后

      列车在华北平原上平稳飞驰。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轮廓逐渐过渡到连绵的田野。九月初,玉米地里还是一片墨绿,偶尔闪过几座被阳光晒成浅金色的村庄。天很高,云很淡,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挤进来,带着北方初秋特有的干燥凉意。

      许嘉禾把两份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小桌板上,用手机拍了很久。

      横着拍,竖着拍,特写校名,远景配窗外的天空。她换了好几个角度,光线从明亮拍到柔和,都不太满意。最后她把陈瑾安的手也拉过来,让他的指尖轻轻压着通知书的一角,重新拍了一张。

      “这张好。”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弯起来。

      陈瑾安没说话,目光却落在她睫毛的弧度上。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问需不需要饮料零食。许嘉禾要了一瓶矿泉水,陈瑾安照例什么都没要。他很少在交通工具上吃东西,许嘉禾后来才知道这习惯源于小时候频繁参赛,母亲叮嘱他“上台前肠胃要清净”,久而久之就成了本能。

      “你会想家吗?”许嘉禾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会。”陈瑾安答得很诚实。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说:“练琴。”

      许嘉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她的钢琴。在北京,她可以练琴,他听不到。但他知道她在弹,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另一座城市,在做着他们共同热爱的事。

      “我可以录下来发你。”她说。

      “好。”

      “弹得不好不许评价。”

      “嗯。”

      “你肯定会在心里评价。”

      陈瑾安没否认。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嘉禾也笑了。她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能从那些极其细微的表情里读懂他的情绪。以前她觉得陈瑾安是一潭静水,看不清深浅;现在她知道那潭水下面有温暖的暗流,只是流速很慢,需要足够的耐心才能感知。

      她有的是耐心。

      列车广播响起,下一站是天津。

      陈瑾安起身拿行李。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许嘉禾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二那个秋天,他在布鲁塞尔河边送她花束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紧张。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只是紧张。是一个习惯用沉默包裹自己的人,第一次试图拆开那道墙。

      “到了。”他转身看她。

      许嘉禾站起来,跟着他走向车门。

      站台上人来人往。开往北京和天津方向的高铁在这里分流,他们要暂时告别——他往东,她继续向北。

      “到北京发消息。”陈瑾安说。

      “嗯。”

      “宿舍安顿好了告诉我。”

      “嗯。”

      “徐老师说央音的琴房需要提前预约,你到了可以先熟悉一下流程。”

      许嘉禾忍不住笑了:“你比我还紧张。”

      陈瑾安顿了一下,没有否认。

      广播开始催促前往北京的乘客登车。许嘉禾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分钟。

      “那我走了。”她说。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阳光正好从站台顶棚的缝隙倾泻下来,落在陈瑾安肩上。他站在人群里,白衬衫被风吹起一角,手里还握着那份深蓝色的录取通知书。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嘉禾忽然跑回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跑向车厢,马尾辫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陈瑾安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列车启动时,许嘉禾收到一条消息。

      「三十分钟。」

      她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窗外,天津站的轮廓逐渐模糊,融入九月初北方辽阔的天际线。

      北京南站比想象中更大,人也更多。许嘉禾拖着行李箱,背着琴谱包,在人群里穿行。

      她不是第一次来北京,却是第一次以“央音学生”的身份踏上这片土地。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一颗漂泊很久的种子,终于落进了属于自己的土壤。

      出站口,央音来接新生的学长学姐举着醒目的引导牌。许嘉禾走过去,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箱:“钢琴系的?我大二的,来,跟着我!”

      学姐姓周,话很多,从食堂哪个窗口的拉面最好吃,到哪位教授的课最难抢,事无巨细地给她科普。许嘉禾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紧张渐渐被这些热腾腾的生活气息冲淡。

      校车穿过大半个北京城,最终停在一扇并不起眼的校门前。

      许嘉禾下车,仰头看着门匾上那几个字。

      中央音乐学院

      阳光正好落在深色底的金字上,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她想起高二那个春天,刚转学到崇德中学时,在陌生的走廊里茫然四顾。那时她不知道,两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怀揣着一张闪闪发光的录取通知书,即将开始崭新的旅程。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校门的照片。

      发给陈瑾安。

      一分钟后,他回:「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好像他一直都知道她会到,会站在这里,会走进这扇门。

      许嘉禾弯起嘴角,收起手机,拖着行李走向她的新生活。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学姐帮她拎了一路,气喘吁吁地说:“钢琴系的都住这层,以后你们就是战友了!”

      许嘉禾道了谢,推开宿舍门。

      屋里已经到了两个人。一个扎着丸子头,正在铺床;一个坐在窗边看书,侧脸安静。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钢琴系新生?”丸子头女生从床上跳下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是!我叫唐小雨,来自沈阳!”

      窗边看书的女生放下书,走过来:“林晚意,杭州。”

      许嘉禾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陌生的教室门口,面对一群陌生的面孔,心里忐忑不安。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叫许嘉禾,A市来的。”她笑着说,“以后请多关照。”

      唐小雨热情地帮她整理行李,林晚意话不多,却默默替她接了一壶热水。三个女孩很快熟络起来,讨论着明天的新生见面会、下周的分班考试、以及传说中的“地狱难度”和声课。

      傍晚,许嘉禾站在阳台上,给家里打视频电话。

      许母一接通就开始抹泪,许父在旁边假装镇定,声音却有点抖。许嘉轩没入镜,但许嘉禾听见他在背景里说“行了妈,她是去上学又不是去戍边”。

      许母瞪了他一眼,转头又问女儿:“宿舍冷不冷?床垫软不软?室友怎么样?”

      许嘉禾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哄小孩。

      挂了电话,夜幕已经降临。北京的夜空比A市亮,四处都是灯火。她站在六楼阳台上,能看见远处中央广播电视塔璀璨的光带,和更远处无边无际的城市灯火。

      她给陈瑾安发消息:「安顿好了。」

      他回:「嗯。」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张照片。

      天津的夜空,中财大图书馆亮着灯,门前喷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水光。

      许嘉禾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告诉他:今天天津天气好吗?你宿舍在几楼?室友友善吗?晚饭吃的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发了一个笑脸。

      那个他学会的、属于他们之间的符号。

      很快,他也回了一个。

      九月就这样来了。

      开学第一周是兵荒马乱的一周。新生见面会、入学教育、分班考试、选课大战……每一件事都在提醒许嘉禾:这不是高中了,这是新的战场。

      钢琴系的分班考试比她想象的更残酷。二十个新生轮番上台,弹奏自选曲目,台下坐着五位教授,面无表情地在评分表上划着什么。

      许嘉禾抽到第七个。她走上台,坐在那架崭新的斯坦威前,深吸一口气。

      她弹的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

      这首曲子她从高二弹到现在,无数遍。在徐老师的琴房里,在比利时比赛的舞台上,在崇德中学的毕业音乐会上。每一个音符都刻进了肌肉记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不再是为了比赛名次,不再是为了给谁争光,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

      她只是弹琴。为自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坐在正中间的那位老教授摘下眼镜,轻轻点了点头。

      许嘉禾知道,那是最珍贵的认可。

      走出考场时,唐小雨正在走廊里紧张地背谱。看到她出来,立刻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难吗?”

      “不难,”许嘉禾说,“像平时一样弹就好。”

      唐小雨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许嘉禾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九月的阳光。手机震了一下。

      陈瑾安:「考完了?」

      她回:「刚出来。」

      「怎么样?」

      「不知道,但教授对我点头了。」

      隔了几秒,他发:「嗯。」

      没有说“那一定很好”,没有说“你肯定没问题”。只是一个“嗯”。

      但许嘉禾知道,那是他说“我相信你”的方式。

      开学第三周,许嘉禾第一次崩溃。

      不是因为练琴太累,不是因为课程太难,而是因为——她想家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琴房里待到很晚。手指机械地在琴键上移动,弹的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北京的秋天比A市来得早,风已经带了凉意。

      她忽然很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客厅那盏总是亮着的落地灯,想哥哥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背影,想房间里那束干制的落日珊瑚芍药。

      她给陈瑾安发消息:「在吗?」

      两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通电话,却是陈瑾安第一次主动打过来。平时都是她打给他,他说得多,她听得少。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许嘉禾对着电话,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丢脸,声音越来越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陈瑾安说。

      他的声音隔着电话,有些失真,却依然稳定得像一块锚。

      “我第一个学期也这样。”他说,“不适应,想家,怀疑自己选错了路。”

      许嘉禾没想过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在她的印象里,陈瑾安永远是确定的、冷静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发现,”他顿了顿,“不是选错了路,是路比想象的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站在长路的起点,”他说,“不用看到终点。”

      许嘉禾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但她心里某处,亮起了一点光。

      “陈瑾安。”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但她知道他在听。

      十月,许嘉禾第一次去天津。

      周五下午没课,她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三十分钟后站在了中财大的校门口。

      陈瑾安来接她。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

      “你怎么瘦了?”许嘉禾皱眉。

      “没有。”陈瑾安接过她的背包。

      “有。食堂不好吃?”

      “还行。”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

      陈瑾安没回答。他看着她,忽然说:“你好像胖了一点。”

      许嘉禾瞪他。

      “好看。”他补充。

      许嘉禾的脸红了。

      中财大的校园比央音大很多,到处是匆匆赶路的学生。陈瑾安带她参观了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最后在宿舍楼下停住。

      “男生不能进女生宿舍,女生可以进男生宿舍。”他说,“要上去坐坐吗?”

      许嘉禾想了想:“你们宿舍干净吗?”

      陈瑾安沉默了。

      “懂了。”许嘉禾笑,“那就在楼下坐坐吧。”

      他们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看暮色四合。天津的秋天比北京干爽,风里没有那么多尘,吹在脸上凉凉的。

      “你们学校银杏好多。”许嘉禾说。

      “嗯。过两周会很好看。”

      “那到时候我再来。”

      陈瑾安转头看她。

      她正仰头看着头顶那棵银杏,叶子刚刚开始泛黄,边缘镶着一圈浅金。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柔和而安静,睫毛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忽然想,三十分钟的距离,也许并不算远。

      十一月,银杏终于黄了。

      许嘉禾没食言,又来了天津。这次她提前做了功课,带了一台从室友那里借来的相机,说是要拍“最美的秋天”。

      陈瑾安陪她走了大半个校园。她在每一棵银杏树下驻足,举着相机找角度,蹲下、仰拍、逆光、特写。他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一下包,偶尔帮她拨开垂得太低的枝条。

      “你帮我拍一张。”她把相机递给他。

      陈瑾安接过相机,取景框里是她的脸。

      “不是拍我!”许嘉禾急,“拍后面的银杏!”

      “哦。”

      他按下快门。

      照片里,许嘉禾站在银杏树下,回头看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身后是漫天金黄的落叶,比任何风景都灿烂。

      “你拍的什么呀……”她凑过来看,脸微微泛红。

      陈瑾安没说话,把相机收进自己包里。

      这张照片,他后来存了很久。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许嘉禾从琴房出来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把羽绒服裹紧,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瑾安。

      他秒回:「天津还没下。」

      「那等你那边下了,我们打雪仗。」

      「嗯。」

      「你那边期末复习怎么样?」

      「还行。」

      「我下周有一场期末汇报演出,徐老师说会有很多教授来听。」

      「加油。」

      许嘉禾看着那个“加油”,忽然有点失落。她知道他不是不会说漂亮话,只是觉得那些漂亮话没有意义。她想要的也不是漂亮话。

      她想要他在。

      但这不可能。他在天津,她在北京,三十一分钟的距离,隔着一场雪。

      演出那天,许嘉禾抽到了下午场。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那枚银质的音符吊坠。

      上台前,她给陈瑾安发消息:「我上了。」

      他没有回复。

      许嘉禾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台下黑压压一片。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能看见第一排教授们模糊的轮廓。

      她坐在钢琴前,把手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她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她弹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十八变奏。不是比赛曲目,不是考试曲目,只是她最喜欢的一首。

      这段旋律缓慢、温柔,像冬日壁炉里的火光,像深夜归家时窗口亮着的那盏灯。

      弹到最后,她闭上眼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台下响起了掌声。

      许嘉禾起身鞠躬,余光扫过观众席最后一排——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边。

      黑色羽绒服,肩头还有没化的雪。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嘉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瑾安。

      他来了。

      散场后,许嘉禾在音乐厅后门找到了他。

      雪还在下,他站在屋檐下,羽绒服的帽子上积了一层白。看到她出来,他抬起头,睫毛上也沾着细碎的雪花。

      “你怎么来了?”许嘉禾问,声音有些发抖。

      “下午没课。”

      “那你也应该提前告诉我。”

      “怕你紧张。”

      许嘉禾看着他,看着他冻红的鼻尖,看着他肩头正在融化的雪,看着他睫毛上细碎的白。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踮起脚,抱住了他。

      陈瑾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雪还在下,落在他发间,落在她肩头。

      “你不是说天津还没下雪吗。”她闷闷地说。

      “嗯。北京的雪跑到天津去了。”

      许嘉禾笑了,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一月,寒假。

      许嘉禾回到A市那天,许母做了一大桌子菜。许父破例喝了点酒,许嘉轩难得没有打游戏,坐在沙发上陪她看电视。

      晚上,陈瑾安发消息:「到家了?」

      「嗯。你呢?」

      「刚到。」

      「那你好好休息。」

      「嗯。」

      隔了几秒,他又发:「明天有空吗?」

      许嘉禾弯起嘴角:「有。」

      第二天,他们约在崇德中学门口见面。

      寒假校园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留校的教职工匆匆走过。门卫大爷还记得他们,笑呵呵地挥挥手,没有拦。

      他们并肩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这里好像没怎么变。”许嘉禾说。

      “嗯。”

      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篮球场,走过那条紫藤长廊。冬天紫藤只剩枯藤,盘绕在廊架上,像沉睡的脉络。

      走到长廊尽头,许嘉禾停下脚步。

      “高二那年,”她说,“你就是在这里问我,暑假可不可以约我。”

      陈瑾安看着她。

      “不是讨论学习的那种。”他复述。

      许嘉禾笑了:“你记这么清楚。”

      “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陈瑾安。”

      “嗯。”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不用只在暑假见面就好了。”

      风穿过长廊,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陈瑾安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整个拳头都包在掌心。

      “现在,”他说,“三十分钟。”

      许嘉禾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慢慢展开手指,和他十指相扣。

      “嗯。”她轻声说,“三十分钟。”

      二月,春节。

      许嘉禾在老家过年。爷爷奶奶住的老房子有三十多年历史,窗棂斑驳,暖气也不太足,但厨房里总是飘着炖肉的香。

      除夕夜,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看春晚。许嘉禾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屏幕上亮着和陈瑾安的对话框。

      零点倒计时,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许嘉禾跑到阳台上,举着手机拍视频。视频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烟花炸开时的光。

      她发给陈瑾安:「新年快乐。」

      三秒后,他回:「新年快乐。」

      隔了一秒,又发:「我在阳台。」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他家的阳台朝南,能看到半个A市的夜空。

      他们隔着大半个城市,看着同一片天空。

      三月,开学。

      四月,期中。

      五月,期末备考。

      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去,平静得几乎没有痕迹。但许嘉禾知道,每一天都有变化——她的琴技在进步,他的绩点在攀升;她在北京认识了新朋友,他在天津融入了新集体;她学会了更多他爱听的曲子,他记住了她所有不吃的食物。

      他们的聊天记录越来越长,从每天几条变成几十条,从“吃了吗”“在干嘛”变成几百字的小作文。她给他发食堂新出的菜品,他给她发图书馆窗外的日落。她抱怨和声课太难,他吐槽经济学模型太抽象。她失眠的深夜给他发语音,他会在第二天清晨回复,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六月的某天,许嘉禾忽然翻到了高二那条朋友圈。

      两张录取通知书的拼图,配文两个太阳的表情。

      底下的评论停留在一年前,林闫西的尖叫,李兮的祝福,陈昊的打趣,徐老师的骄傲。

      她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发给陈瑾安。

      「一年了。」

      他回:「嗯。」

      「时间过得好快。」

      「是。」

      她想了想,又发:「下一站去哪里?」

      他没有立刻回复。

      三分钟后,他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许嘉禾看着那行字,在宿舍上铺笑出了声。

      唐小雨探出头:“跟谁聊天呢?笑那么甜。”

      “没谁。”许嘉禾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蝉鸣响了起来。

      又一个夏天,又一年。

      许嘉禾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在崇德中学的梧桐树下问陈瑾安:“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还不知道。”

      那时她觉得他是真的不知道。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而现在,他告诉她了。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不是承诺,不是誓言,只是一个陈述句。陈述一个他早已决定好的事实。

      窗外夕阳正好,把整个宿舍染成温暖的橙红。

      许嘉禾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银质的音符吊坠,看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光影。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比利时河边的落叶,想起布鲁塞尔市集那个帮她解围的清瘦背影,想起紫藤长廊里“不是讨论学习的那种”的邀约,想起录取通知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那天,想起北京第一场雪时他突然出现在音乐厅最后一排。

      想起他送她的落日珊瑚芍药,想起他给她戴上的琥珀枫叶,想起他偷偷放在她书包里的抹茶巧克力,想起他学会的那个属于他们的笑脸符号。

      想起他说“以后也一起”。

      想起他说“路比想象的长,不用看到终点”。

      想起他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轻轻闭上眼睛。

      夏天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青草和槐花的香。

      她不知道未来还有多远的路,不知道还要跨过多少站台、穿过多少季节。

      但此刻,此时此刻,她只想继续往前走。

      和他一起。

      ——第十九章完——

      窗外夜色渐浓,蝉鸣依旧。

      北京的晚风从琴房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动许嘉禾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锁骨下方那枚小小的银质音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瑾安:「明天周末,我去北京。」

      许嘉禾弯起嘴角,低头打字:「几点到?」

      「上午十点四十。」

      「那我去南站接你。」

      「不用,你练琴。」

      她想了想:「那我练完琴去接你。」

      这次他回得很快:「好。」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个笑脸。

      许嘉禾看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符号,窗外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明天是个晴天。

      她想,可以带他去吃学校西门那家新开的云南菜,他应该会喜欢那里的汽锅鸡。下午可以去后海散步,秋天还没来,但湖边的柳树已经绿了一整个夏天。傍晚如果来得及,还可以去音乐厅听一场学生音乐会,票不贵,她可以用学生证买两张。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瑾安:「在想什么?」

      许嘉禾回过神,低头打字:「在想明天带你去哪里。」

      「嗯。」

      她看着那个“嗯”,忽然笑了。

      三十一分钟,两百公里,两座相邻的城市,两条平行却终将交汇的轨道。

      她按下发送键:

      「陈瑾安。」

      「嗯?」

      「明天见。」

      窗外,北京的夜空第一次有了星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更远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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