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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夏日的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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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崇德中学,梧桐树荫浓郁得化不开,知了的鸣叫从清晨持续到日暮。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息逐渐弥漫,但比这更先到来的是夏天特有的、懒洋洋的躁动。
许嘉禾坐在靠窗的位置,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三角函数,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像催眠曲。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篮球场上,高三的体育课正在进行。在一群奔跑的身影中,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动作干净利落的7号。
陈瑾安刚完成一个漂亮的三分球,落地时微微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他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击掌欢呼,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回防。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像一幅动态的剪影。
许嘉禾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看什么呢?”同桌压低声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哦——陈瑾安啊。”
许嘉禾的脸颊瞬间发烫,赶紧收回视线,假装认真记笔记。同桌却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说真的,你们到底怎么样了?现在全校都在传呢。”
“没怎么样。”许嘉禾含糊地回答,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少来,”同桌不信,“昨天有人看见你们在图书馆后面的老槐树下说话了,还靠得很近。”
许嘉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昨天下午文学社活动结束后,她确实去了老槐树下。陈瑾安已经在那里等她,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他们没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是简单交流了各自社团的进度,讨论了期末复习计划。但就是那样平凡的十几分钟,却让许嘉禾一整天的心情都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就……讨论学习。”她坚持这个说法。
同桌翻了个白眼,正要继续追问,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布置完作业离开教室,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许嘉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她在等,等那个可能会“顺路”经过她教室门口的人。
果然,几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窗外。陈瑾安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篮球,额发微湿,显然是刚冲洗过。他在7班门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教室,准确地落在许嘉禾身上。
许嘉禾的心跳加快了。她拎起书包,尽量自然地走出教室。
“训练结束了?”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轻。
“嗯。”陈瑾安点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装了几本厚书的袋子,“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这个时间,放学的人流已经散去大半,楼梯间相对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
“期末复习怎么样?”陈瑾安问。
“还行,就是历史要背的东西太多了。”许嘉禾老实回答,“你呢?”
“物理还有点问题,晚上要再看看。”
很平常的对话,却因为说话的人不同而有了特别的温度。他们走到一楼,穿过连接教学楼和校门的长廊。夕阳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漂浮着初夏草木生长的气息。
“对了,”陈瑾安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小纸袋,“给你的。”
许嘉禾惊讶地接过。纸袋是浅蓝色的,没有任何标志。她打开,里面是几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不是比利时那种华丽的,而是简单的日式生巧,黑巧、抹茶、榛子三种口味。
“上次你说喜欢抹茶。”陈瑾安的声音很轻,目光看向别处,耳根却微微泛红。
许嘉禾愣住了。她确实在从比利时回来的飞机上随口提过一句,说虽然比利时的巧克力好吃,但有时候会觉得太甜,更喜欢日式抹茶生巧那种微苦的口感。她没想到他记住了,还特意买来。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紧紧握那个小纸袋,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陈瑾安摇摇头,示意不用谢,继续往前走。但许嘉禾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走出校门,他们习惯性地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分开——许嘉禾要往左走回家,陈瑾安要往右去公交站。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在学校附近过于亲近,避免不必要的议论。
“明天见。”许嘉禾说。
“明天见。”陈瑾安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复习别太晚。”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许嘉禾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小心地把巧克力放进书包内侧口袋,像是藏起一个甜蜜的秘密。
回家的路上,许嘉禾的脚步格外轻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拉链上的蕾丝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想起刚才陈瑾安递给她巧克力时微红的耳根,想起他假装不在意却偷偷观察她反应的眼神,心里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花糖,软绵绵、甜丝丝的。
这种纯粹的、简单的快乐,让她暂时忘记了期末的压力,忘记了文学社校庆稿件的 deadline,甚至忘记了哥哥许嘉轩那审视的目光。
然而,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晚饭时,许嘉轩看似随意地问:“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
许嘉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在教室多复习了一会儿。”
“是吗?”许嘉轩抬眼看着她,“我刚才在阳台,好像看到有人送你到路口。”
许嘉禾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家所在的这栋楼确实能看到那个十字路口。
“是……陈瑾安。”她老实承认,知道瞒不过哥哥锐利的眼睛,“我们顺路,就一起走了一段。”
许母没察觉异样,笑着说:“瑾安那孩子真不错,知道照顾人。上次带的巧克力你爸可喜欢了。”
许父点头:“是啊,这孩子稳重,有礼貌。”
许嘉轩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心,有审视,还有一丝许嘉禾看不懂的情绪。
饭后,许嘉禾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那束从比利时带回来的落日珊瑚芍药已经彻底干制成标本,花瓣的颜色从绚烂的橘红褪成温暖的琥珀色,形态却依然美丽。她把陈瑾安给的巧克力小心地放在花束旁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巧克力很好吃,谢谢」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回复来了:
「你喜欢就好。」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许嘉禾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她点开陈瑾安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个性签名,朋友圈也一片空白,典型的“陈瑾安式”社交风格。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会记住她随口说的话,会给她带喜欢的巧克力,会在布鲁塞尔的河边送她一束独一无二的花。
许嘉禾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笑出声。
接下来的几天,期末复习进入白热化阶段。许嘉禾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让她意外的是,陈瑾安也经常出现在那里。
不是坐在一起,而是在不同的区域,各自复习。但偶尔,当许嘉禾被一道数学题困住,皱着眉头咬笔杆时,会收到一条来自陈瑾安的微信:
「第三题用余弦定理。」
或者当她抬起头活动僵硬的脖子时,会发现斜对面的座位上,陈瑾安正看着她,眼神温和,然后很快移开视线,继续看书。
这种无声的陪伴让枯燥的复习变得不再难熬。有时候,他们会约好在图书馆闭馆前二十分钟离开,一起走那段从图书馆到校门的林荫路。夜色中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他们聊复习进度,聊考试后的计划,聊一切无关紧要却又重要的小事。
“考完试,篮球队要集训两周,准备市级联赛。”某天晚上,陈瑾安说。
“文学社的校庆稿件也快截稿了。”许嘉禾回应,“社长说如果通过初审,暑假可能要提前回校排练。”
“暑假……”陈瑾安顿了顿,“你有什么打算?”
许嘉禾歪头想了想:“可能会跟爸妈回老家住几天,其他时间……还没想好。你呢?”
“练琴。徐老师说有个暑期大师班,她推荐我去。”陈瑾安的声音很平静,但许嘉禾能听出其中的期待。
“那很好啊!”她由衷地说,“加油。”
陈瑾安点点头,忽然问:“你……会来看比赛吗?市级联赛。”
许嘉禾一愣,随即笑了:“当然会。我哥也参加,不是吗?”
提到许嘉轩,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陈瑾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今晚许嘉轩有篮球队加练,许嘉禾要自己回家。
“我送你到路口。”陈瑾安说。
“不用,很近的。”许嘉禾摆摆手。
但陈瑾安已经迈开步子:“走吧。”
许嘉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小跑两步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快到路口时,陈瑾安忽然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许嘉禾点头。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这个路口,从她家的阳台能看到。
“考试加油。”陈瑾安说。
“你也是。”许嘉禾回应。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陈瑾安忽然轻声叫住她:“许嘉禾。”
她回头。
夜色中,陈瑾安的眼睛格外明亮。他看着她,像是要说很重要的话,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说:“没什么。路上小心。”
许嘉禾笑了:“你也是。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家的许嘉禾心情很好,哼着歌打开门,却看到许嘉轩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却是黑的。显然,他在等她。
“哥?你今天不是加练吗?”许嘉禾有些意外。
“结束了。”许嘉轩放下遥控器,目光落在她脸上,“送你回来的?”
许嘉禾知道瞒不过,干脆承认:“嗯。从图书馆一起出来的。”
许嘉轩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许嘉禾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点头:“好。”
“怎么个好法?”许嘉轩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许嘉禾想了想,说:“他会记得我说过的话,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会尊重我的想法和决定。”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让我觉得……被重视,被认真对待。”
许嘉轩看着妹妹,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纯粹的快乐和信任。他想起小时候,许嘉禾也是这样眼睛发亮地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而现在,她眼里有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许嘉轩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点点头,站起身:“那就好。”
“哥?”许嘉禾叫住他,“你……不反对了?”
许嘉轩回头,看着妹妹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叹了口气:“我反对有用吗?”
许嘉禾抿唇,没说话。
“我没资格反对,”许嘉轩的语气缓和了些,“只要他对你好,你自己开心……”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就行。”
说完,他转身上楼,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
许嘉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哥哥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知道,对许嘉轩来说,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和认可。
那一晚,许嘉禾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起陈瑾安在夜色中明亮的眼睛,想起哥哥那句“只要他对你好”,想起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比利时的比赛,河边的告白,回国后的点点滴滴。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在变化。她不再是那个刚从B市转学过来、对一切感到陌生和不安的许嘉禾了。她有了朋友,有了喜欢的人,有了自己热爱并愿意为之努力的事情。
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许嘉禾翻了个身,看着书桌上那束干制的落日珊瑚芍药。在月光下,那些褪色的花瓣依然美丽,像被时光凝固的瞬间。
她忽然很想给陈瑾安发消息,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终,她只是拿起手机,发了一句简短的:
「晚安。」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晚安。」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又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结束。最后一门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整个崇德中学爆发出解放般的欢呼。
许嘉禾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口气。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心情很好——考得不错,暑假来了,而且……
“许嘉禾!”
她转头,看到林闫西和李兮朝她跑来。三个女孩抱在一起,庆祝考试的结束。
“终于解放了!”林闫西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暑假有什么计划?我们去海边吧!”
李兮微笑:“我得参加舞蹈集训,不过八月可能有空。”
许嘉禾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陈瑾安正从高三教学楼走出来,身边跟着陈昊和李成瑞。他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
林闫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露出狡黠的笑容:“哦——有人来了。”
陈瑾安朝他们走来。陈昊和李成瑞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考得怎么样?”陈瑾安问,目光落在许嘉禾身上。
“还行。你呢?”
“还可以。”
很官方的对话,但两人眼中都有笑意。
林闫西拉着李兮,假装突然想起什么事:“啊!我想起来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嘉禾,电话联系!”说完,拉着李兮飞快地溜了,留下许嘉禾哭笑不得。
“她们……”许嘉禾试图解释。
“我知道。”陈瑾安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考试结束后的校园格外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暑假计划,交换着联系方式。空气中弥漫着自由和期待的气息。
“暑假……”陈瑾安开口,“大师班七月中旬开始,在那之前,我有时间。”
许嘉禾的心跳快了一拍。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晃动,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不真切。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帆布表面粗糙的质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我七月初要回老家,”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清晰,“大概一周。”话出口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像是在报备行程,脸颊又开始发烫。
陈瑾安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们走到了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那条紫藤长廊。六月底,紫藤花期已过,浓密的绿叶在廊架上铺成凉棚,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这里比主路安静许多,只有风吹过时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他在一根廊柱旁停下脚步,转过身。许嘉禾也跟着停下,仰头看他。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格外清晰。
“回来之后,”陈瑾安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进许嘉禾耳膜,“我可以约你吗?”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确认什么,又像是给自己鼓劲,补充道:“不是讨论学习的那种。”
不是讨论学习的那种。
这几个字在紫藤长廊潮湿微凉的空气里悬浮、膨胀,裹挟着某种青涩而郑重的承诺。许嘉禾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扑簌簌地绽开,像被阳光晒透的蒲公英,轻轻一碰就要飞散。
她看着陈瑾安。他站得笔直,下颌线微微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在紧张。这个认知让许嘉禾忽然没那么紧张了,甚至生出一丝奇异的勇气。
“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瑾安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炽热灼人的光,而是像夏夜水面上倒映的星辰,安静、清晰、遥不可及却又真实存在。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那不是一个大笑,甚至算不上明显的笑容,只是唇线柔和地展开,却让整张脸的轮廓都生动起来。
“那就说定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紫藤长廊。光影在他们身上流动,明明暗暗。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沉默不再尴尬,反而充盈着某种饱满的、令人心安的东西。许嘉禾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应和着身旁那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长廊尽头,喧闹声重新涌来。篮球场上,许嘉轩正和几个队友做最后的放松拉伸。他刚做完一组折返跑,撑着膝盖喘气,抬头时正好看见从长廊走出的妹妹和陈瑾安。
许嘉轩的动作顿住了。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塑胶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从许嘉禾微微泛红的脸颊,到陈瑾安放松下来的肩线,再到他们之间那不长不短、恰好一拳的距离。
许嘉禾也看到了哥哥。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慢了一拍。陈瑾安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步伐节奏不变,只是稍稍侧身,将许嘉禾护在靠里的位置,隔开了球场方向可能飞来的篮球或其他什么。
许嘉轩直起身,拿起脚边的矿泉水瓶,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们。阳光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许嘉禾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审视的、复杂的,却又比之前少了几分锐利。
就在这时,许嘉轩忽然动了。他举起右手,不是挥手,也不是打招呼,只是将矿泉水瓶举到齐眉的高度,停顿了一秒,然后放下,转身走向场边的长椅。
一个很小的动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许嘉禾看懂了。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腔泛起酸涩。那不是完全的认可,不是热情的祝福,更像是一种……默许。是哥哥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说:我看见了,我不阻止,你好自为之。
陈瑾安也看见了。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侧过头,对球场的方向,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两个少年,隔着半个篮球场,在鼎沸的喧闹和炽热的阳光下,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男人之间的交流。没有握手,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的直接碰撞,但某种紧绷的弦松开了,某种新的秩序悄然建立。
许嘉禾低下头,快步跟上陈瑾安的步伐。她怕自己再看下去,眼泪会真的掉下来。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胀满胸腔的、温暖而酸涩的情绪。
走出校门,暑气扑面而来。街边的便利店门口,冰淇淋车的音乐叮咚作响,几个穿着清凉的学生围在那里,举着甜筒笑闹。陈瑾安停下脚步,看向许嘉禾:“要吗?”
许嘉禾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笑了:“要。”
他们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等待的间隙,谁也没有说话。许嘉禾看着陈瑾安的侧脸,他正抬头看冰淇淋车的口味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颚线干净利落。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近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绒毛。
他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许嘉禾被抓个正着,脸一红,慌忙移开目光,假装研究旁边橱窗里的杂志。
陈瑾安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头,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
轮到他们了。陈瑾安对老板说:“一个香草,一个抹茶。”然后看向许嘉禾,“抹茶,对吗?”
许嘉禾惊讶地睁大眼睛。她确实喜欢抹茶口味,但她不记得自己明确说过。
“上次,”陈瑾安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在比利时,你说巧克力更喜欢抹茶味的。”
他又记住了。许嘉禾心里那朵蒲公英彻底飞散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轻盈的喜悦,充盈在四肢百骸。她接过抹茶甜筒,小声道谢。
他们拿着冰淇淋,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甜筒在烈日下融化得很快,许嘉禾不得不小口小口地舔着。抹茶的微苦和奶油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凉意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暑热。
“你什么时候回老家?”陈瑾安问,咬了一口自己的香草甜筒。
“下周二。”许嘉禾说,“跟我爸妈一起,去爷爷奶奶家。大概待五六天。”
“嗯。”陈瑾安点头,“路上小心。”
很普通的叮嘱,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多了几分分量。
“你……大师班是在本地吗?”许嘉禾问。
“不在,要去上海。”陈瑾安说,“徐老师联系的,是一位俄罗斯钢琴家的工作坊,为期两周。”
“那很好啊。”许嘉禾由衷地说。她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
“嗯。”陈瑾安应道,顿了顿,“回来之后,大概七月底。”
“我那时候应该也回来了。”许嘉禾说。她的心跳又加快了些,因为明白他在确认什么。
两人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往常,他们会在这里分开。但今天,陈瑾安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走了一小段,走到路口旁那棵巨大的榕树下。树荫浓密,树下比外面凉爽许多。
“这个,”陈瑾安忽然放下书包,从侧袋拿出一个小小的、用深蓝色丝绒布包裹的盒子,递给她,“给你的。”
许嘉禾愣住了。她看看盒子,又看看陈瑾安,没有立刻接。
“不是贵重的。”陈瑾安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打开看看。”
许嘉禾这才接过。丝绒布的手感柔软细腻,她小心地揭开,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木盒。盒盖上刻着简单的纹路,像是水波的涟漪。她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柔软的黑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音符。
不是真的音符,而是一枚银质的、造型简约的音符吊坠。线条流畅,在树荫漏下的光斑里闪着温润的光。吊坠很小,大概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却做得极其精致,连五线谱的横线都清晰可见。
“这是……”许嘉禾抬头,眼中满是惊讶和疑惑。
“在布鲁塞尔一家古董店看到的。”陈瑾安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银质音符上,“店主说,这是几十年前一位当地银匠做的,只有这一枚。我觉得……”他顿了顿,“很适合你。”
很适合你。
三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让许嘉禾心悸。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吊坠,银质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音符的尾部微微弯曲,像一个小小的钩子,又像是一个未完的旋律。
“它……”许嘉禾不知道说什么好,“太漂亮了。”
“要戴上吗?”陈瑾安问。
许嘉禾点点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简单的圆领T恤,脖子空着。她转过身,撩起长发。
陈瑾安接过吊坠和项链——项链是极细的银链,几乎看不见,只有扣环处稍微显眼些。他的手指比刚才在路口戴那条枫叶琥珀项链时更稳了些,但许嘉禾还是能感觉到轻微的颤抖。冰凉的银链贴上皮肤,扣环“咔哒”一声轻响,固定住了。
他收回手:“好了。”
许嘉禾转过身,手指抚上胸前的吊坠。小小的银质音符贴在她的锁骨下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低头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银色光点。
“谢谢。”她抬起头,看着陈瑾安,认真地说,“我很喜欢,真的。”
陈瑾安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看着她指尖珍视地触碰那枚小小的音符,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地塌陷了一角。他忽然想起在布鲁塞尔那家昏暗的古董店里,看到这枚吊坠时的感觉——它躺在角落的玻璃柜里,蒙着薄薄的灰尘,却依然闪着光。那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许嘉禾,想到她弹琴时专注的侧脸,想到她听到好音乐时发亮的眼睛。
“你喜欢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树荫下,时光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远处街上的车流声、人声都模糊成背景音。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彼此。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跳跃。
良久,陈瑾安才移开视线,看向路口:“我该走了。”
“嗯。”许嘉禾点头。
他背起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到家发消息。”
“好。”
陈瑾安转身,汇入街道的人流。许嘉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指尖一直捏着那枚银质音符。小小的、冰凉的金属,却在掌心渐渐温暖起来。
她想起陈瑾安说“回来之后,我可以约你吗”时的样子,想起哥哥那个举水瓶的动作,想起抹茶冰淇淋的甜,想起这枚躺在深蓝色丝绒里的银色音符。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接下来的篇章。